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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请问皇上,这下毒之人可还活着?”

  谢昭的面色瞬间一变。

  下毒的谢安仁早已伏诛,母虫自然也随他而去。

  那日谢容观恳求见他一面,本应将一切和盘托出,谢昭便能和他一起活捉谢安仁,逼问蛊虫的毒究竟该如何解。

  然而谢安仁抢先一步找到了谢昭,列出谢容观行径的种种疑点,告诉他谢容观仍在欺骗他。

  他不信谢安仁,可他也没有相信谢容观,他知道谢安仁一定要谋反,于是他故意露出破绽,提前布下埋伏,想试探谢容观究竟会不会谋反、想知道谢容观心中究竟有没有他。

  可他的试探,竟间接导致了谢安仁在殿上当场死亡,也断绝了谢容观的最后一丝生机。

  到头来,竟然是他自己害死了谢容观。

  倏地,心口的疼痛如潮水般汹涌起来,几乎要将谢昭淹没,殿内烛火映照在他脸上,勾勒出冷峻的轮廓,却掩不住眼底翻涌的剧痛。

  谢昭指尖死死扣住龙椅的扶手,指节泛白,喉结剧烈滚动,周身散发出一阵寒意,竟无端让人觉得殿内的温度都降了几分,外人看去却只觉得他脸色微微发白,仍旧是面无表情。

  良久,谢昭才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几乎无声哑在了嗓子里:“……你的意思是,朕的弟弟已经无药可救?”

  “嗯……也不尽然。”

  阿蛮却歪了歪头,青黑色的巫妆衬得她愈发妖异:“南疆巫法,向来有逆天改命之能。能破解恭王殿下蛊毒的还有一法,我们都叫共命蛊,或许可以吊住他的性命。”

  共命蛊?

  谢昭心头一跳,倏地盯紧了她:“说。”

  阿蛮解释道:“共命蛊,便是找一人心甘情愿与恭王分享寿命。此人命格越尊贵,恭王所得的生机便越浓厚,日后甚至能一生顺遂,无灾无难。”

  “只不过……”

  阿蛮舔了舔嘴唇,仿佛有些踌躇不定,在殿内缓缓踱步上前,铃铛声断断续续,像是在蛊惑人心:“只不过这法子损耗极大,本质是将两条性命相融,再对半均分。恭王如今只剩一日可活,若是用了共命蛊,另一人的命数便会直接折去一半。”

  “臣女觉得,天底下恐怕没有这样的蠢货,愿意平白折损半生阳寿,去救一个将死之人。”

  所以……

  她欠了欠身:“皇上大约只能准备给恭王殿下置办丧仪了。”

  谢昭闻言倏地沉默下来,他垂眸定定盯着桌案上的一个地方,面容沉浸在金銮殿的阴影里,良久身形微动,缓缓点了点头。

  他说:“的确。”

  殿内烛火跳动,将谢昭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的金砖上,如同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像。

  他的面容冷峻,眉峰紧蹙,黯淡的烛火舔舐着他漠然的神情,长睫投下阴影,将谢昭眼底照出一抹若隐若现的阴鸷。

  这世间最尊贵的命格就是皇帝的命格。

  可一个皇帝身上不仅背负着自己的命,还有江山社稷、百姓万民。

  若是皇帝短命,朝臣得知便会惶惶不安,便会另寻其主,整个王朝也会跟着动荡不安,他身为皇帝,他的命从来不是自己的,他无权替苍生判处自己苟活,也无权判处自己去死。

  他做不到,也不能这么做。

  “朕知道了。”

  谢昭最后道:“朕希望你在京城里多留几日,朕已经叫进永给你在宫里安排了一间寝殿,你先下去吧。”

  阿蛮福了福身:“是,臣女告退。”

  金銮殿的门开了又关,大约过了几个时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谢昭才离开金銮殿,披着一身风雪交加的寒气,回到了寝殿。

  谢容观竟还没有睡,睁着一双朦胧黯淡的灰眼睛,怔怔的望着床顶。

  谢昭随手解开披风,把带着寒气的外衣都褪了下来,在窗边点上一根气味格外香甜的线香,才缓步坐到谢容观身边,伸手摸了摸他的面颊。

  后者感觉到面颊上的一丝凉意,微微偏过头,鼻尖蹭了蹭谢昭的掌心,像只温顺的猫:“皇兄回来了?”

  他声音带着刚醒未醒的沙哑,眼珠无意识地朝着声音来源转动,却始终落不到实处。

  谢昭嗯了一声,俯身将他散落在枕畔的长发掖到耳后:“身子有没有不舒服?”

  谢容观摇摇头,没说自己已经察觉不到身体的感受了:“没有。皇兄今晚点了什么香?臣弟怎么觉得从来没闻过呢。”

  谢昭面不改色道:“南疆的贡品,朕闻着不错,便给你殿里也点上一些。”

  他望着谢容观苍白中透着一丝病态的面容,烛光下,那层薄如蝉翼的肌肤格外脆弱,显得谢容观越发若隐若现,仿佛轻轻一碰便要消散在床榻上。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沉默在寝殿内蔓延,只听得见烛火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谢昭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摩挲着谢容观面颊的手指微微收紧,像是做了极大的挣扎,终于还是开了口,低沉的声音微微打颤:“容观,你……会不会怪朕?”

  这话没头没尾,谢容观眼睫倏地颤了一下,像是没料到谢昭会问这句话,闻言半晌没有说话。

  寝殿内静得能听到两人的呼吸声,谢容观沉默了许久,久到谢昭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才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又像是理所当然:“不会。”

  谢昭眼睫一颤,无声咬紧牙关,看向谢容观泛着灰色的眼眸,似乎想从那片空洞中找到一丝说谎的痕迹。

  谢容观仿佛察觉到他的视线,不由得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皇兄,臣弟从来都没有恨过你。”

  所以……

  “就算皇兄没有找到救臣弟的法子,臣弟也不会怪皇兄,”谢容观实话实说,“臣弟早已经做好了准备,臣弟死而无憾。”

  谢昭闻言定定地凝视着谢容观,没有再说话,只是无声地抚摸着他的面颊,指尖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

  良久,谢昭身形微动,抬手捻灭了床头的烛火,寝殿内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勾勒出两人的轮廓。

  “睡吧,”谢昭的声音低沉而轻缓,“有朕在,什么都不用怕。”

  谢容观似乎真的累了,听他这么说,顺从地点了点头,眼睫缓缓垂下。

  或许是谢昭的声音太过安心,又或许是心底的郁结彻底解开,困意如潮水般涌来,他只觉得浑身被包裹在一股香气里,很快便沉沉睡去,呼吸均匀而平稳。

  谢昭却没有半分睡意,他维持着抚摸谢容观面颊的动作,在黑暗中静静看着他的睡颜,眼底情绪晦暗不明。

  不知过了多久,确认谢容观真的睡熟了,谢昭才缓缓收回手,动作轻得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小心翼翼地从床上起身,走到桌案旁,掐灭了那根安神的线香,做完这一切,他没有再看床上的人,转身轻轻推开殿门,走了出去。

  殿外寒风凛冽,雪花依旧飘着,落在他的肩头,带来刺骨的凉意。

  进永早已在廊下等候,见他出来,连忙上前,眼底满是不忍与担忧,低声唤道:“皇上……”

  谢昭抬手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将肩头的雪花掸落,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都没看进永,只是望着漫天风雪,声音平静无波:“走吧。”

  容观,不要怨朕。

  作者有话要说:

  由于这章有很多对以前发生的事的总结,还有一点点回忆杀,所以我很努力才控制住自己,写回忆的时候没有用“往日种种”……

  第74章 病弱皇弟他口蜜腹剑

  谢容观是被一缕日光唤醒的。

  他许久没有睡过这么好的一觉了,醒来一动不动的躺在床榻上,茫然的睁开眼睛,盯着窗外那一抹刺眼的阳光,迟钝的愣了许久,才发现自己竟然能看得见东西了。

  身体不再带着疼痛,四肢百骸竟透着久违的轻盈,仿佛被晨雾浸润过的柳枝,虽仍有几分绵软,却已能微微动弹。

  怎么……

  谢容观困惑不已,试着抬了抬手指,指节虽略发僵,却真真切切挣脱了这些天病痛的桎梏,更让他心头一颤的是,当他试图起身环视四周,却发现这已经不是睡着时的寝殿。

  他撑着手臂坐起身,目光缓缓扫过室内,只见墙角立着一架旧竹编书架,上面摆着几本卷边的古籍,还有几个陶制的小瓶,插着几枝风干的芦花。

  靠窗摆着一张梨木书桌,桌上放着一方砚台、几支毛笔,还有半盏微凉的清茶,窗边挂着素色的竹帘,被风一吹,轻轻晃动,透过竹帘的缝隙,能看到外面院子里的梧桐树枝桠,叶片上还沾着晨露。

  方才唤醒他的日光,便是从竹帘外渗进来的,宫里从未有过如此夺目的日光。

  这场景格外温馨,却也格外陌生,谢容观只觉得困惑不已,警惕的打量着四周,几乎僵在了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他这是在睡梦中病逝,现在已经……进了地府吗?

  “王爷!”

  门外传来一声轻响,青禾掀开帘子进来,一抬头竟看见谢容观醒了过来,顿时眼前一亮,连忙快步上前:“王爷,您终于醒了!”

  “青禾?”

  谢容观见到青禾关切的神情,不由得觉得更加诡异,他茫然的喃喃道:“本王记得大雍分明已经免去了殉葬的礼仪……皇兄竟悲痛至此吗?”

  是不是有些太过残忍了……本王不会害得皇兄日后被史书记上一笔,贬斥为暴君吧?

  “王爷,您说什么呢?”

  青禾神情和他一样困惑,见他神色怔愣,嘴唇发干,连忙端起书桌上的半盏茶水小心翼翼喂他喝下:“您醒了,皇上一定很高兴,王爷放心,奴才这就去禀报皇上!”

  “皇上?”

  “是啊王爷,”青禾眼底藏着难掩的喜色,“昨日南疆的巫女来了,与皇上密谈了许久,待您睡下,皇上便让那巫女施咒,几乎半个时辰,王爷的呼吸便平稳起来。”

  “皇上怕您在京城被人打扰,特地连夜将您挪到了京城郊外的一处山庄,嘱咐奴才照顾好您,奴才还以为您要睡三天三夜,没想到这么快便好了起来!”

  谢容观盯着床帐的一角,指尖摩挲着茶盏,听着青禾兴奋的声音,却只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他能感觉到,那噬心的蛊毒似乎已经退去,心口不再绞痛,四肢也有了知觉,就连视力都在缓慢恢复这不对劲,他已经病入膏肓,不可能这么快就能恢复如初。

  即便皇兄真的找到了解毒的法子,将他体内的蛊毒清理了一干二净,然而他身体这些天因病痛的亏损虚耗,也不该仿佛从未出现过。

  而最重要的是

  皇兄没有在他身旁。

  若事情当真如此简单,一切皆大欢喜,皇兄绝不会抛下他一个人在城外,自己却避而不见。

  谢容观心底闪过一抹不安,声音缓缓沉了下去:“青禾,那南疆巫女做法时,你在不在她身旁?”

  青禾不明所以的点点头:“奴才在。”

  “那你记不记得,那巫女是如何做法的?”

  “奴才记得当时皇上一直陪在王爷身边,那巫女先从香囊里掏出一只虫子,放到了王爷的胸口,随后又掏出一只虫子放到皇上胸前,再后来的……奴才就不知道了。”

  青禾努力回想,仍旧想不起更多,只能摇了摇头,却眼睁睁看着谢容观原本已经恢复血色的面容瞬间一片煞白,犹如金纸。

  青禾顿时慌乱起来:“王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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