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事关楚昭与谢家,谢昀更不会坐以待毙。
忽然大门从外面被打开,一丝光透了进来,令长时间在黑暗中的双目感觉有些不适,不禁眯了眯眼睛。
进来的是韦家的当家韦德建的父亲韦世豪,他让人把黑屋的烛火点亮,打量着谢昀,本来是想看看他担惊受怕的模样,没曾想还挺悠闲自得的,“你年纪不大,性子倒是沉稳。”韦世豪拉开凳子坐下,“说说吧,你能怎么保我。”
谢昀稍微坐直了一些,挺起了腰板,伸了个懒腰,一副懒懒散散,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韦世豪看,“现在矿场应该已经被端了吧,万祥迟早会供出你,连带着私自出售瓷器的事情都会被捅出来,你用天灾人祸的理由糊弄了京都两年,实属欺君罔上,若想活命倒不如你自己承认了这所有的事情。”
韦世豪猛地站起身,觉得谢昀荒唐至极,“什么!那岂不是即刻要了我的命!臭小子,你耍我!”
“你是商人,商人重利,从来不做赔钱的买卖,但想在天子脚下挖这么大一座矿山,想要瞒天过海全身而退怎么可能呢。”
商人重利却怕死,没必要为了钱财而枉送了性命。
“大楚律法规定不允许矿场私有,但我相信一定是韦大人发现了一座矿场,正准备上报朝廷呢,却被知府刘大人一力阻挠,从中作梗,并加以威胁与之同流合污,韦大人不敢不从,从中找到证据,戴罪立功,皇帝舅舅定会嘉奖韦大人的义举,况且韦大人的侄孙可是当朝五皇子,皇帝舅舅刚认了小皇子,正疼爱着呢,怎会让他母亲的娘家背上污名呢。”
楚昭是皇子,再怎么样都是皇帝的亲生儿子,多一个筹码就多了一重保障,这笔账韦世豪怎会算不清楚。
“对,此事全是他刘相志一人所为,我只是被胁迫,我现在就去上表。”
“等等,万祥被抓,人证物证俱在,刘相志的罪行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韦大人的证词可起不了什么大作用了,还会被理解成为了脱罪而辩解,你应该说些更有用的消息,比如你们背后究竟是什么人。”
韦世豪终于反应了过来,转头看向谢昀,眯了眯眼睛,“小子,你想套我的话?”再次掏出匕首架在了谢昀的脖子上,恶狠狠地威胁着,“我就算现在杀了你也不会有人知道,我大可全部推到万祥他们身上,陛下也只会治我一个知情不报的罪名,我还有五殿下在。”
谢昀轻笑,虽然韦世豪什么都没有说,但已经证实了他的猜想,“让我猜猜是谁呢,是刘相?是沈国公……还是户部尚书?”
韦世豪的面色终于有了波澜,谢昀已经知晓了答案。
“韦大人还是考虑清楚吧,这可是你唯一能活命的机会,否则都不用天亮就会有官兵搜到韦家,届时你想辩解什么都来不及了,被抓进了诏狱,不受尽十八般酷刑是不会罢休的,就是不知道韦大人这样国润的身躯能受得了几个来回。”
韦世豪神色纠结,眼珠子不停着转悠着,似乎在思考着此事,可是他全家老小的性命都捏在那人手中,若是说了出来,一个都逃不了啊。
正在踟蹰间,一只冷箭射了进来,直接扎穿了韦世豪的头颅,眼睛瞪得滚圆,身躯轰然倒地。
事情发生地太过突然,谢昀立刻挣脱开绳索,去摸了摸韦世豪的脉搏,发现已经停止了跳动,简直是恨得牙根痒痒。
紧接着一只只冷箭从门□□了进来,谢昀灵巧地躲过,用韦世豪庞大的身躯做盾牌,不一会儿尸身就被射成了筛子。
谢昀趁机从靴中抽出匕首冲了出去,一记飞刀结果了弓箭手,然后跑了出去。
身后一群黑衣人紧随其后,射出的箭羽犹如大雨一般倾盆而下,谢昀躲避不及被一箭射穿了肩膀,他用力将箭尾折断,捂着伤口不让血迹留下来,躲进了一家茶馆。
谢昀咬紧牙关拔掉了箭头,撕扯衣角拧成布条紧紧地包扎住,在军中他经常处理这样的伤口,所以动作十分利落迅速。
外面的黑衣人还在搜索着,很快就会抵达这座茶楼,谢昀忍着伤口的疼痛准备离开,就听得门口兵刃相抵的声音。
“怀泽!”宁渊推门而入,拥上了谢昀。
尽管如约定好的那般,但宁渊的从天而降还是令他有些愣神。
谢昀早已经习惯了一个,忽然多了一个人可以依靠,有个后盾做保障,竟然让他有些手足无措,“二……二哥哥。”
“先离开这里。”宁渊拉着谢昀就走。
影卫在身后抵挡黑衣人的袭击,但这些人不知道从何处冒了出来,数量之多、武义之强令身经百战的影卫都有些棘手,是势必要置他们于死地。
忽然又有几个人挡住了他们的去路,宁渊将谢昀护在了身后,从腰间抽出了软剑直迎而上,谢昀也不甘示弱,提着把刀就冲,丝毫不顾及自己肩膀还有伤。
黑衣人的数量越来越多,宁渊的眼前恍惚了一下,一剑落偏,被人划伤了手臂。
两人身上大大小小都有些伤,跑到了一处悬崖,宁渊看不清前路,脚下一滑,谢昀连忙抓住他,被一起带了下去。
还好底下有颗大树垫了一下,让他们摔下来的时候不至于受太重的伤。
等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不知道是身处何地,谢昀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把宁渊扒拉起来,两人都艰难地扶着树勉强做起来,靠着树干不住地喘气着。
“舒桦怎么样?他和你一起逃出去的。”
“他没事,只是多日劳作,有些体力不支,安排他在驿站休息了。”
知道舒桦平安,谢昀才松了口气,又道:“韦世豪被灭口了。”
“万祥吞毒自杀,等我们赶去刘府的时候刘相志同样上吊死了,那座窑厂只是一个空壳,不过我们搜到了龟瓷的证据。”宁渊慌里慌张地查看着谢昀的伤口,但眼前一片模糊,只看得清一团血红。
“刘相志绝对不会是自杀,是被灭口了,他们还想杀了我们,此事绝对不会就这样解决!”
“我知道,你冷静一些,让我看看伤口。”宁渊小心翼翼地扒拉着谢昀的布条,甩了甩脑袋,努力地想要看清。
“我没多大事,只是气愤,只差那么一点点就能知道真相。”谢昀满不在乎地甩了下手,然后看见了宁渊的手臂上有血迹,“你给我看看,你怎么受伤了!”
“只是被划了一下,你的比较严重。”
“现在还分谁严重不严重呢,我的伤都习惯了,但你不一样!”在谢昀心中宁渊一直是个清风月朗的翩翩公子形象,全然忘了刚刚一剑封喉的模样了,早知道宁渊细皮嫩肉的,受个伤不得疼死啊。
手臂上的刀口不深,但皮肉翻了出来,也流了好多血,谢昀给他撒了药,小心翼翼地包扎着,动作很是轻柔,生怕弄疼宁渊,跟给自己包扎时完全两个方式。
“你干嘛要来,我一个人可以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很勇猛的,那些小喽完全不放在眼里,”
“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宁渊浅浅一笑,可是目光无神,也不是看向谢昀的旁边,视线不知落在何处。
谢昀红着眼眶,不禁吸了吸鼻子。
“怀泽……”宁渊听到了小小的抽泣声,慌张地想要伸手想要摸了摸谢昀的脸,可手却抓了个空。
谢昀终于发现了宁渊的不对劲,他的眼光毫无神采。
于是伸出手在他的眼睛晃了晃,他都没有任何反应,眼珠都不转一下,谢昀的手猛地一抖,抓住了宁渊的衣襟,既慌张又不知所措,“你为什么会看不见?”
“……”宁渊不语。
谢昀忽然想到宁渊总是吃的那种药,“你之前吃的那些药到底是什么!”
第32章 第32章
宁渊的头连忙偏了偏, 用袖子挡住了谢昀的视线,想要以此遮盖自己的缺陷,“无事。”
“什么没事, 你都看不见了!”谢昀用力扒拉开宁渊的手, 低头凑到了他面前,捧住了他的脸,仔仔细细地看着他的双眸, 不似正常人那样的黑色眼珠, 而是浅茶色的, 透着淡淡的灰调,一点光彩都没有。
谢昀愣怔住了, 彻底不知所措起来,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你是中毒了吗!”
宁渊不语,只是一味的躲避, 他不想让谢昀看见他如此狼狈又不堪的模样。
谢昀简直是急得要死, “你若不说实话我就走了,再也不理你了!”说着佯装要起身离开。
宁渊慌了,下意识地攥紧了谢昀的手, 语气带着祈求, “怀泽,别走。”
早已经习惯黑暗的宁渊是不惧怕的,可是在面对谢昀是确却是无助的, 他不想让他担心, 可更不想让他离开。
最终宁渊无奈地叹了声气,诉说着, “我自小就有眼疾,瞳色比正常人要浅淡许多, 父亲与母亲遍访名医才寻得一药丸可以缓解这个情况,让我重见光明,也因此只能依靠药物,若是不及时服用,到了夜间就会有些模糊,甚至不能视物,我吃的药丸和汤药都是医治此顽疾的,这两日我的药丸吃完了才会复发。”
这些话一字一句地砸在谢昀的心头,一抽一抽地疼着,前世今生两辈子加起来他都不知道宁渊还有这样的病症,饱受着失去光明的痛苦,他还处处与之作对,简直不是个东西。
“二哥哥,对不起……”谢昀非常地懊悔,眼角泛起了泪花。”
“你在对不起什么,是我对不起你,此时此刻会给你添麻烦,但我已经习惯了。”
“你才不是麻烦呢,谁敢说你是麻烦,你明明是独一无二的好!”谢昀不允许宁渊这样说自己,维护得很,“可是真的会没事吗?”
宁渊摸索到谢昀的脸颊,一路向上揉了揉他乱糟糟的头发,安慰道:“别担心,只要吃了药就会好的,本也不是什么大事。”
谢昀始终心难安,说不上哪里不是个滋味儿。
天气也如谢昀的心情一般,密密地下起了小雨,没一会儿便倾盆而下,他们找到了一个山洞,勉强可以躲避一下。
失明的宁渊比任何时候都要粘人,知道谢昀不嫌弃自己就一直跟在他身旁寸步不离的,哪怕他出去摘个果子都要紧紧跟着,生怕把人跟丢了。
于是谢昀就伸出袖子让他牵着,笑道:“二哥哥,你变成我的小尾巴喽。”
幼时的谢昀就是如此这般跟在宁渊身后,是他的小尾巴,成日哥哥不离手,如今倒是反过来了。
虽然谢昀对这些记忆并不是十分深刻,但他也可以成为宁渊的依靠,成为宁渊的眼睛,让他知道自己也不是一个一无是处之人。
“这个果子好吃,酸酸甜甜的,可以果腹。”谢昀先啃了一口,还能入口才用衣角擦干净了给宁渊,“等找到小溪流,我抓几条鱼来烤烤。”
“好。”宁渊紧紧地攥着谢昀的衣袖,小口小口地吃着酸涩的果子。
不知外头是否还有追杀之人,他们躲在山洞里不敢轻易出去。
谢昀的伤口有些溢血,于是撕扯开染血的布条,观察着伤口的情况。
箭头带齿,硬是被拔出来,伤口处血肉模糊、糜烂不堪,幸亏宁渊看不见,不然又该担心了。
宁渊嗅到了一股血腥味,紧蹙着眉头,“你流血了,可是伤情严重?”
“没事,不严重,就是流点血而已,现在已经止住了。”谢昀忍着疼,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怀泽,你莫要骗我。”他痛恨着自己现在什么都看不见,不知道谢昀的具体情况,伤成什么样子了。
“我没有骗哥哥啊,真的没事,而且我身经百战,这点小伤才不在乎呢。”谢昀边说边给自己上药。
宁渊心疼地很,可摸索了半天也只抓到了他的一片衣角,“可你现在不是以前的谢昀了。”
谢昀的手一顿,一言不发地用衣服撕扯成条紧紧地缠绕住,这才没有再出血。
从前的谢怀泽恣意潇洒、无拘无束,后来的谢怀泽孤身一人,包袱沉重,世界再无色彩,不过烂命一条,死了便死了。
谢昀知道宁渊口中的“以前”是指前世,他早就不是以前的谢怀泽了,重活一世或许也能有不一样的人生。
“是啊,我现在有二哥哥了嘛。”谢昀转头对着宁渊灿然一笑。
夜色深沉,借着微亮火折子,谢昀仔细地观察着。
箭镞纯钢打造,小而细长,尾部有两个倒钩,扎在皮肤里若是拔出会带出血肉,一般用于狩猎,军中也不少用,幸好不如追魂箭锋利,否则会把他的肩膀扎穿。
紧接着,谢昀在箭尾处发现了一个虎头标记,前世剿匪曾在龙虎寨见过这种。
“这是龙虎寨特有的标记。”谢昀惊诧,“他们还与匪寨勾结。”
前世只知楚昭获得了一笔钱财,运用于军事领域,但不知从何而来,当初户部参父亲在外大肆敛财豢养私兵,为父亲谋逆的罪行更添一笔罪证,原来事实真相居然是这样。
将整个事件全部串联起来,竟然是户部勾结贞州知府与韦家私开矿场,从中谋利,获取大量钱财,而今世此事暴露,又与匪寨同流合污杀人灭口。
怪不得当年龙虎寨那么难攻打,这背地里恐怕少不了这些人的通风报信。
“虽然人证没了,但我们可以从户部着手。”只要撬开其中一个关窍,事情就能顺利许多。
“但现在仅仅只是猜测,陛下不会轻易去调查那些朝廷命官。”
“还有那群杀手呢,通通抓起来,总有那么一两个可以撬开嘴巴来证明。”谢昀隐隐有些兴奋,一改刚才颓靡的模样。
“此事若真要追究起来,牵扯面甚广……”事情涉及六部,兵部刚刚有了一次调动,若无切实的证据,此时户部再被查,恐怕会闹得人心惶惶,
但正处于兴奋的谢昀未曾考虑到这些,“朝中的一些蠹虫早该拔干净了,陛下就是太过仁善,才会任由这些风气助长,才会被假象所蒙蔽,被这些人所欺骗。”
宁渊不用看都知道谢昀此刻处于什么状态,神采奕奕,对未来之事充满了期许与势在必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