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沈临渊垂眸看向腕上伤痕,那深嵌的齿印确似自己所留。
他沉默片刻,又抬眼看向谢纨,语气仍带犹疑:“当真是王爷……以药为我解的毒?”
谢纨冷哼一声,面不改色心不跳:“怎么,难不成还能是本王亲手帮你的?”
沈临渊耳根倏地染上一抹薄红,垂下眼睫低声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谢纨哼了一声,故作镇定地起身继续晾晒衣物。
沈临渊在原地默然片刻,转身走向破庙后方的密道入口。
他移开堆叠的杂物,却发现昨夜暴雨已将密道冲垮,入口处塞满了湿泞的黄土,堵得严严实实。
他走回庙中,对谢纨道:“密道塌了,只能从正门离开。”
谢纨刚好将最后一件衣衫晾上,闻言转过身,挑眉看向他:“那你还愣着做什么?难不成要本王亲自去探路?”
他此刻仅披着沈临渊那件外袍,里头空荡荡的,稍一动作衣襟便松散开来,不经意间透出几分别的光景。
沈临渊目光一触即离,耳根微热,别开脸低声道:“我出去看看。”
说罢转身疾步离去。
谢纨独自留在庙中等待。不过片刻,沈临渊便返回了,手中还提着一只肥硕的野兔。
只见他利落地将野兔处理干净,用削尖的木棍串好,架在火上慢慢翻转烘烤,又不知从何处寻来些野生的香料,仔细撒在逐渐金黄的表面。
不多时,狭小的破庙内便弥漫开诱人的烤肉香气,油脂滋滋作响,焦香扑鼻。
谢纨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
尽管沈临渊对昨夜之事看似毫无记忆,可他一对上那双恢复沉静的眼眸,脑海中就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昨夜那些混乱而羞耻的画面。
他抿紧唇,故作高冷地坐在一旁,百无聊赖地用脚尖踢着地上的碎石,借此发泄心头那点难以言喻的烦躁。
不一会儿,一只烤得外焦里嫩、香气四溢的兔腿递到了他面前。
谢纨的目光在那金黄酥脆的表面飞快地瞥了一眼,随即倔强地别开脸:“本王不饿。”
“吃吧。”对方的语气平和,“你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
谢纨这才勉为其难地接过兔腿,做出一副不情不愿的架势,小口啃咬起来。一边吃,一边偷瞄又坐回火堆旁的沈临渊。
对方神色如常,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淡漠模样,仿佛昨夜那个失控的人根本不是他,也对发生的一切毫无印象。
谢纨稍稍心安,专心吃起手中的兔腿。
他进食时,沈临渊又外出探查了周边地形。
只见这破庙不知坐落于哪座荒山,四周草木葱郁,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沿途走了许久,却始终未见官道的踪迹。
以沈临渊的脚力,昼夜不停或许一日便能走出这片山地,但谢纨自幼娇生惯养,自是万万走不得这样的远路。
填饱肚子后,谢纨心情明朗了许多。
他并不着急,窝在干草堆里,盘算道:“我与赵福聆风说过,今早便会回府。如今我迟迟未归,他们自会带人出来寻我。”
只是不知他们要找多久……难不成这段时日,他都得与沈临渊一同困在这破庙之中?
……
夜色渐深,谢纨蜷在篝火旁的干草堆里,沈临渊静坐在火堆另一侧守夜。
谢纨裹着他的外袍,透过跳跃的火光望着对面那道沉默的身影。
整整一日,两人都极有默契地绝口不提昨夜种种。
直到此刻,谢纨悬着的心才真正落定看来在药力作用下,沈临渊确实对昨晚的事毫无记忆。
他安心合上眼,不过片刻,便沉入了睡梦之中。
……
皓月当空,破庙的木门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沈临渊无声地步入夜色。他停下脚步回过头,借着清冷月光,看向庙内那个蜷缩在篝火旁睡得正熟的人。
漆黑的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波动,他随即转身,轻轻合上了庙门。
不远处的河水在月光下潺潺流动,他行至河边,一件件褪去衣衫,随后踏进微凉的秋水中。
冷意顷刻包裹周身,却始终压不住从身体最深处隐隐渗出的那一缕燥热。
他站在水中,垂首望向水中倒影。
月光轻洒河面,在风的扰动下碎成一片斑驳光影,恍惚间,竟似化作了那人迷离的琥珀色眸光。
【沈临渊啊……】
记忆中那声轻叹伴着温热的呼吸又一次缠绕耳际。
仿佛有一双手正温柔地抚过他,漂亮的眼睛微微眯起,水中倒映出的,尽是他此刻狼狈不堪的模样。
【让我来帮你,好不好?】
沈临渊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月光在他深不见底的眸中剧烈摇曳,碎成一片银辉。
冰冷的河水不断冲刷着他的身体,他却猛地闭上双眼,汗珠沿着额角滚下。
腕间未愈的伤口在紧绷中再度撕裂,一缕鲜红无声地在水中蔓延开来,如墨滴入清水,缓缓晕染。
最终,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精疲力竭地向后仰靠在水岸交界处,仿佛全身的力气都已随之流逝殆尽。
他抬起头,望向天边那轮孤寂的明月,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叹息,那声音甫一出口,便几乎瞬间消散在夜风里。
“阿纨……”
第37章
第三天清晨, 连绵的阴雨终于歇止。
谢纨尚未完全清醒,鼻尖便嗅到一股诱人的食物香气。
他无意识地翻了个身,慵懒地打了个哈欠。待到睁开惺忪睡眼, 才发现昨日那堆篝火之上,不知何时竟架起了一口残旧的铁锅。
锅中正“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热气腾腾的汤水,香气四溢。
谢纨眼睛倏地一亮,立刻凑了过去, 指着那口锅道:“这……这是从哪来的?”
沈临渊轻轻搅动着汤,闻言淡声道:“从后头翻出来的。”
谢纨了然,应该是那些月落孩子藏在这里时留下的。
他摸了摸自己饿得空瘪的肚子,顿时食欲大动,看着沈临渊都舒心了几分:“太好了,你等我一下,我穿好衣服就来。”
说罢,他利落地爬起来, 跑到一旁取下晾在树枝上已然干透的衣物, 转身便绕到那尊残破的石像后面更衣。
衣料摩擦的轻响,隐约从石像后方传来。
沈临渊搅动汤汁的手, 不知不觉间慢了下来。
他的动作依旧平稳, 目光却渐渐失了焦点, 从锅中浓白的汤汁,移到跳跃的火焰上, 最终不受控制地,带着某种复杂隐秘的心思,悄然抬起。
石像后面的人正在穿着衣服。
只不过他站的位置有些偏,倒也算不上多偏,只是恰好露出一侧清晰的肩胛骨, 和一片冷白利落的肩线。
谢纨的身形并不瘦弱,也并非那种寻常少年未长开似的单薄。
恰恰相反,他身量高挑,即便在男子中也属修长挺拔。
若他喜好女子,怕是那种只需策马过市,稍抬眼梢,闲闲展开手中折扇,便能惹得满楼红袖招的人物。
沈临渊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会对着这样一个人甚至只是不经意的一瞥,那些本该模糊的触感与温度便再度席卷而来。
记忆中那双臂弯如何拥住自己,那温和的嗓音如何贴在耳边低低安抚……一切历历在目,挥之不去。
可他却不敢让他知道,他将这一切都记得分明。
他握着汤勺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紧。
他甚至能够想象到,若谢纨知晓他并未忘记那夜的纠缠,若是他知道自己心中那点龌龊心思……他一定会如从前那般,戒备地将他远远推开。
……
谢纨走到沈临渊对面,自然地盘腿坐下。
他顺手拿起旁边干净的碗,接过沈临渊手中的汤勺,给自己盛了满满一碗汤。
他低头抿了一口,鱼类鲜美的滋味瞬间在舌尖漾开,不禁惬意地眯了眯眼。
他一边喝着,一边不经意地抬眼看向对面。
沈临渊似乎有些出神,目光虚落在某处,不知在想些什么。谢纨总觉得他今日有些反常,忍不住开口:“你在看什么?”
沈临渊垂下眼,继续搅拌着鱼汤,轻声问道:“好喝吗?”
谢纨从不吝啬赞美,当即眉眼一弯,应道:“好喝。”
他又给自己盛了一碗,顺势朝庙外望了望,不禁蹙起眉头。
算来他困于这破庙已有一日一夜。此时聆风定然已在四处寻他……这点他倒不十分担忧,即便聆风寻不到,段南星也必会派人来寻。
他真正忧心的是,若他失踪的消息传遍整个魏都,难保不会有人察觉他私下潜入鬼市之事,到时候若是被人发现他和丢失的月落奴有关,就不好藏了。
正思忖间,忽闻远处隐约传来马蹄声与脚步声,正朝破庙方向逼近。
谢纨心中一喜,放下碗快步走到门边。
容王府那些人到底不是白养的,只见一队人马正朝这荒僻破庙行来,看样子是魏都卫戍司的官兵,更像是亲兵。
待他看清为首之人,不由略感吃惊,来的竟是段南星。
只是此刻,他全然不复平日那副玩世不恭的浪荡模样,身着一袭轻便软甲,足蹬长靴,腰间佩剑,骑于骏马之上,竟隐隐透出一股英气逼人。
谢纨正觉稀奇,欲上前搭话,却见段南星轻拉缰绳,利落地翻身下马,大步流星走上前来,向他郑重抱拳行礼:
“王爷,臣来迟了。您一切可好?”
听着这一本正经的问候,谢纨顿了顿:“咳。有劳世子奔波,本王一切安好。”
说罢他借着袖摆遮掩,压低声音问道:“你怎么才来?”
段南星低声回应:“我将那些……安顿好后,便有眼线来报说王爷昨日未回王府。思来想去,你只可能在这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