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守正紧张着,突然感觉有东西扯了扯他的裤脚。
他低头一看,骚扰他的是一颗灰扑扑的菩提果。
和宴席上的果子比起来,它的体态十分干瘪,色泽也非常黯淡。与其说它是菩提果,倒不如说像一根瘪了的小树枝。
“小东西,你怎么会在这里?”
穆守蹲下来想要摸摸它,菩提果让了一下,好像很不乐意。
但它还是拉着他的裤脚不放手,似乎铁了心要带他去什么地方。
“你是荣老爷的朋友,对吗?”穆守柔声问道,“是他要你来的?他催我回去了?”
菩提果不语,只是一味地拉扯。穆守熬不过它,只得无奈地说:“好了好了,我跟你走就是了。临时离席确实不妥,你别着急,我现在就往回走。”
菩提果立刻向外走去,它一路上走走停停,时不时便要回头看穆守一眼,就好像带孩子的母亲,生怕他跟丢了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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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直到断臂掉到脚边,穆元沣依旧一脸不可置信。
他尝试调度法力,只感到全身灵脉尽数淤堵他立刻就明白了:这酒,确确实实是有问题!
他摔坐在地,捧着掉了的胳膊嚎叫道:“施浴霞,你疯了!你个死丫头片子,你竟敢破坏我的仙体!”
施浴霞冷笑道:“先你祖宗的鸟体,烂得流脓的东西还把自己当仙?你坏事做尽还敢在这里叫唤,你就呆在那别动,老娘今天就来切烂你的仙吊!”
穆元沣尖叫道:“我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突然为难我!”
施浴霞微微一笑:“不知道啊,可能是因为我这人比较知书达礼吧。”
见劝阻施浴霞无门,穆元沣立刻转头向施太浩告状:“岱岳!你看看这叫什么事?你管管你女儿啊岱岳!她怎能这样无礼,这可是我上千年的修为啊!”
“哎……不是你说的女大不中留嘛?”施太浩惋惜地摇了摇头,“我老头子一个,管不了年轻人了。”
“你个王八蛋!我可是封庙的山神,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你的庙位还是我封的呢,讲这些。”
“别跟他废话了,让开。”
施浴霞揪住穆元沣的衣领,左右开弓连甩了数个耳光,再把他狠狠扔到地上,又抄起矮桌砸穿了他的脑袋。
哗!木片散了一地,席间登时血肉横飞。施太浩以袖掩面挡住了几滴飞沫。荣观真站在一旁不动如山,他朝时妙原所在的方位摊开双手,那意思好像在说:
看吧,我没动手。
施浴霞抽爽了,把穆元沣拎起来,像踢皮球似地将他踹了下去。
穆老球蹦蹦蹦地弹了起来,落到最底下的时候他撞到一张桌席,吓得本来坐那儿的山神尖叫着蹿去了别处。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他好不容易拨开废墟,起身就见施浴霞手持断刀快步走来,差一点吓得尿了裤子:“来人啊!来人!快阻止这疯婆娘!!”
山神们无不议论纷纷,这儿少说有几百号神仙,可竟无一位出手搭救。穆元沣自知求援无望,爬起来跌跌撞撞往外跑去正当此时穆守赶了回来,他手里举着红瑙金簪,还没来得及向时妙原邀功,就和自己的父亲撞了个满怀。
“妙原兄,这是你的簪子……爹??!!!”
穆守直接吓破了音,手里的金簪也一下子掉到了地上。
“爹!爹!爹你这是怎么了啊爹!你的手是怎么回事!!”
“穆守!快来救救老子!”
穆元沣用仅剩的一只手抓住了儿子的袖摆,穆守扶着他哆哆嗦嗦地问道:“爹?这是发生什么事了?我一会儿不在您怎么就成这样了,是谁伤的你!”
“是施浴霞和荣观真!”穆元沣眼泪鼻涕一大把地说,“他们在打你老子,这简直就是在打你的脸啊!他们全部都要要害我,穆守!你要为你爹讨个说法!”
“荣老爷!这是怎么回事?”
穆守虽吓得不轻,但还是鼓起勇气向荣观真求证:“我爹此番受邀前来赴宴,却不知他是犯了什么错,竟要让你们这样苛待他!”
“他犯了什么错,不如问问他自己呢。”施浴霞冷冷地说,“你大可问问他是如何引发了空相山大灾,又如何害死了闻音娘娘。你最好再问问他是怎么想的,非要在山神殿里下咒,随随便便就带走了五条无辜的性命!”
穆守大惊失色:“有这回事?!”
“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一天到晚嚼来嚼去的到底有完没完!”穆元沣烦躁地喊道,“是!山神殿的人是我炸死的,大灾有我出的一份力那又如何!老子也不知道荣闻音竟然那么脆弱,就这么点小动静就能给她逼死了啊!”
他扒着穆守的胳膊说:“就算我做了这些事,那也是为了你们好!自古能者多劳,荣闻音管不住空相山,那自然该由我来接任!”
“你终于承认了啊!”施浴霞怒笑道,“好啊!就算这都是往事,是不值一提的破事!你做这些也都是为了给你的后代铺路那我问你!净界山里本来有那多灵兽,其气蕴丰沛在四岳之中都算是顶尖,可为什么近年来,在你山里得道的修士精怪数量,却越来越少了呢?”
穆元沣卡了壳:“这……这是因为有人滥加砍伐,肆意占地……山中灵脉受损,所以才……才……”
“所以,你才都把他们吃了吗?穆老爷真是心善啊。”
荣观真终于发话了。
他慢慢走下台阶,站在离穆元沣稍远的地方说道:“你山中的修士,灵兽,还没化形的小妖,与你井水不犯河水的乡民,甚至于你对外宣称夭折的那些孩子,都落到了谁肚子里,我相信你心里有数。”
“虎毒尚且不食子呢,不得了啊穆老爷,您也算是亲自破了这个说法。”
穆元沣的脸色逐渐发白,他的断臂还在一股一股往外冒血,就像是黑红色的喷泉。
穆守扑通跪倒在了他身边。
“爹……他们说的是真的吗?”他绝望地问道,“爹……他说的,他说的不会是真的吧?你之前说大姐,还有哥哥他们是被猎人害死的!可……可是荣老爷说……”
穆元沣一脚把他踹翻了过去。
阴风陡然升起,黑云带着闪电砸向了地面。大涣寺内顿时飞沙走石,怨灵咆哮声中有什么东西冲出了黑云:那是一头黑鬃红斑、右臂独断的巨虎!
它的目标是施浴霞,也是她身后的荣观真。它双目血红,面目狰狞,齿间恶臭臭不可闻,全不似方才仙气飘飘的山君,根本就是一只吃人杀生的恶兽!
“吼啊啊啊啊啊!”
虎啸震耳欲聋,众宾客退避不及,唯有施太浩向前几步抬手铁索出袖,不费吹灰之力便将那恶虎紧紧缠缚了起来。
锁链一经接触虎躯,便激发出了阵阵青烟。黑虎哀啸不止,它连连挣扎无果,终究是力气耗尽,重重倒下,变回了一个干巴巴、瘦瘪瘪的老头。
穆元沣颤颤巍巍伸出一条胳膊,他还想再逃,只是已动弹不得。
一道阴影笼罩在他身上,他努力撑起眼皮,对上了荣观真平静无波的眉眼。
以及一把通体流火的宝剑。
是三度厄!
时妙原震惊地拔出怀中剑:这剑鞘是三度厄的没错,里面却只是一把最最普通的铁剑!
“荣观真!!!”他焦急大喊,“荣观真,你不许呃!!!”
他浑身无力地倒在了地上。
他也中了迷药。和穆元沣比起来,他虽然毫无痛苦,但却连半点力气都调度不出来。很显然,这药是荣观真为了阻止他而制作的!
“荣老爷!求求你放过我父亲吧!”
穆守连滚带爬地挡在了穆元沣身前。他在方才的混乱中受了伤,脸上血迹斑斑,浑身满是尘土,胸口还被踩了好几脚,看起来就跟难民一样狼狈。
他苦苦祈求道:“我父亲做错了事,我不会包庇他的罪行,可他是山神,净界山中生灵都要仰仗他生存,他若是死在这里,他们也全都要面临灭顶之灾啊!!!”
“那你取代他不就好了。”荣观真无所谓地说,“你就在这继位,只要速度够快,净界山就不会有事,相信我,这是我的经验之谈。”
“穆守!你不要求他!”
穆元沣趴在地上叫骂起来:“老子是杀了他娘,但这也要怪他俩自己实力不济!荣观真!你别以为自己有多大本事,你也别觉得你查到了多少秘密!我告诉你,你,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穆守几乎心神俱裂:“爹啊!事到如今你就不要再嘴硬了!你这样他真的会杀了你的!快点认错吧,咱们想想办法弥补过错,荣老爷要什么我们就给他什么,只要你愿意认错了一切都会好的!”
“我呸!你这个败家子,软脚虾!你这没用的东西,老子从一开始就觉得你不像是我的种!”穆元沣气得满地打滚,直带得身上的锁链咣当作响,“老子这辈子还从来没有认过错,他要杀要剐随他的便,不过他要是杀了我,就永远别想知道真相了!”
他瞪向荣观真,眼中的恶毒几乎要滴落下来:“荣观真,你别以为你有多无辜!今时今日你所受的一切果,都是荣闻音当年亲手造的因!你不要看你现在风光无两,山神之力终有竟时,总有一天你会落得跟我一样的下场!”
荣观真推开穆守,将三度厄举过了头顶。
施太浩嗅到了一丝不妙:“观真?差不多威胁他一下就可以了,你可冷静点,把三度厄拿开,要是不小心脱手了就不好了……观真?观……”
他话没说完,荣观真直接抬手造起四面土墙,将自己与穆家父子与旁人隔绝了开来。
施太浩见状大骇,他想也没想便催动灵力轰散土墙只这眨眼的功夫,荣观真已经将三度厄搭到了穆元沣的脖子上。穆守扒在他身上嚎啕大哭,他抱着荣观真的小腿死活不放,求情的话说得颠三倒四,鼻涕眼泪也流得到处都是。
“来啊!杀了我啊!”刀都架到脖子上了,穆元沣还在挑衅,“有本事你就杀了我!我是正统封庙的山神,你看看你对我动手会有什么下场好了!”
“荣观真!你不会真想在这杀了他吧?!”施浴霞大喊道,“把三度厄放下!别脏了师父的剑!”
“观真!你快别胡闹了!”
有三度厄在,施太浩不敢贸然上前,他只得远远地劝阻荣观真:“他造的孽自有冥府清算,我今日来帮你不是为了替你造杀业的!”
荣观真看了他们一眼,他冷冷地说:“我的业我来背,你大可把心放肚子里。”
施太浩气急:“你……!”
荣观真沉声道:“今后不论有什么后果,都由我自己来承担。”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穆元沣,看他如何在剑下强装镇定、又抖如筛糠,看穆守如何哭天喊地,祈求上苍,心中升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痛快!
直到这时,穆元沣到终于知道害怕了,他开始四处求饶,他扯着嗓子喊道:“喂!你们就眼睁睁地看着吗!”
“我死了净界山要出事的!你们总不能真的看着我死吧!!”
“你们这些王八蛋!白眼狼!平日里收了我多少好处,到紧要关头就一个个都装清高了是吗!”
“快来人……快!有没有人能来阻止他一下啊?你们全都是胆小鬼是吗!!”
“穆守!你这个没用的废物!!”
“荣观真!!!你不得好死!!!!”
“荣观真,荣观真……荣观真啊啊啊!!!”
“荣观真!你给我等着!!迟早有一天,迟早有一天你也要和你娘一样”
穆元沣的脑袋掉了下来。
叫骂声戛然而止。
骨碌碌碌碌。净界山神的头颅没滚几下,便驻停下来,在满地尘埃中留下了一张老脸。
一张暴跳如雷的老脸。
“呼……呼……爹……爹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