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容搁下了茶,道:“不必了,小郎君。是我们先前尚未打听清楚,就冒昧带着举荐的名刺上门拜访。既然郡守大人不在,也不能一直叨扰。在下还有几十个弟兄在客栈中落脚,大家的马匹也要进食,首要之事还是先去安顿他们……”
不知怎的,他发觉自己在说出这些话后,南若玉这小孩的眼睛更亮了,就仿佛是被人擦拭过后的黑曜石,拿到了太阳底下,绽放出热烈的光彩。
“好好好,几十人好啊。”南若玉擦了擦嘴,免得自己嘴角的口水流出来丢人现眼,这种有人投奔还自带几十人马的好事哪里去找啊。
看见容惊疑不定的目光,南若玉镇定下来:“我是说,把弟兄们安置在客栈不大好,这不是我南家待客之道。”
“我这里倒是有个去处,不远,就在城西,快马加鞭只要一刻钟……”
*
琅琊山下,崇冠精舍。
“先生,摄政王正是欺人太甚!”年轻学子捏紧了拳头,眼眶发红,气得牙齿咬得咯吱咯吱作响。
精舍里仿佛遭了匪盗劫掠一般,桌椅都被掀翻,竹简也散落了一地。更不要说他们的住所了,也是被翻得乱七八糟。
起因不过是疑虑他们精舍收留了冯溢,连证据都没有就才前来拿人,弄得一团乱后连声歉都没有就离开了,好生无耻!
被他称为先生的老者半阖着眼皮,深邃的眼眸里不见沧桑和老迈的浑浊,反而带了几分历经世事的沉着和冷静。
宽大的麻袍空荡荡地挂在他枯瘦的身体上,此刻他不怒不恼,反而在用布满沟壑的手缓缓拾起掉在地上的书简:“民不与官斗,且过来收拾这片狼藉吧。”
他年轻时已经看过太多这样的事了,甚至还在意气风发的年纪,眼睁睁看着自己效忠的末帝被人当街杀死。再后来又是新朝建立,又是各种争权夺利,如今他已经不想再去掺和到这些事中,只辞官归乡,一心回来修书教授弟子。
侍奉在他身旁的学子赶紧道:“先生,怎么能让您来收拾呢?我们来就是了!”
其他年轻力壮的学子们也赶紧凑上来,一个将夫子扶在上座,一个收拾起桌椅板凳,一个小心翼翼地捧起竹简。
脾气最火爆的那人还是气不过,讽刺道:“他摄政王还未登大宝,就如此折辱读书人,往后又能有几个人愿意追随相助他,果真是竖子,登不了大雅之堂!”
其他人也义愤填膺:“是啊,当初装得一副礼贤下士的样子,原来皆是虚伪矫饰!冯师兄也是被他给骗了,咱们都不知道他现在如何了。”
众人对摄政王的口诛笔伐又转到对同门师兄冯溢的担心上。
“摄政王既然会特地来琅琊寻人,就说明师兄并未被找到。”
大家都是这样想的,心里也稍微安定了些。
“听问和冯师兄相交好的吕伯齐去了广平郡,你们说,冯师兄有没有可能……”
“不会吧,吕伯齐是有相交好友在才过去的。冯师兄不过是去那赈过灾而已,再去那儿做什么?”
“等等吧,若是冯师兄安稳下来,定然会给先生去信的。”
那老先生阖上了眼眸,稀疏雪白的长须飘拂着,他像是一尊安静的雕塑,只听,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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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注]:出自焦赣的《焦氏易林》[害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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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杜老三这几日潜伏下来,越探查越觉得心惊。
若说进来庄子上的流民们生活立马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从此过上了吃香的喝辣的生活也不尽然。
但庄子也确实是做到了给他们提供吃穿的承诺,尤其是有荤腥的那句话,半点都不掺假饭菜里添了几片肥肉,炒的素菜里有油腥,每个吃饭的人几乎是快要把碗都给舔干净了。
偶尔吃些饼子,那也是用油给煎出来的。喝的水都是盐水,不带丁点儿苦味,这又怎么不算是大手笔呢!
而且他一路看来,发现庄子上所有人的精气神还都是挺拔向上的,这才叫他大开眼界呢。
庄子里头也极其干净整洁,有一个规定就是不许旁人乱丢东西。主家还安排了好些个老头老太管这些。
他们脸皮厚,又凶悍,死心眼儿地听主家的话,谁来说都不好使,连成年的汉子都要畏他们三分,谁又还敢在他们的眼皮下坏了规矩。
曾几何时这样的村庄田野还会出现粪便,但是现在也看不到了,大家宁愿憋着也要回家去解决,说这可是上好的肥料。要不就是去公厕解决,总之随地大小便是明令禁止的。
他在修路时,还看见了庄子上修建给流民们搭建的房屋,窗户居然是用的玻璃!
哪怕那些玻璃看起来不怎么美观,或许大人物对它们也许看不上眼,但对他们这些普通人来说已经算是这辈子都难以碰上的珍贵之物了。
杜老三觉着,此物给那些流民用可真是暴殄天物!
他才看几眼,负责监察周围人有没有干什么违法乱纪之事,清扫垃圾的老大爷就一脸得意地说:“你看的那正是我家的窗子,如何,还不错吧!小子,好生干活,要不了多久你也能买上房的!”
在这些老大爷,老太太不遗余力的宣传下,他们这些流民也知晓了这房子不必一口气拿出钱购买,只要后面能找个稳定的活儿干,拥有这样的好住处也不在话下。
杜老三却是撇撇嘴,满脸的不屑。
谁稀罕苦哈哈地卖力气才能买上这些好房子,依他看来,就该明抢。
若他是南家的当家人,早就把这些贱民当骡子一样使唤,给他们些汤汤水水吃就得了。最好是让他们日夜不停地给自己干活,在工厂里随便盖几个棚子拿来睡,何必还花大价钱又是给肉吃,又是建房子。
这当家人居然还把庄子上的路都弄得这样平坦整洁,商铺也开得好好的,许他们这些百姓自己开个市场,遇到纠纷扯皮的事都管。
呸,这些都有个屁用!简直浪费手里头的好东西。
明夜等弟兄们过来,这里所有的方子、珍宝都会是他们的,除了有些可惜那样的好房子夺不走以外,日后他也能过上富裕优渥的日子了,可不会像对方这样发善心到愚蠢。
正当他美滋滋地畅想时,一旁的老大爷皱眉道:“杜老三,杜老三!你又在想啥嘞,还不快点干活,今天又想饿肚子吗?”
他们每日筑路的活都是有规划的,管事一早来了之后就给所与人都划好路段,多劳多得,少劳少得。
而杜老三就是那个成日里偷懒,眼睛只知道往城内乱瞟,正事没干几个的。
饿倒是饿不死,可是每天的饭和铜钱都只有那么点,跟打发讨口子似的,也让他一直含恨在心。
但他现在又不敢随意弄出点大动静来,以免引人注目,坏了大事。
杜老三忍气吞声,脸部肌肉动了动,嘴上勉强拉起一个弯曲的弧度:“多谢李二爷提醒,俺今天绝对会努力干活的,您可就放心吧!”
有老大爷虎视眈眈的盯着,他还是装莽识相地卖力干了一阵子。
不过等老大爷转身一走,他的脸就直接垮了下去,嘴里不干不净地小声骂着:“什么玩意,个老不死的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
夜深人静时,杜老三听着棚子里其他人鼾声如雷的动静,倏然睁开了双眼。
他翻身起来,也不怕被其他人察觉了。
他们这些人白日里都干了重活,晚上回来之后只顾蒙头呼呼大睡,就是扇他们几个耳刮子都不带醒的。
不过他间动作还是有些小心,夜里有专门的打更人,城墙上还有巡逻队的。碰上出来放水的人还好说,前两者看他行踪鬼祟,岂不是要将他给抓起来。
他小心翼翼地从棚户堆里摸出去,走到寂静无人的林子中,发出鸱的“咕咕”叫声,四长三短,是他们此次行动弄出来的暗号。
声音一出,就有几道踩碎树叶的响动,几人在夜间的视力都不算太好,也是借着今夜无风无云,月光大亮才出来会面。
杜老三见都是熟面孔,七上八下的心放了回去。他自认为十分警惕,庄子上的人不一定能够觉出不对,但是其他人就不一定了。
还是他最先开口:“你们都四处打探得如何了?”
在砖窑那人立马大倒苦水:“这么点大的庄子居然还缺砖瓦用,我每日都被盯着烧砖运砖,连说个话的功夫也没有。别人也不大爱搭理我,一闲下来就歇着,啥都没问出来!成日里干了活之后,我就只想躺着,啥也不想干。”
其他人没说话,心说幸好自己没去砖窑。也有人骂他蠢,不晓得偷奸耍滑。
两个开荒的倒是还有些话说:“我们发觉庄子上的兵力不多,一问才知就五百个部曲,望台每隔一个时辰就要换防。”
“远远看去,他们的武器瞧着也和咱们的相差不大。这些人身上也没穿什么护甲,就是吃得好,只用训练,身子骨很是精壮。”
杜老三最后说自己打探来的情报:“他们的工坊都建在最里头的河流下游,上游才是人住的地方。我们这些刚来的流民根本无法进到里头,就是去也很显眼,所以不能深入。我在筑路时倒是转悠了几个地方,大致摸清了他们这个庄子上的布局,晓得军营在哪,就是不知道武器库……”
话未说完,就有人满不在意地打断他:“武器库这玩意晓得又能咋滴,他们一个人还能拿两把刀砍人啊?咱们一个寨子加上和大当家合谋的人,那都是两千精兵了,吐两口唾沫星子都比人多,还怕那些老百姓敢反抗啊!”
“是啊,只要明夜我们趁机将哨兵和巡逻的士兵都给打晕了,庄子没有防备,肯定会成为咱们的囊中之物!”
“不过,我瞧今日庄子上又来了数十骑,不晓得他们会不会碍事,那可是骑兵啊……”
“,你就是胆儿小,不过几十人马而已,又能做得了什么呢?听闻与大当家合谋之人也有骑兵,还是几百呢!而且那些人刚来庄子上就在那花天酒地,恐怕一连几日都是这样,就更加用不着担心。”
“……”
成与不成,就看明晚了。
*
时间退回到五个时辰前。
容不知为何,竟顺着南若玉的说辞,带领着自己的一伙兄弟们去了城西的庄子上。
同他们一起去的还有据说是府中两位郎君的武师傅屈白一。
叫容看来,屈白一此人浑身都是游侠儿的气质,算不得什么太正经的人。二人攀谈过后,他也更加坚定了这一想法。
不过屈白一并不领兵,只是跟随在小郎君身侧,今后他们共事的次数不算多,容便不会对他人的行事有任何异议。
他们一行人到了庄子上,立马就被那不远处高大的城墙给镇住了,这和一个县有什么差别?
哨卒向他们发出警告的阻拦信号,容命一行人停住。他一路跑过来,见到屈白一后,紧绷的情绪才和缓了些。
屈白一将手写的名刺递交过去:“这是小郎君带来的人。”
兵卒看了眼,名刺确实是郎君的,做不得假,加之又有屈白一在,他们也放行了,只是目光一直紧盯着他们,明显不敢松懈。
屈白一骑马在前,同容告了声得罪。
容知晓他是何意,面色严肃地说:“他只是在行自己的职责,哪里有错。我倒是觉得极好,应当称赞。”
屈白一浑然不在意地笑笑:“是极是极。”
容看他嬉皮笑脸的模样,拧了下眉,到底没多说什么。
一行人进了庄子,恰好和练兵归来的杨憬打了一个照面。
杨憬曾和虞将离一起见过容,不过那时是在雍州的宴会上,人又多,他二人还没来得及互相被人引见,他就来了幽州。
近日听小郎君碎碎念着小舅舅要给他寻个小将士过来,他当时还在想会是谁,没料到居然是白马银枪容见山。
容是雍州平山郡安定县人,此地多勇武忠信之辈,他也是骁勇善战,忠肝义胆的人。虽出身于地方上的豪强,他却从不干以权压人的事。
此人身长八尺,姿颜雄伟,十几岁时就精通武艺且熟读兵书,凭他的品格和能力在乡里赢得了声誉。容还曾在盗匪出现乡中时,组织过乡勇抗击,从而引来不少青年才俊的追随。他在展现出傲人的领导能力后,轻易成为他们的领袖。
容有这样过人的本领也不见自傲,他谦逊有礼,认出杨憬之后,也没因他只是个毛头小子就轻看,反倒是拱手见礼:“在下容,见过中山伯。”
杨憬一愣,赶紧道:“我还没取字,也当不得中山伯这个称谓,见山兄叫我一声杨大郎就是了。”
反正他没有其他的弟兄,说自己是老大也无人跳出来反驳。
他又看了眼容身旁的那些汉子们,急忙说道:“兄弟们远道而来,一路舟车劳顿,多有辛苦。不若先请入席暂歇,余事稍后再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