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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恶羽复千山 夕泽朝火 2756 2026-08-06 16:34

  穆守甚至忘记了要继续哭。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的情景,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不太分辨得出地上那颗头的样貌。

  穆元沣的脖子齐整整地断了。他已经没有多少血可以再流,断掉的喉管与颈骨中飘出阵阵恶气,其中还夹杂着冤魂怨灵的哀嚎。

  它们有的喊着老爷,有的喊着山君,有的不会说话,有的则喊的是:

  爹。

  北方隐隐传来震动,众宾客无不陷入骇然。

  没有谁敢在这时说话,直到有人拍拍手,收回了插在穆元沣脖子上的黑色羽毛。

  “看什么看。”

  时妙原问。

  “没见过吊丧乌鸦杀人吗?”

  荣观真握着剑,望着他,茫然不安,一时语塞。

  三度厄上的火熄灭了,它没有被派上用场。

  在荣观真斩杀穆元沣前一秒,时妙原抢先一步替他完成了复仇。

  穆守彻底陷入了呆滞。

  他已经无法处理眼前所见的画面,只能呆呆地看着时妙原挪动步子,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

  他在他身边蹲下,跪下,摆弄穆元沣的头颅,又拨弄了他的躯干两下。然后他双指用力

  从穆元沣的胸腔中剥出了一颗还在冒热气的心脏。

  时妙原捧着那颗心,把它递到了穆守面前。

  “吃吧。”他说。

  “就当是为了今年冬天的雪。”

  第139章 倒春寒

  生灵故后, 当入地狱。

  不论是好是坏,是人是怪,都要在岱岳大帝座前接受审判。

  “施大人。”

  此值春日, 天空中莫名飘起了冰晶。

  宾客已尽散去, 时妙原走到施太浩身前, 对他恭敬地行了一礼。

  “施大人,我有件事想向您请教。”

  他问:“像穆元沣这样的恶神,身死之后, 会被送到哪一层地狱去呢?”

  施太浩微微一顿。

  他略带迟疑地说:

  “大概会去……十恶大败狱吧。”

  .

  .

  事发之后,穆守很快便带着父亲的尸首离开了。

  他承接了山神之力, 既需要尽早回山料理后事,也得赶快把穆元沣身亡时引发的骚乱平复下来。

  前来赴宴的宾客很快就走的走、散的散。他们离开时无不神色匆忙,有些是因亲睹了屠杀现场而心慌意乱, 也有些是为了赶回领地和亲友分享见闻。

  穆元沣作恶多端,他会被当场诛杀其实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可杀他的不是荣观真,也不是施太浩, 而是那只莫名其妙跑来逞能出风头的乌鸦这事儿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至于空相山这边, 菩提果们迅速完成了善后事宜。碎盏随意一收, 烂椅子尽数拉走,被踩烂的黄姜花通通拉到后山堆肥,地上的血污拿水一冲便消失了个干干净净。

  穆元沣死后不到一个时辰,大涣寺里就重新燃起了香烛。

  一切迅速复归原位,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太阳依旧当空照,鸟儿还在枝头唱, 无果湖中平静无波,要说有什么异样的话,那就是从北方吹来了雪花。

  回香界宫的路上, 他们一路无言。

  时妙原在前面走,荣观真慢吞吞地跟在后头。

  他们之间始终保持着五步以上的距离,荣观真其实是想追上去的,可时妙原的步子太快,怎样都不给他并排行走的机会。

  日向西去之时,他们终于回到了庭院中。

  香界宫内一片祥和,外界发生的种种并未对这里产生任何影响。时妙原一进门便径直走到了杏树下,他看也不看荣观真,只顾着端详天上的断云。

  每当有这种云出现,就说明,这世上某一处即将发生地动。

  云自北方延伸而来,它的姿态散逸,像猛虎身上的斑纹。

  “这下你满意了吧。”时妙原说。

  “什么?”

  荣观真反应了一下,问:“我满意什么?”

  “穆元沣死了,你终于得偿所愿了。”

  时妙原倚到了杏树上。

  他望着荣观真,平静地说:“你当众戳穿了他,羞辱了他,既让他儿子见到了他的死状,还在众神面前狠狠地出了一把风头。恭喜你啊荣老爷,大仇既已得报,我看这万岳之主的位置,很快就应该由你来坐了。”

  “……你倒也不必这样挖苦我。”

  荣观真疲惫地捏了捏眉心:“这都是小事,先别管这些了。你累了,今天发生了太多事,咱们先上楼休息吧。”

  时妙原说:“我要走了。”

  荣观真眼看着他往门口走:“你去哪?”

  “净界山。穆守刚当上山神,他什么也不会,我要去帮他料理后事。”

  荣观真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你疯了?”

  时妙原上下打量了他两眼。

  “我是疯了,但也比你好点。”他说,“净界山神交接仓促,不日必将有大灾发生。他需要有人搭把手,就像从前的你一样。”

  荣观真把时妙原掼到了杏树上。

  “呃!!”

  时妙原后脑勺撞树,还没来得及叫骂出声,就被荣观真死死地咬住了嘴唇。

  血腥气自口中蔓延开来,布帛撕裂的声音令人心神俱裂。他胡乱踹了荣观真好几脚,又扇了他一巴掌,非但没起到任何作用,反而被他用力掐住了脖子。

  杏叶扑簌抖落,菩提果们吓得全都躲了起来。荣观真不断加重力度,眼前的画面逐渐扭曲,视野范围内是一片刺目的深红。

  红是时妙原眼睛的颜色,也是他今天穿的袍服。

  红色的锦衣衬他,也适合司山海宴这样隆重的场合。

  他就是因为这个,才会为他挑选这件衣服。昨日试穿盛装时他与他还有说有笑,此时此刻,那些爱语却尽数化成了尖叫。

  荣观真!

  他听见痛苦的哭泣,那既来自时妙原,也源于不归池底蠢蠢欲动的邪物。

  荣观真,你快停下!

  荣观真,你做得好哇!

  阿真!太疼了!我受不了了!

  阿真,就这样继续下去吧?

  荣观真于是照做。

  于是那哭声越发凄惨,恶妖们的低语愈加肆无忌惮。正在发生的暴行令它们血脉贲张,五脏六腑中流动的愤怒几乎将理智焚毁殆尽。

  耳畔响起各式各样的声音,有人质问他:你疯了?也有人赞许:你本该如此。有人劝他:你要不要稍微对他温柔一点?还有人在一旁隔岸观火:你再这样下去,他可能要死了哦。

  再这样下去,你肯定也会死的。

  是吗?那倒也好,

  荣观真想,他恐怕早就死了。

  若要在此分别,还不如就这样同归于尽。

  .

  .

  不知多久以后,香界宫内终于恢复了平静。

  周围安静极了,脑海中的声音也变得微弱。荣观真茫然四顾,他的视线清晰了许多,只是视野范围内照旧充斥着艳红。

  红究竟是时妙原的衣服还是他的眼睛?荣观真低下头去:看清眼前的景象时,他的大脑断线了一瞬。

  他看到了触目惊心的血迹。

  时妙原紧闭着眼睛。他浑身乱七八糟,暴露在外的皮肤满是触目惊心的痕迹。也许是吊坠,也许是耳环,不知具体哪一件首饰划破了他的耳朵。他脸上血泪纵横,身下一塌糊涂。

  他死死地抠着树干,十根手指头全都鲜血淋漓。

  他注意到荣观真的变化,微微张开嘴,有气无力地说:

  “阿真……你……”

  “你弄得我好疼啊。”

  “……妙妙?”

  荣观真后知后觉地慌了神。他跪下来,想把时妙原抱到怀里,又怕再弄伤了他,一时间不敢有任何动作。

  “我……我这是……我做了什么?”

  他反应了好一阵,才想起来要帮时妙原疗伤。

  “对不起妙妙……对不起!我,我不想这样的!”荣观真语无伦次地解释道,“我没想到,我刚刚有点慌了,我为什么会这样……对不起,我马上把你治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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