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弟子……弟子只是不想再有人因邪修丧命。”
他避开赤连湛的目光,声音低了几分,“噬魂宗余孽横行,顾师弟若出事,天启宗又要折损一位天才,弟子……”
“你觉得本尊信不信你?”
赤连湛虚眯起眼打断他,周身的灵力骤然收紧,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池舜裹在其中,“你与那剑修弟子究竟何仇何怨?”
喉头的涩意漫上舌尖,池舜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他本想遮掩了事,却不想他这位师尊竟敏锐到如此地步?
赤连湛望着他失色的模样,眼底的寒意凝结,多了几分复杂:“本尊告诉过你,修行切忌心术不正,你日日处心积虑加害同门,一而再再而三,上次秘境之行本尊并未点破你,是希望你迷途知返,不曾想如今你却要卷土重来?”
池舜喉间苦涩一片,他何尝不想直说?可这一切,究竟要如何直说?
他攥紧腰间的红色头绳,那粗糙的触感让他稍稍定神:“弟子绝无害人之心,一切皆是无心之举,师尊若不信弟子,弟子也别无他法。”
他坚信只要自己一口咬定,旁人找不到证据,他就永远无“害人之心”。
赤连湛似乎被气极,他冷笑一声,“好好好,你既不肯说,本尊便替你说。你绕路救顾期洲,是为了让他欠你人情,日后若李飞鸿针对你,顾期洲可作制衡;你引噬魂宗邪修现身,是为了坐实李飞鸿与邪修勾结的嫌疑,好借宗门律法扳倒令玄未的靠山,本尊说的,对吗?”
“师尊!”池舜错愕抬眸。
他心知眼下局面不可逆转,却也不能暴露更甚,只能破罐子破摔,“弟子……弟子只是不想再任人摆布。李长老偏袒令玄未,宗内弟子对我敌意重重,我若不反击,迟早会被他们害死!”
也许暴露恶意并不是错的,至少,他可以另辟蹊径
他语气突然一转,顷刻间破碎不堪,“师尊……我什么都没了。”
池舜的胸膛剧烈起伏,方才强撑的坚毅像被狂风撕碎的纸鸢,顷刻间溃不成形。
他肩膀微微发抖,单薄的身影在海风里晃了晃,竟像只折了翅的蝶,连稳住姿态都要拼尽全力。
“师尊,弟子早就没什么可失去的了。”他声音发颤,指尖死死攥着腰间的红绳,粗糙的绳结硌得掌心生疼,却成了唯一的支撑,“能进天启宗,能得您庇佑,我已经觉得是偷来的活路。可他们看我的眼神,像看路边的野狗,明明我是天启宗大师兄,他们见我不仅不行礼反倒嗤笑我是废柴,笑我靠烧山攀附您……”
他喉间哽了哽,抬眼时眼底已盛满泪水,却偏要迎着风把话说完:“他们不敢对您不敬,可我呢?我在宗内每走一步都要揣着十二分小心,只有回了清霄殿,闻着桃花香,才敢松半口气。可现在……他们要害您,他们要害您啊,师尊,这叫我如何能忍?”
一字一句的剖白撞进耳中,赤连湛周身的灵力威压无声散去,他心中微动,坚冰般的隔阂在不知不觉中消融,连呼吸都似柔和了几分。
他早知道李飞鸿居心叵测,从他继位以来便心有不甘,只是碍于他修为高深,这才只能在背地里搞些上不了台面的小动作。
那些花招根本动摇不了他分毫,他嫌麻烦,这才从未处置,没想到居然在此处成了伏笔。
原来他一早想感化的徒弟,竟只是担心这些,才动的坏心思。
赤连湛望着少年通红的眼尾与颤抖的肩头,心中那点残留的冷意瞬间化为乌有。
他抬手抚上池舜的发顶,指腹轻轻摩挲着柔软的发丝,动作自然得没有半分扭捏,连声音都染上了往日少有的暖意:“是为师错了,为师不该妄自揣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翻涌的浪花,语气郑重:“回宗后,为师会亲自处理此事,你无需再担忧。”
池舜仰头望他,眼眶里的泪水再也兜不住,他伸手紧紧抱住赤连湛的腰腹,将脸埋进对方微凉的衣料中,压抑许久的委屈终于决堤。
不过,也不知究竟是作为反派的不被理解,还是入戏太深就是了。
赤连湛被少年突如其来的拥抱撞得微怔,指尖悬在半空片刻,才轻轻落在池舜颤抖的背脊上。
海风卷着咸湿的气息穿过观海台,将少年压抑的呜咽声揉得细碎,连带着他心口那点因系统预警而起的冷意,也慢慢化在这滚烫的海风里。
……
“师尊,我们耽搁许久,还能赶得及山下小镇的新年吗?”池舜将头埋在赤连湛怀中,声音断断续续。
赤连湛抬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动作轻柔得像在安抚受惊的幼兽,只如是肯定:“自然。”
池舜抬头望向赤连湛,忍不住打破眼下美好氛围,“我与鹤师弟乘顾师弟的剑都要两日左右,我们真能赶得及?”
赤连湛顿时冷了脸,“本尊乃是此间第一剑尊,还未曾有过本尊一日到达不了的地界。”
池舜惊呆,原来这就是顶级剑修的速度吗?好快啊……
呸呸呸,男人不能说快!
远处突然传来童子呼唤,说是顾期洲与鹤子年已准备妥帖,只等赤连湛吩咐后,即可启程。
“走吧。”赤连湛率先转身,墨发被海风掀起,白衣下摆扫过观海台的青石,留下浅浅一道痕迹,“莫让他们等急了,山下的新年灯会,去晚了就没位置了。”
池舜立在那处迟迟没有跟上,他望着赤连湛的背影,突然,此前对方助他的每个场景渐渐重合,他不免有些惆怅。
他最不愿意骗的,就是这人。可此情此景,除了撒谎和利用,他别无他法。
待到他日,对方识清一切时,会如何处置于他?
作者有话说:
表面池舜:我整日被宗内弟子欺压,呜呜呜。
池舜os:我装的,嘻嘻。
第37章 新年
当他们一行人乘着冬日初升的阳光踏足天启宗境内时, 天启宗附近的小镇正热闹非凡,到处都挂满了红色彩带与烟花爆竹。
镇上的人无不喜上眉梢,互拜早年。
池舜他们三按辈分,只能跟在赤连湛身后, 而镇上又无人不识珏尘仙尊?
于是乎, 三人便只能一同受着镇上凡人的礼数, 踩着他们的贺语进了镇子。
“今日应当不是除夕吧?怎就如此热闹了。”池舜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一旁见状的鹤子年解释:“除夕将近, 镇上无事便都张灯结彩了, 早迈入节喜中嘛。”
池舜点头, “原来如此。”
“除夕约莫还要过个一两天吧。”顾期洲突然出声,“往年除夕, 我都会回宗过,今年本也是如此打算的, 要不是你们助我……”
“诶?这说的哪里的话?”鹤子年打断他,“顾师兄你吉人自有天相,我们能救你, 便也是你命数如此嘛,对吧,大师兄?”
池舜颔首:“确实如此,一切冥冥之中自由天定。”
顾期洲轻叹一声,抬手朝二人作揖,“顾某多谢二位救命之恩,宗内……顾某还有些许事情要搞清,便不多陪了。”
池舜和鹤子年对视一眼,还未开口, 就见他起身颔首,又朝最前面的赤连湛行礼:“仙尊, 弟子还有要事在身,先行告退。”
得了赤连湛首肯,顾期洲便在池舜与鹤子年二人注视下,御剑上山了。
这时候的鹤子年突感不对,他常年敏锐的嗅觉告诉他,他这会儿也该先走一步的。
于是他立即开口:“我突然想起来我走时锻炉里还烧着玄铁!遭了!我得赶紧回去看看。”
他甚至没看池舜歪七扭八的眼神,连忙朝赤连湛作揖请示:“仙尊,弟子玄器峰也有要事,先行告退!”
赤连湛点头应下后,他便逃也似的走了。
池舜看着鹤子年圆润的身形却跑得像山里灵活的狗,有些吃瘪。
要不,他也找个理由?
可是清霄殿能有毛事啊?有事也是赤连湛他亲自处理啊!
索性摆烂得了。
他们俩这会儿似乎都不急着上山,脚下步子也都越走越慢,本来是有些尴尬的,奈何旁边一道豪迈的女声杀出来,“仙人可要看看花灯?”
师徒二人的目光瞬间齐齐投了过去,整整齐齐的花灯摆在竹架子上,琳琅满目,各自散发着不同的微光。
池舜往年的春节都是和爸妈吃完团圆饭,然后出门和朋友一起,唱唱k、喝喝酒,或者按摩上网什么的,虽然平时也多有通宵,但是春节这天通宵是特别爽的。
这天的父亲会和母亲一起参加家族聚会,然后他们会留下,打打牌和麻将什么的,他们小辈则是可以自行安排的。
极少数,他也会留在家里看长辈打牌,不过那样实在无聊得很。
而这种类似于是传统、或者说地道的古风过节方式,他还真没有参加过,也可是淡出时代很远了吧。
池舜正有所思,身侧之人却突然抬手,他翻开手指,手中躺着几块漂亮的白银,不似铜钱那般暗沉,皎洁至极。
那妇女被他这个动作惊喜,连忙伸手去接,赤连湛顺势将那几个碎银滑落在她手上,转头问池舜,“喜欢哪个?”
池舜顿时回神,他本想拒绝,却突然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走神好像一直紧紧盯着这些花灯的,若解释又要多费一番口舌,倒不如受了恩师的好意。
“那个白色莲花的吧。”池舜指了指边缘的那个。
卖花灯的的妇女乐呵乐呵将那花灯递给池舜,池舜伸手接过,转头看向赤连湛时,问了一个他心中最好奇的问题,“师尊,你身上为何会有凡人用的银钱?”
赤连湛没再与先前一样走在前头,而是特意等了他的步伐,并驾齐驱,“术法而已。”
池舜诧异,“什么?难道师尊你给她的是假的碎银?”
赤连湛蹙眉,没想到他这徒儿竟会如此想他,“自乾坤袋中隔空取物之术。”
“哦哦哦,原来如此。”池舜连忙颔首。
不过他看了看手中提着的花灯,莫名觉得有些滑稽,于是他将花灯提到赤连湛跟前,同赤连湛说道:“其实这个花灯是赠给师尊的,弟子想借花献佛。”
赤连湛面色淡淡,想不出他是何意思。
岂料池舜胆子极大,竟大大咧咧直言不讳解释道:“我觉得这花灯该女子来提才合适,而我与师尊之间,自是师尊‘冰清玉洁’些。”
他话音刚落,便明显感觉到周围空气有些凝固,偷瞄了一眼赤连湛不怎么好的面色,遂又慢慢将花灯移了回来,自言自语:“但我与师尊之间,我更像个奴才,奴才给主子提灯,合乎常理也。”
……
此后一路无言。
池舜心中暗自给自己的小嘴巴来了几下,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自己何时变得如此不会说话了,这显然是犯了人家的某些忌讳嘛……
他心中叫苦不迭,和赤连湛一起进了宗又进了清霄殿。
他独自留在桃花树下温书,那人则是进了殿内,再不见。
池舜自娱自乐自我安慰自己看起要诀,可看了整整一天一夜,也只觉得半个字也看不下去,总鬼使神差想到赤连湛满脸黑线的样子,然后又自己乐了。
感觉很神经,但又知道自己根本不是神经病!
直到隔日夜里,山下第一束烟火照亮雪夜。
池舜怔怔偏头望向那处,紧接着第二束、第三束乃至无穷无尽的烟火,几乎将整个天启宗都照亮。
池舜现在是真正的仙人,住在云雾缭绕的山头,触手可及就是凡人的夙愿。
他没有回头,亦不知晓赤连湛在他身后的殿前回廊里立了多久,也不知赤连湛从头至尾,看得都不是这幅光景。
直到赤连湛的声音穿透爆竹,抵达池舜的耳畔,池舜才回头看向他
“你们的新年是如何过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