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谢容观冷冷一笑,阴狠凌乱发丝下的狭长眼眸早已没了往日撒娇时的软意,只剩一片冷硬的怨怼:“皇兄,别来无恙。”
他费力的眯起眼睛,盯着谢昭腰间那块玉佩,半晌忽然笑出了声:“我本以为你已经把这块玉佩砸了,毕竟是谋逆之人送的东西,没想到,你竟然还敢带在身上。”
那是谢昭十五岁生辰时,谢容观亲手编了红绳送他的。
那时的亲密无间,想来时至今日也已经有五年之久,谢昭从小便众星捧月,被父皇亲定为太子,府上奇珍异宝应有尽有,这一枚小小的玉佩毫不起眼,谢容观以为他早就抛之脑后。
没想到竟然还被他带在身上。
谢昭闻言沉默不语,面上神情仍旧没有丝毫波动。
当年那个孩子捧着玉佩递给他,羞赧的笑着说皇兄戴这个,就能时时想起我的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却被监狱中阴冷的暗色模糊,转瞬即逝。
“你送我玉佩的时候,还是个孩子,”谢昭的声音平稳低沉,“我不会和一个孩子计较。”
“皇兄真是顾念旧情之人。”
谢容观沙哑的声音里满是讥讽,似是夸赞,却阴沉的无端令人心底发冷:“如此顾念旧情,却也不肯对亲弟弟网开一面……”
谢昭面色不变:“天家兄弟,先君臣,后兄弟,你犯了谋逆大罪,没有处死已是天恩浩荡。”
“天恩浩荡?”
谢容观闻言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突然低低地笑起来,笑声在空荡的牢房里回荡,带着几分疯癫:“天恩浩荡?皇兄,你现在和我说天恩浩荡,不觉得可笑吗?”
“当年我因母妃出身卑微受尽白眼,被太监推搡、被公主们嘲笑的时候,你怎么不睁眼看看哪里有天恩浩荡?”
他猛地直起身子,铁链拽得石壁哐当响:“凭什么你生来就是太子,有太傅教、有父皇疼,我却要像条狗一样,靠讨好你才能活下去?”
谢容观眼底的恨太过尖锐,刺的谢昭心底仿佛插了一根针,指尖不由得攥紧了玉佩,红绳勒得他掌心发疼。
他想起谢容观幼时总黏着他,冬天会把冻得通红的手塞进他怀里取暖,会把偷偷藏的糕点塞给他,有时候睡不着,从隔间屋子光脚跑过来钻进他的被子里,眼神湿漉漉的看着他,让人不忍拒绝。
现在这双眼睛里,却只剩下陌生的怨毒。
“……我将那些下人整治过后,何时让你受过这些?”
谢昭沉默半晌终于开口,声音发沉:“你要的点心、书籍,我哪样没给你?你说想入军营,我也求了父皇,我曾跟你说过,待我登基,便封你为亲王,让你拥有自己的封地,你为何还要谋反?”
“给?”
谢容观猛地打断他,眼底翻涌着血丝:“你那是施舍!是怕我这个不受宠的弟弟丢了你的脸!”
他咳了几声,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气息变得急促:“我受够了做你的附属品!我要的不是你的施舍,是你屁股底下的皇位!是所有人都得敬我、怕我!”
“你以为我真心对你好?”
谢容观嗤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扭曲的弧度,“我不过是看你是太子,想借着你的势活下去!可你呢?你永远高高在上,连看我的眼神都带着施舍!我早就恨透了你,恨透了这该死的尊卑!”他咳了几声,咳出的血沫溅在囚衣上,却笑得更疯,“我就是要谋反,就是要把你从皇位上拉下来,让你也尝尝被人踩在脚下的滋味!”
“谢昭,你永远都不明白!我看着你坐在太子位上的每一天,都觉得那是我的东西被抢了!我有多么想毁了你的皇位,毁了你所珍视的一切!可惜……我没做到!”
谢容观死死盯着谢昭:“你赢了又如何?你永远都是个没人真心待你的孤家寡人!我就是死,也要看着你孤零零地守着这冰冷的江山!”
“……”
谢昭没有说话,他闭了闭眼,监牢内的冷意仿佛渗进了心底,再睁开眼后,脸色彻底冷了下来,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殆尽。
“谋逆犯上,暗中筹谋三载,勾结外将、私藏兵器,其罪当诛。”
他一字一句说道:“犯下如此大罪,本应五马分尸,念在你与朕是手足兄弟,朕留你一具全尸。”
语罢,谢昭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开,玄色衣摆扫过地面,一眼也没有再回头看去。
身后传来谢容观的怒骂,却再也掀不起一丝波澜,两名内侍提着宫灯走进牢房,手中端着一碗黑漆漆的毒酒,不由分说地捏住谢容观的下巴,将毒酒灌了下去。
谢容观见状心头一跳,顿时目眦欲裂,疯狂挣扎起来:“贱奴!你们敢这么对我,我可是皇子,我要砍了你们的手!!放开我,放开我!”
“谢昭!回来,你回来!!”
然而他的挣扎终究没有用处,内侍无动于衷,灌完药后便弓着身子离开,只剩谢容观满身狼藉,气息微弱的瘫倒在地。
毒药发作的极快,剧烈的疼痛从喉咙蔓延至五脏六腑,谢容观瞪大眼睛,死死盯着牢房顶部,恍惚间,仿佛又看到了那年初次见到谢昭时,他背后艳红的梅花绽开。
第二日,皇城内传出消息,废皇子谢容观因谋逆入狱后,染重疾不治身亡,谢昭以亲王之礼将其下葬。
史书记载:
永熙三年冬十二月,皇弟谢容观谋逆,事败伏诛,帝隐其罪,称疾薨,以王礼葬之,朝野虽定,隐患已生。
永熙七年秋九月,雍州节度使借“清君侧,复恭王”之名起兵,祸乱再起,历时半载方平。
永熙十三年夏四月,帝谢昭崩于紫宸殿,时年三十有二,谥曰明皇帝。
永熙十三年冬十月,帝崩后无嗣,诸王争位,天下大乱,州郡割据,国祚遂终。】
【节选自小说《清君侧》】
永熙三年冬十二月,大雪连绵。
老皇帝崩逝,废皇子谢容观起兵叛乱,被新皇镇压,从众者就地诛杀,谢容观被关进天牢。
守卫们手持兵器,沉默的在牢门口驻守着这位废皇子,不敢有丝毫松懈,近些天皇城内风声鹤唳,先是先皇崩逝,后有皇子谋逆,谋逆者的血还凝固在青石板上,谁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岔子。
几个狱卒在门外巡逻,偶然瞥过一眼最深处监牢里那一抹消瘦的身影,不由得匆匆收回目光。
半晌,有人压低声音憋出一句:“你们说,皇上能看在手足之情上留他一命吗?”
“慎言!”
一旁的狱卒连忙呵止,自己却也忍不住回嘴:“这绝无可能,先不说谋逆是大罪,昨夜皇上大驾踏入监牢,此人不仅不思悔过,甚至口出恶言,皇上当场下令赐毒酒,最后不知何故并未赐死。”
“只是……”
狱卒一顿,心有余悸的瞥了一眼监牢深处,里面死寂一片,那人仿佛已经没有了声息,却仍旧无人敢忽视他的存在。
新皇上位,毕竟有所顾忌,不愿落上残害手足的恶名。
但这位恭王犯下谋逆大罪,还不思悔过,恐怕今晚一杯毒酒就要由内侍悄然送进来,无声无息的了结一条性命……
“哐当!”
忽的,那原本已经死寂一片的监牢内传出一声碰撞的金属声,声音在肃杀的雪夜中格外清晰,仿佛里面的人正用力晃着牢门。
狱卒们顿时心头一跳,连忙喊来守卫,却听监牢内冷冷传来一声:“来人。”
狱卒动作一顿,只见黑暗中阴影一晃,废皇子谢容观的面容缓缓出现在监牢前。
积雪的反光在谢容观浅灰色眼眸中滑过一抹雪亮,他面色苍白,眉眼阴郁,一抹艳红的胎记却如同雪上血痕般醒目的晃着,即便格外狼狈也不能掩盖身上天潢贵胄的傲骨。
“我要见谢昭。”
他说:“告诉谢昭,我手里有他想要的东西,我要跟他做个交易……”
*
【叮!】
【宿主已进入第二个小世界,此世界的男主是新皇谢昭,宿主身份为新皇最亲近的弟弟,谋反失败的恭王谢容观】
【任务目标是让男主得到幸福,当前幸福值20。】
【由于原主谋逆为永熙朝埋下了隐患,男主夙兴夜寐,疲于应付内忧外患,英年早逝,致使天下割据,百姓流离失所,推荐完成任务路径:想办法拒喝毒酒活下来取得谢昭信任联合有不臣之心的势力再次谋反谋反失败,被一并处死,从此海晏河清,天下太平。】
【几十年不见,亲亲风采依旧,】系统赞美,【一出场就是那么的惨绝人寰。】
天色暗沉,风雪不停。
谢容观手腕脚腕上戴着镣铐,身穿单衣,跌跌撞撞的被牵引着走在宫道上,闻声薄唇微动:“多谢。”
系统在他穿越过来后,帮他拖延了原著里那杯毒酒,让他得以多出一天时间想办法去见男主,的确值得一句谢谢。
他在楚昭的世界里停留了七十三年,一直到楚昭寿终正寝,他才脱离第一个小世界,来到第二个小世界继续做任务。
那枚象征着男主的爱的蓝宝石戒指始终戴在他手上,也跟着他来到了第二个世界,并且只有他自己能看见。
楚昭……
谢容观无意识摩挲了一下戒指。
不知道这个世界,他还能不能得到男主的爱……
雪越来越大,逐渐盖住了戒指上幽蓝色的流光。
不知是不是巧合,谢容观刚好走在积雪尚未清理的宫道上,厚厚的积雪漫过脚腕,他面色苍白,薄薄衣衫下的皮肤被寒风吹的发青,脚步迟缓的走向越来越近的肃穆大殿。
“走快点。”
身后的官兵不耐烦的一推,谢容观身影一个趔趄,扑通一声跪在了金銮殿内。
这一下磕的极重,膝盖骨顿时传来一阵剧痛,冰冷的地砖硌得他膝盖下骨骼生疼,寒气顺着骨缝往身体里钻,谢容观浑身发颤,克制不住的咳嗽起来。
“咳咳……咳……”
他勉强用戴着镣铐的手撑住地板,咳嗽的剧烈,隐隐有血沫顺着唇边溅在地上,官兵没有管他,朝金銮殿上恭恭敬敬行了个礼,朝转身离开。
谢容观狼狈的阖着眼皮,半晌才渐缓,他抬眼望向大殿,只见明黄帐幔半垂的龙椅上,斜倚着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
男人玄色龙袍上绣着金线,在跳跃的烛火里泛着冷光,墨发松松挽着玉冠,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却丝毫没削弱那份迫人的压迫感,反而衬得座上人的气息愈发阴鸷难测。
高挺的鼻梁下,他薄唇紧抿成一道冷硬的线,狭长的眼尾微微上挑,目光透过舔舐着暗色的烛火,牢牢锁在谢容观身上。
金銮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轻响,地面铺着的汉白玉砖映着摇曳的烛火,他们两人一个好整以暇的端坐在大殿上方,一个衣衫凌乱的跪在殿下,分明是一条龙脉生出的天潢贵胄,此刻境遇却天差地别。
恍惚间,只听大殿上传来一个低沉冷漠的男声:“朕听说,你要见朕?”
“……”
谢容观垂着头,长如鸦羽的睫毛颤抖,却不说话。
谢昭也不急,他不动声色的垂眸盯着谢容观,见他苍白的面庞因为咳嗽泛上一抹潮红,只觉得这个曾经格外亲密的弟弟身上似乎有什么变了。
似乎变得更加狐媚惑主了。
殃民祸国……
他摩挲着那枚玉佩,不知想到了什么,半晌漠然开口:“你要求见朕,朕给了你机会,你若是不开口,以后就再也别开口了。”
语罢,谢昭抬手便要让侍卫将谢容观扔出去,却见后者忽然掀起眼皮,眼神阴冷,用一种晦暗不明的眼神直勾勾盯着他。
“皇兄,”
他说:“你和我从前可不是这样说话的……”
谢容观抬眼望着坐在龙椅上的谢昭,眼里仍旧挂着讥讽,细看却总觉得有些复杂难言,似乎夹杂着几丝怔然:“你以前和我说话的时候从不自称朕,也不会坐在上面无动于衷的看着我。”
谢昭眯起眼睛,心中只觉得好笑:“你也说了,那是从前。”
连谋逆大罪都敢做的出,现在却要诉说悔意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