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梦想家》的全国巡演被紧急叫停。当时的导演朱莎为此大发雷霆,她笃定始作俑者一定是白彗星,大骂他就是因为没争到男主角色而报复他们。在剧里扮演男主好友的郑源复郑潮舟的弟弟好说歹说拉住她,没让这性格火爆的女人去找白彗星当面对质。
但他们还是遇到了,在学校的食堂。
“白彗星,你还有脸坐在这吃饭?”朱莎停在白彗星面前,冷冷开口。
食堂里都静了,所有人都看着他们。郑源复年纪小,拉拉她的背包小声说:“莎姐,别这样。”
白彗星抬起头看她一眼,又看向郑潮舟。郑潮舟与他视线对上,没有说话,也没有拦住朱莎。
白彗星说:“这食堂你家开的,规定我不能在这吃饭了?”
朱莎怒道:“是不是你造的谣?汪老师只给你和潮舟单独上过形体课,除了你还有谁能传出这种丧心病狂的谣言?”
汪老师是话剧社团从戏剧学院请来的指导老师,为社团成员提供形体指导。她青睐白彗星,常常给他开小灶。后来郑潮舟参与《梦想家》的演出,她也额外花费很多精力指导郑潮舟。
白彗星面对她的怒火丝毫不惧,甚至还笑了笑:“你的逻辑相当严谨啊,不愧是能导出《梦想家》的大导演。”
朱莎:“又在这阴阳怪气,你不就是想做男主做不了,想争别人争不过,什么都不如别人,看不得你没演上的话剧这么火,然后就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不让《梦想家》继续巡演吗?诋毁别人还不敢承认,胆小鬼!”
乐爽愤怒摔了筷子:“他没有!而且是你擅自改了我的剧本,换了我定的男”
白彗星忽然说:“有什么不敢承认,就是我造的谣,怎么了?”
朱莎抓起桌上的一杯茶全都泼在了白彗星脸上。
手机震动拉回了郑潮舟的心神。手里的酒罐不知何时已经空了,他捏瘪塑料罐扔进垃圾桶,接起电话。
电话是他的表弟郑源复打来的:“哥,就知道你还没睡。”
郑源复那边有点吵,郑潮舟说:“有什么事?”
“我现在和莎姐一块呢,她刚从剧组里出来,喊我喝酒,莎姐本来想叫你,但是你一直都挺忙的......”
郑源复话没说完,电话被抢走,朱莎略带沙哑的烟嗓响起:“大明星,最近忙什么呢?出来喝酒啊!”
郑潮舟:“你们喝。”
“喂!干嘛老不和朋友见面啊?架子大了,瞧不上咱们了是吧?”
“不敢瞧不上朱导。”
“你又在阴阳怪气!”
“最近没空,下次吧。”
“那行,一言为定啊。”
郑潮舟挂断电话。
一晃从学生时代走入社会,眼见要进而立之年,年少时的诸多快乐,冲动,喜爱,憎恨,想明白的,没想明白的,追逐的后悔的,想说却没说出口的话,那些一箩筐的期待和心愿,种种如同混乱的水彩混杂涂抹,最终变成发黄污黑的斑块,说不上是让人怀念的东西还是想弃置的垃圾。
郑潮舟从不怀念过去。
即使它们全都随着白彗星的死亡如魔术般变成了一场惊诧震撼的落幕。
人声鼎沸的宵夜路边摊。
“所以呢那个女人真的非常、非常狠毒,非常的坏啊!”
醉到满脸通红的乐爽搭住白彗星肩膀,手里一根啃到一半的牛肉串激动地挥舞:“我把我的心血交给她,她她换了我定的主角,又、又改了我的剧本,不经过我的同意!还嘲笑我,说要不是她换我的男主,改我的剧本,《梦想家》根本不可能那么火!你说!你说她是不是很自私很可怕?!”
白彗星没喝酒,费劲按下他的手臂:“别拿签到处挥,小心戳着人了。”
“我不戳人。”乐爽听话地放下肉串,嘿嘿傻笑:“小白,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看到你就觉得亲切,一和你说话,就更,更一见如故 。从前也和你见过几次,都没有这种感觉,这是为什么?或许因为你长大了......你的戏感很好,要不来我工作室吧?我可以给你开实习证明。”
白彗星说:“可以,我要包吃包住,我身体不好,住得不能差,吃要营养均衡,需要多睡觉多休息,所以我不会熬夜加班,也不能做太辛苦的工作。实习工资你给我开多少?”
乐爽听傻了,讷讷:“那还是等我以后多赚点钱再请你来工作室吧。”
白彗星不解:“乐老师,你不是也卖过剧本,还做导演拍电影吗?你的钱呢?”
“剧本没卖几个钱,勉强够还房贷。”乐爽苦笑,“拍电影全亏了,没人看,看也全是骂我的。还要付工作室的房租水电,上个月刚结清上部戏演员的片酬。”
白彗星无言:“都这样了,先写点新剧本卖了回回血也行啊,急着拍什么话剧?”
乐爽:“还是要拍的。”
“等有钱了再拍嘛!”
“从前我也是这么想的。”乐爽坐在喧嚣的宵夜摊人群里,出神道:“《尖刺》的剧本,我很早就写好了。我一直在想,要等自己赚了一笔钱,就把这本做出来,还做话剧。可是我等了一年又一年,从东边折腾到西边,钱没赚到,还越来越没出息,话剧没拍成,连自己以前写的剧本都忘了是怎么写出来的了。”
乐爽说:“所以我知道不能再等了。人生其实没多少日子,总想去等一个最好的时机,其实根本就没有这种时机。等到最后什么都没有了,就只剩下后悔。”
白彗星撑着下巴看着自己这落魄的老友,心想要是我还活着,还能拿家里的钱赞助你,当时他的父母接连离世,别的不说,落在他身上的遗产还是相当可观的。
白彗星好奇问:“你真没给郑老师钱?”
乐爽说:“郑老师不缺钱,答应我演《尖刺》纯粹出于从前的同学情谊,他说等我以后有钱了再给他就行。”
“你俩能有什么同学情谊?肯定是他有什么把柄在你手上。”
乐爽总觉得这话听起来怪怪的,就好像小白很了解他们、还知道他们过去似的。但他喝多了脑子转不动,只知道得解释误会:“没有把柄,我直接去找潮舟,问他能不能接这部剧的男主,潮舟看了剧本后就答应了。”
“他就这么答应了?”
“是啊,我也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爽快,他也没告诉我为什么。但总之请到潮舟来演男主,这部话剧一定有人看。”
“他这么有名,你不知道他片酬多贵吗?”
“但是他确实有名啊。”乐爽说,“对这部剧的名声肯定有带动作用。”
白彗星:“你也这么庸俗!”
乐爽承认:“对,我也变庸俗了,不庸俗,不成活。”
可生活就是如此,让人必须习得变色龙的动物特性,才能更好地生存。无论乐爽选择什么样的生活方式,白彗星都认可,都赞同。他对朋友的包容力极强,且极少干涉朋友的选择。就算乐爽为了拍这部话剧砸锅卖铁,他也愿意陪着他的朋友沿街乞讨。假如往后乐爽飞黄腾达忘了他这个朋友,白彗星也愿意看他活得辉煌灿烂。
反正无论友情、爱情还是亲情,终究会在人生的某个阶段消失,至于它们是以何种形式离去,是够体面还是一地鸡毛,白彗星不关心。他对自己无法控制的事情全不关心。
这时身后经过一人,那人在挤挤挨挨的小桌人群里艰难穿行,一不小心撞到白彗星的后背,紧接着一股冰凉的液体浇到他头顶,从脖子洒进衣服。
那人忙出声:“唉,对不起!”
白彗星一身白色短袖被染出冰凉茶的暗黄污渍,乐爽连忙拿过餐巾纸给白彗星擦,抬头一看,傻眼。
白彗星转过头,与长发扎成高马尾、素面朝天、一身长裙的朱莎对上了面。
第6章 给你五十万
孽缘就是,十年前被这人泼了一脸茶,十年后也依旧被同样的人泼了一脸茶。
朱莎脸上两坨红晕,她喝得有点多,看到乐爽后愣住。
乐爽一脸便秘的表情,勉强和她打招呼:“你好。”
朱莎瞥他一眼,转头对白彗星说:“小白,你怎么跟乐爽在一块?身体好些了吗?真不好意思啊,快擦擦,你们这桌姐姐买单。”
朱莎拿餐巾纸给他擦脸,白彗星头发上还往下滴水,没想到白之火还和朱莎认识,不过朱莎是导演,白之火以后想进演艺圈,多半是要讨好她。想到这里,白彗星对朱莎露出甜甜的笑容:“谢谢朱莎姐关心,我最近刚认识乐老师。”
朱莎说:“少跟乐爽一块玩。我先过去了啊。”
乐爽一脸憋屈,朱莎正要走,白彗星却礼貌地对她摊出手:“朱莎姐,另外还有洗头费一百块,洗衣费五百块。”
朱莎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白彗星重复了一遍金额:“姐姐,这年头人工费就是很高的呀。”
不远处郑源复见他们这边发生状况,也起身走过来,认出了白彗星:“小白?”
朱莎拿出钱包抽了一千现金塞给白彗星,没好气道:“拿去!”
郑源复一脸疑惑,白彗星利索接过钱:“好嘞,朱莎姐姐和复哥今晚吃得开心啊。”
郑源复和朱莎回到桌前,朱莎气呼呼拿起酒瓶,郑源复收走她的酒:“别喝了,待会别又把茶泼别人身上,还得掏钱。”
“算了,没心情吃了。”朱莎被这个小插曲搅得没了胃口,“走吧。”
两人回到车上,朱莎疑惑道:“你觉不觉得小白今天和平时不大一样?”
郑源复:“哪里不一样?”
“不知道为什么,感觉这孩子今晚格外让人火大!”
郑源复笑道:“你是说找你要钱吗?小朋友开个玩笑而已。”
“不是钱的问题唉算了,也是我喝多了。”
朱莎勉强平复心情,她也不再和学生时代那时候一样暴脾气了,十年磨得她比年轻时平和稳重。说起来白之火的母亲何素女士为了给自家小儿子未来顺利稳当地进入演艺圈铺路还找过她,她与这家人见过几次面,即使嘴上反对小儿子走上演艺事业,父母的行为依旧是宠爱的,白之火也只是个从小泡在爱里长大的小孩罢了。
另一边,乐爽已经被白彗星的举动惊呆,白彗星美滋滋坐着数钱,数出五百递给乐爽:“喏,拿去买新衣服,别老穿你那件破短袖。”
乐爽忙拒绝:“不用了。”
“给你你就拿着!”
乐爽被硬塞了五百,这会看白彗星的眼神都带点崇拜了:“你也太狠了吧,连朱莎的钱都敢讹......啊不是,都敢要。”
“管她呢,我吃得好好的,她跑过来泼我一身茶,我当然得要赔偿。”
天热,白彗星身上的水一会就蒸干了。乐爽想起什么,低头笑起来。
白彗星:“你笑什么?”
“从前念书的时候,有一次我和你堂哥在食堂吃饭,朱莎过来,泼了你哥一头水。”乐爽说。
白彗星兴趣缺缺地啃玉米,“她可真没素质。”
“然后你哥就把吃剩的餐盘扣她脸上了。”
白彗星呛咳出声,乐爽捂着通红的醉脸闷闷笑,白彗星却完全忍不住,大笑起来。
白彗星知道朱莎讨厌自己,但他一点也不讨厌朱莎。朱莎强烈而鲜明的性格来源于她父母的社会地位和家庭宠爱,她的家里有很多哥哥,她是唯一的妹妹,没有人能敌得过她的霸道和铁齿铜牙,连她最能说会道、点评他人头头是道的导演父亲都不敢对她的行为发表多一句意见。她以自己的家族和才华为傲,号召力极强,个人魅力突出,她拥有很多朋友,从小到大在学校里都是某个团体的领头人,但她并不靠此欺凌弱小,相反,她憎恶恃强凌弱,如果有谁当着她的面欺负一个不爱说话的同学,她火爆的脾气就让她下一秒一耳光打过去了。
朱莎与白彗星的不对付,更单纯地来源于两人互不退让,尤其是在对话剧的见解上,有种一山不容二虎的对峙感。白彗星向来不服管,且认为发言自由,原则是只要他参与,他就有权发言;朱莎做惯了导演,思维是最终解释权归自己所有,他白彗星一个演员,凭什么那么多见解?况且这些见解还充满了个人色彩,就算他演技再好,舞台表现再吸睛,也叫朱莎不能忍。
那天朱莎的尖叫响彻整个食堂,剩菜汤汁从她漂亮的头发里落下来,她要冲上前却被郑源复拦住,“白彗星!你他妈脑子不正常吧!”
白彗星被乐爽护在身后,脸色平静:“我是脑子有病,我妈遗传的,这个学校里还有人不知道吗?知道我有病还惹我,你也正常不到哪去。”
“好了莎姐,我们走吧!”
“他凭什么敢这么对我?白彗星你要不要脸,自己演不了男主,就让所有人都上不了舞台?!”
白彗星说:“你也就是个小偷,没资格对我大喊大叫。没有乐爽的剧本,你以为你能导出什么惊世骇俗的垃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