电话打出去,她低下头望着自己的鞋尖,眼睫紧张得不停地颤动,听话筒里一阵又一阵的震动,像她随时要跳出胸腔的心跳。
只可惜沙漠是没有信号的。
蔺洱背着厚重的户外旅行包艰难而缓慢地跟在队伍中行走,沙漠一望无际,不知何时才能走出去,不知有没有搞错方向,甚至不知道有没有尽头。
沉闷的乌云笼罩着天空,忽然,一滴水落在了蔺洱肩膀,紧接着是一阵大风。她停下脚步,紧接着接二连三的雨滴袭来砸在她脸上,蔺洱抬头,看到沙漠下起了暴雨。
电话自动挂断了,无人接听。
许觅买了两个币,因为她觉得有些话和蔺洱五分钟可能讲不完,她大概会语无伦次,不知道从哪说起。但第一枚承载着她勇气和期盼的硬币被机器吐了回来,冰凉的一声,像蔺洱的拒绝,那么残忍地掉落在她眼前,等待她去拾取。
雨滴在沙面上坠落晕开,接二连三,源源不断。
但勇气通常是有限的,许觅心中忽然升起一股绝望感,好像是命运在引领她见证她们的结束。
第53章 寻觅
寻觅:我们可以见一面吗
可是许觅不甘心。
她紧紧盯着那枚吐出来的硬币,将它拾取又重新投了进去,重新拨号,重新等待,重新被拒绝。
她还是不甘心,重复着难熬的步骤,一直试到机器死机不能再打过去为止。
“……”
许觅又一次想起分别前蔺洱问她,是不是真的不爱她,是不是没有对她产生一丝一毫的感情?她真的太温柔,发现自己被欺骗,发现自己不被爱的时候说的最后一句话居然是对不起。
她到底是在为让许觅痛苦了那么多年而道歉,还是在为自己不够资格被爱而道歉?
还是都有?
最后一次对视,看她的最后一眼,她失魂落魄的模样,许觅的心像撕裂一般的痛,痛到眼泪涌出来,几乎无法呼吸。
明明已经那么痛,明明知道她也在痛,为什么要那么冲动?为什么要那么着急地否定爱她?为什么要转身就走?
为什么不能冷静下来,为什么不能放下行李箱在她最后一次挽回时靠在她的怀里让她抱抱,感受一下她的心,感受一下自己的心?
那可是蔺洱啊,世界上没有第二个蔺洱,世界上没有第二个人能像她那样,她无可替代……
她不能就这么放弃,她不能……她不能失去蔺洱,至少要把一切都和她讲清楚,至少要让她知道那些高中时期就开始对她有感情的话不是编造的谎言,是真的,是印在许觅心里的答案。
三天后,蔺洱顺利走出了沙漠,坐在返回县城的车里。队友们在车里七扭八歪地靠着躺着,用手机给家里或重要的人报平安。蔺洱也拿出了手机,按下开机键,手机连上信号按一刻,她和世界重新接上了线。
她有朋友,有合作伙伴和很多繁杂的工作,所以做好了有很多未读信息的准备,她点进微信,各种冒着红点的未读信息映入眼帘,而被她置顶那人早已消失。
她把许觅拉黑了,所有联系方式都拉黑了,不是出于报复,也不是出于愤怒,只是为了抑制自己不要再去看她们的聊天记录,只是不想自己再对她抱有任何期待。
蔺洱回复完该回复的微信,手机通知栏里二十个来自同一陌生号码的未接电话让她感到惊讶。
她对这个号码没有一点印象,是谁?有什么急事吗?
当她试图回拨问问是谁是什么事,收到她回复的谢嘉宁忽然给她发了一句:【许姐好像很担心你】
【一直问我知不知道你在哪】
蔺洱准备拨号的手顿住,盯着这串号码良久,最终将收回指尖,将手机按灭扭头望向车窗外的戈壁。
“哎,想什么呢?”
坐在蔺洱身旁的女人碰了碰她,蔺洱回眸,眼神中还有来不及收回的思绪,女人轻佻地笑着:“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蔺洱不说话。
“心里到底想着谁啊?一望无际的沙漠都没能让你放下吗?”
一望无际的沙漠也只是短短的和世界断联的三天,那是一个她十年都没能彻底忘掉的人,但她已经不对她报有任何的希望和期待,她已经死心了。
许觅不爱她,尽管她们朝夕相处,尽管她们同床共枕了好些个夜晚做过世界上最亲密的事;尽管她们已经一起规划好了未来,她已经尽己所能去爱她毫无保留,许觅依然不爱她,依然可以做到转身就走,那么干脆,那么果断,一天也不愿意多呆,发给她二十万,多么大方,多么着急忙慌地要跟她撇清关系。
如果这样都没能得到她爱,蔺洱束手无措,不知道这段能不能算得上感情的感情该如何挽救,她仿佛是一个被宣判的囚徒,无能为力,无法反抗,任由自己已经捧出来的心被伤得千疮百孔。
她该死心,不该再有任何幻想。
她该记得,许觅说过,她多希望她没有遇见过她。
她警告自己,如果不想再受伤,就应该把千疮百孔的心牢牢锁在胸腔里。
乔宁说:“那要不要继续跟着我们?我们下一站要去爬雪山,最近网上不是很流行一句话?当你站在雪山之巅的时候,你心里想的根本不是她什么时候回你消息。”
“我不太懂这些流行的东西。”
“不过我看你是个小网红诶。”乔宁点进她的抖音主页,夸她拍的照片好看。蔺洱不知道她是怎么发现这个账号的。
蔺洱说:“为了宣传我的民宿。”
“你还开民宿?在哪?”
“银海。”
“那是个度假的地方吧?好像不太适合我们这种没苦硬吃的徒步人,不过有机会一定去玩玩,到时候住你那。”
蔺洱弯了弯唇,“到时给你打折。”
“那当然要喽,一起走过沙漠,我们已经是生死之交了不是吗?”
所以登山雪山之巅的时候,心里到底会想些什么?
蔺洱其实登过雪山,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那时候的她比现在要青涩,也比现在要恐惧,总想让自己变得更强大,所以会做一些挑战自我的事,穿着她的假肢。
但她好像忘了登上山顶的那一刻她在想些什么。这次来到西北,穿越整片沙漠,不知道为了什么,也忘了成功穿越那一刻自己在想什么,或许只是一阵空虚而已。但她还不想回到现实世界中去,好像还有什么事没有完成,或者,还有什么没有彻底释怀。
这个团队还不错,一共七个人,全都是女人,长相各异性格各异心里想的也各异,但她们全都经验丰富老道可靠且严格践行不抛下任何一个队友的准则,蔺洱觉得还不错。
所以她接受了乔宁的建议,跟她们去攀登一座新的雪山。她们在县城的民宿里呆了两天,在兰城分别,各自回家休整,约定半个月后到蓉城去集合再出发。蔺洱不想回银海,索性直接到蓉城去,准备登山的装备。
而许觅变得有些疯狂。
有些话太想说,有些歉太想道,恐惧彻底失去,害怕她们之间微弱的连结因为分别和时间而彻底断裂,她开始疯狂地打听蔺洱的下落。
她加了杜秋浓的微信,又通过杜秋浓加了燕婷的微信,可惜的是她们都不知道蔺洱到底去了哪里。燕婷她们几个几乎是蔺洱最好的朋友了,如果她们都不知道,蔺洱大概率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身在何处。
那她该怎么找到她?她说过,她喜欢自然风光,喜欢荒漠,喜欢草原,也喜欢大海和雪山,华国太大了,拥有这些的地方太多,她到底该去哪里找她?如果把这些地方都去一遍,是不是就能与她相遇?
那会不会太漫长?时间和命运会不会太残忍,让这场寻觅漫长到蔺洱忘了一切?
许觅接受不了。
许觅用电脑查了她最新的IP地址,在川蜀,可是川蜀这么大,她是在藏区还是城市?是在蓉城还是何处?蔺洱算是半个公众人物,在网上有几十万粉丝,说不定有人见过她。许觅不停地在网上各大软件搜索关键词,抖音、小红书、微博统统都翻遍,不记得翻了几天,她真的刷到一篇笔记
【偶遇银海听潮居的蔺老板!】
这标题几乎让许觅心脏骤停,她深吸一口气点进去看,那人放了张抓拍的照片,有些模糊,但完全可以分辨出就是蔺洱,她穿着短袖、戴着帽子站在地铁的角落【蓉城地铁三号线,蔺老板是来旅游的吗?不知道她要去哪】
许觅当即去查云城飞蓉城的机票,现在是晚上九点,凌晨还有一趟航班,没有犹豫,没有等到明天,没有收拾行李,顾不上生理期来临前身体的不适,思念是惩罚,亦是一种养分,让她感受到自己对蔺洱的感情到底多么的汹涌,自己的存在究竟多么鲜活。
人有时就是要不顾一切。
十点钟,她来到机场,零点三十分,她坐上飞往蓉城的最后一趟航班,凌晨四点,她降落在天府机场。
走出机场时天还是暗蓝色,太阳没有升起,一切都还在休眠。许觅精神很亢奋,丝毫没有睡意,只是太阳xue在凸凸地跳叫嚣着身体的强撑和疲惫。她打车,在天空破晓之前迎着昏沉的凉风开往市区。
她没有定酒店,没有带行李,除了她自己什么也没带来。她把下车点设定在照片里的地铁站。她想,或许这里离蔺洱的住所会比较近,蔺洱会更方便,也更愿意出来见她。
天刚蒙蒙亮,地铁刚刚开始运行,蔺洱大概率也还没有醒,不想让她觉得是打扰,所以要等她睡醒,需要做一些心理准备,所以需要时间。
许觅坐在地铁口边上的长椅上等待,等待和积攒勇气的过程是那么的漫长又短促,仿佛过了很久,又好像只是几个心脏发悸的瞬间,天亮了,早餐陆陆续续出摊,上班族陆陆续续进出地铁开始一天的忙碌,天空愈发明亮,晨光照在她身上,数不清的行人从她身旁经过。
蔺洱很少睡懒觉,除非和她做到很晚,除非又和她腻歪在一起。八点钟已经差不多了对吗?
八点钟已经差不多了。许觅办了一张新的没有被蔺洱拉黑的电话卡,插在一部新手机里,输入那串烂熟于心的号码,拨打后放到耳边。
“嘟嘟嘟”
等待的铃声被她鼓动的心跳压着几乎听不到,她大脑空白,冒不出任何念头,纯粹地等待,焦虑地等待。
手心冒冷汗,无意识地发着颤,完全感受不到夏的炎热。
记不清过了多久,空白忽然被一阵接通后的嘈杂声打断,她忽然间听不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了。
“……喂?”
她听见自己干涩沙哑的声音,有些不像她,但这不重要,她压抑着颤抖的呼吸,呼唤对方的名字:“蔺洱……”
那边没有说话。
“我来蓉城了,我们可以见一面吗?”
第54章 绝望
绝望:“你不应该再来打扰我。”
蔺洱左手举着手机,扭头望向右边的窗外。
车在高速上疾驰,奔走在苍凉陡峭的高山之间,蓉城所有的一切都被甩在了车速后面很远。
她不知道许觅是怎么知道她在蓉城的,不知道许觅为什么要来蓉城,不知道许觅为什么要和她见面,不知道这突如其来的一切,但她已经驶离蓉城一个多小时了。
她陷入一股无法描述的感受里,难以消化,许觅开口又唤了一遍她的名字她才找回了意识,窗外的山依然在倒退,车没有停下,也无法停下。
“我已经不在蓉城了。”她平静地开口回答。
许觅赶忙问:“你在哪里?”
在哪里。
蔺洱抿住唇沉默。
她想,许觅是不是忘了什么?
她们早已不是从前的关系,不是所有问题蔺洱都有义务回答她,不是什么事情她都有知情权了。
在哪里是她的自由,而作为一个把她甩掉的前任,这样忽然的、莫名其妙的问题是一种很让人恼火的冒犯。
蔺洱的沉默让许觅很快意识到这一点,她的声音弱了些,带上了一些迷惘和怯意,“那……你还回来吗?”
回哪里?
如果许觅指的是蓉城,蔺洱下山后的确要回去从那离开,但她不想告诉许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