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热……好热……
裴书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干燥的嘴唇微微张开。
他仿佛被困在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里,一会儿是温淮失望的眼神,一会儿是权凛温柔却看不清底细的笑容,一会儿又是那只脏兮兮却拼命往他怀里钻的小猫……
他渴得厉害,挣扎着想抬手,却连一根手指都沉重得抬不起来,意识在灼热的黑暗中不断下坠。
“嗡嗡……”
“嗡嗡……”
“嗡嗡……”
桌面上,那台老旧的光脑屏幕微弱地亮起,又暗下。反复几次后,最终归于沉寂。
“裴书?”
办公室内,权凛放下再次无人接听的光脑,眉心微蹙。
窗外天光正好,天空湛蓝,这个时间,裴书应该已经过来复习了。
下一秒,权凛霍然起身,脚步匆匆。
“裴书?”
“砰砰砰”
“嘭!”
大门被踹开。
权凛面色森寒地出现在门口
狭小的寝室一览无余。裴书躺在一米二的小床上,浑身通红得像只熟透的虾子,双眼紧闭,气息微弱。
他就那么瘦小一只,蜷在床里,脸颊烧得通红。
平日里总是叭叭个不停、气死人不偿命的嘴唇此刻干涩起皮,微微张着,好像丧失了全部的生命力。
权凛的心猛地一沉,从来清晰缜密的思路突然变得混乱,他突然害怕,不安。
他走上前去拍裴书的脸颊:“裴书!醒醒!”
但床上的人只是难受地蹙紧眉头,发出几声呓语,毫无清醒的痕迹。
可他的手却被裴书的脸颊的热度吓了一跳,那骇人的热度要了裴书半条命,也差点要了他半条命。
昨晚明明还好好的……怎么会这样?
是因为碰了那只野猫,还是出汗后又吹了风?
他再不敢耽搁,一把将人连同薄毯打横抱起,裴书身上那滚烫的温度隔着衣料源源不断地传来,烫得他心慌意乱。
“坚持住,裴书……没事的,我们马上就到医院。”他将怀里的人更紧地拥入怀中。
“嘀嘀嘀……”
警报声中,权凛慌张:“白教授,裴书他没事吧!”
“他现在身体的保护屏障非常脆弱,接触流浪猫,加上高强度复习,还有情绪剧烈波动,身体已经超负荷了。他本身体质就比一般人要弱,瓷器知道吗?他现在就是瓷器,一碰就碎。”
“……那您看看,有办法帮他恢复吗?”
“体质下降主要是腺体的原因,他的腺体经过那场意外受创严重。现有技术很难恢复,不过……”
“不过什么?您说,钱不是问题。”
“钱当然不是问题,要是能治好他,我甚至可以自掏腰包。”教授的声音冷淡,带着不屑,仿佛提到钱是在羞辱他。
“难道一点办法都没有?”权凛急迫地追问。
“倒也不是完全没希望,我先给他开一剂药。”教授的声音略微缓和,隐约透出一丝傲然,“我儿子专攻这个领域,今年假期他刚好高中毕业。到时候,我让他过来给裴书治疗。”
“高……高中?”权凛简直要怀疑白教授在开玩笑!
消毒水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左然靠在墙边,看着病床上昏睡的人,语气带着无奈。
“哥,医生上次就警告过,他这体质根本经不起折腾,很容易就会高热,你怎么还让他碰流浪猫?”
权凛淡淡扫他一眼:“你以为我没管吗?”
左然了然,叹了口气,善解人意道:“算了,哥你也别太着急。嫂子交给我就行。学生会和军演都离不开你,你忙你的吧,他醒了我立刻通知你。”
权凛看了眼病床上依旧昏睡的人,神态中闪过忧色。
半晌,才点了点头:“好。”说罢他转身离去。
左然是个妥帖的人,他非常放心。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左然面无表情坐在沙发上,盯着病床上一脸病气的裴书。
昂贵的药物和精密仪器迅速起了作用,裴书的体温降下了不少。
他的睫毛轻轻颤动,意识从那片灼热痛苦的泥沼中缓缓上浮。
“……权凛……不是好人……”他含糊地低语,“我知道……学长!不要走!”
左然缓缓走到床边,俯身靠近,一只手撑在裴书颈侧。
“你说什么,裴书?”
左然的声音很轻。
裴书的睫毛颤动得更厉害了,他似乎在那片混沌的黑暗中挣扎,想要摆脱梦魇的纠缠。
左然撑在他颈侧的手没有动,维持着这个看似亲昵的姿势。
“权凛……直播,”裴书又无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干燥的嘴唇微微开合,“我要,好多……的钱……”
左然低下头,嘴唇几乎要贴上裴书的耳廓,诱哄着问:
“什么直播?权凛为什么不是好人?”
裴书的眉头猛地蹙紧,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
半晌,他的眼睑挣扎了几下,终于缓缓睁开。
眼前模糊了一瞬,先是苍白的天花板和无数光纤,许久,视线才聚焦到一张宽和关切的脸上。
“左……左然学长?”裴书干涩的嘴唇艰难地翕动,声音沙哑微弱。
左然缓缓直起身,裴书已经醒了,但刚刚裴书的梦话还留在他的脑海里。
裴书知道了什么?还是?
见裴书仍是那副虚弱懵懂的模样,左然按下心头的疑虑,语气温和:“你现在怎么样?”
“好多了。”
左然继续观察裴书的反应:“表哥刚刚来过。”
“这样吗?”裴书面色没有波动,一副虚弱的神情。
他刚才睡梦中听到,左然问他,“什么直播,权凛为什么不是好人”时,人在惊悚中清醒,大脑迅速反应。
他睁眼后,沉默无言,等待着左然继续问他,也在给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
想来想去,不承认就对了。只要他不承认,左然也不能逼他去承认。
左然看着不像个阴暗的恶人,但很有可能是一个心眼极多的小人,裴书不想和他过多纠缠。
但是对这样的人,态度又不能差,裴书的眼神清澈,“学长,又……又是你救了我吗?”
“又?”左然轻声呢喃。
是了,他上次在宿舍楼旁把发热的裴书送到校医院,那这次裴书也认为是他吗?
他看着裴书因高热而泛红的清冷面庞,带着濡湿水光的眼睫,还有带着微微感激和依赖的神态。
他似乎知道为什么这个人能把表哥迷得五迷三道了,这副神情,确实很容易让人升起怜惜感和保护欲。
“是啊,那你要怎么感谢我?”左然眼底闪烁着淡淡笑意。
“我……”话未说完,高热带来的后遗症非常显著,裴书还想继续装虚弱,可这时却真虚弱了,后颈发热,他又昏沉起来,道:“还是,好难受……”
左然道:“医生说你的身体问题依旧严重,很有可能要做腺体手术,这段时间你需要继续住院观察。”
左然说的话不似作伪,他的身体问题好像真的很严重,裴书只得道:“那要多久啊,后天就要期末考试了。”
“不如我先给你办理延迟考试?”左然道。
“只不过延迟的话,你就只能得一个及格分。”左然补充道。
“那一定不行。”裴书下意识开口,即使声音微弱,但是态度坚决。
裴书的目标可不只是及格。
不行,绝对不能延迟考。
可是,好难受……热意绵绵,挣扎徒劳。
时间不会为任何人停留,期末考试如期而至。
偌大的阶梯教室坐满了政治科学与星际治理学院大一的学生,空气里弥漫着纸张与电子光屏特有的气味,周围人影窜动,伴随着窃窃私语,
裴书坐在靠窗的位置,强撑着酸软无力的身体。
窗外明媚的阳光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非但没添暖意,反而衬得他像一尊即将碎裂的白玉。
他的指尖冰凉,握笔时细微地颤抖着,不得不用左手死死按住右腕,才能勉强写下名字。
展一帆步履从容地走过通道,在他桌前停下,垂首。
“裴书,还能坚持吗?会长吩咐过,如果实在难受,可以举手,我立刻帮你申请延期考试。”他声音放得极轻,流露出丝丝关切。
洛特兰的延期考试,只能得一个及格的分数。
裴书抬起沉重的眼皮,视野有些模糊:“不用了……谢谢班长。”声音微弱。
准备了这么久,如果最后因为生病缺席期末考试,他会遗憾一辈子。
“真是可惜,怎么就突然生病了呢?要不你肯定是咱们班的第一名。”展一帆略作遗憾道。
裴书露出一个艰难的笑。
展一帆没有继续坚持,只是关心道:“坚持不住随时举手示意,我会送你回去,小裴书。”随后,他没有留恋,头也不回地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