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卫亭夏本来还很随意地听着,结果越听越不对。
“你们沉凌宫还真是……”
他斟酌着评价:“文采斐然。”
第90章 怪责
他话音未落, 第二道天雷已轰然劈落。
电光撕裂长空,震得人耳中嗡鸣不止,劫云翻滚愈烈, 更恐怖的威压正在层层蓄积。
“文采斐然?这什么词?”
见他不懂,卫亭夏耐心解释:“就是夸你们特别会说话的意思。”
“你……”
老道还要再说,第三道天雷却接踵而至。
这一道远比先前更加暴烈,刺目的雷光几乎将虚弥宫照得如同白昼, 映照出一片片残破的阵法与符文。
卫亭夏终于不再理会身旁之人的絮叨。
他双手背在身后, 在天雷滚滚的一亮一暗中舒展了一下手指, 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诡光。
就在这一刻
深不见底的魔渊之中,蛰伏已久的暗色藤蔓骤然苏醒, 如蛇一般扭动攀升, 携着浓郁魔气,朝着虚弥宫的方向蔓延而去。
它们无声无息, 却迅如鬼魅,所过之处,土地都跟着微微震颤, 先前被天雷劈开的裂缝竟然有合拢的征兆。
隔得太远加上有暗影遮盖, 远处的众人并没有发现藤蔓的存在,卫亭夏慢悠悠地活动手指,仿佛有另一双眼睛在天雷阴影下缓缓睁开。
……
电光撕裂长空,震得整片大地隆隆作响。
卫亭夏布置好周围后,短暂地将注意力落回自己身边。
沉凌宫这次出动了大半人力,老道身后站着沈岩白。
此时他正眉头紧蹙, 天雷劈下的时候下意识地向后撤了半步,很怕溅起的尘烟碎石弄脏他的衣服。
但尽管仍然有怕脏爱干净的毛病,沈岩白的指节仍然按在剑柄上, 清光隐现的长剑半出鞘中,显然已做好随时出手相助的准备。
伏客难得出门一趟,蒙着双眼蹲在一旁,脑袋深深埋下,双手死死捂着耳朵,每一声雷鸣都让他浑身一颤,却仍固执地守在原处,不肯再退半步。
其余弟子奉师门之命前来历练,此时皆站在更远处观望,虽然面露惊惶,却仍强自镇定,紧盯着这难得一见的破境场面。
恰在此时,天边又掠来数道流光,其余几个宗门的人也陆续赶到。
有几个眼尖的一眼认出卫亭夏,当即恭敬行礼,低声唤道:“照夜君。”
卫亭夏仿佛未闻,等老道看不下去,拿拂尘戳了他一下,他才跟回过神来似的,挨个点头问好。
怎么跟个孩子似的?
老道瞥了他一眼,发现这妖魔虽然没表现出太多惊慌担忧,可面色却是苍白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纸,好像一触即破。
恐怕他心里也没有面上这么冷静。
想到这儿,老道感觉心里的气诡异地松了一口。
倏然间,第四道天雷再度撕裂苍穹,直贯而下!
雷光消散的刹那,卫亭夏问0188:“他现在怎么样?”
0188沉默半秒后回答:[状态尚可。]
那就是还能等。
卫亭夏动动手指,藤蔓长得更快,爬上了虚弥宫没断开的几处主要支柱。
燕信风的身影就在雷劫降落正中央的地方。
从藤蔓的视角感受过去,卫亭夏能看见一个被天雷劈出来的深坑,土地分裂、地砖粉碎。燕信风在其中显得微小,栖云剑横在他膝前,随着电光震颤。
化神大能的渡劫现场难得一见。天雷劈下后的余波,甚至震塌了不远处的一座山峰。燕信风的剑气是一种接近刺眼的亮色,似火似光,一剑杀尽百里魔气,恐怕要不是有天雷压着,这块的魔域早就天晴了。
可见即便受着魔气压制,燕信风的实力仍然没话说。
卫亭夏搓搓手臂,凝视着远处的阴云。
在他和0188谈话的功夫,又有一道雷劈了下来。
这是第五道,也就是0188认为燕信风会就此崩溃的一道。
卫亭夏的呼吸顿住,心也提起来。等雷光散去之后,他看到燕信风的身形只微微一晃,随即再度稳住。
看来还能再撑。
他心下稍定,继续静观其变。
另一侧,一直蹲在地上的伏客在雷声中缓缓起身,扯落蒙眼的布带,朝着雷光最盛处望去。
仅看了一眼,那双总是浅金色的眼眸便转为一种近乎漆黑的深黯,凝视不过片刻,伏客的眼角滑下两道鲜红的血痕。
这场面太过诡异,是从前从来没有过的。
沈岩白差点以为他瞎了,后来发现伏客眼珠能动,就问他看出什么,伏客却摇头,一句话都不说,只默默将视线转向卫亭夏的方向。
燕信风的剑光与天雷并不会伤他目力,但另一种存在可以。
迎着他的目光,卫亭夏罕见地露出一丝心虚。
他也没料到自己衍化出的这部分本体有这种威力,他略带歉意地招招手,示意伏客来到面前。
等对方走近,卫亭夏抬手轻轻在伏客额间一点。一股清凉之意瞬息涌过,杂糅多种气息的力量被抽离开,伏客眼中的刺痛消失,流血也止住了。
他乖乖向卫亭夏道谢,然后系上布条,没再朝远处看。
卫亭夏让0188拉出主角的生命指数图,亲手在上面标了个红线,一旦指数跌过红线,就到了他出场的时候。
从第五重天雷往后,雷劫劈的就不光有身体,还有神魂。
远处观望的众人虽然无法看清雷光中心的具体情形,但光是看着道道紫电狰狞劈落,天地间电光呼烁,就知道情况正在急转直下。
第六道天雷后,栖云剑鸣响彻四野,却已不复先前清越激昂,剑光渐黯,威势明显不如从前。
这下是真快被劈死了。
0188的图上,燕信风的指数猛地往下跌了一大截,不到危及生命的地步,可确实证明他神魂的伤没有愈合。
“师兄之前一听到你的名字便会吐血,想来也跟这个有关。”伏客轻声开口。
卫亭夏偏头看过去,只见伏客眼角未干的血迹染透布带,洇出一片片红色。他语气很平静,提起往事时有隔岸观火之感。
“你会救他吗?”伏客又问,“你不救他,他一定会死。”
这是所有人都能看清的现实。
当年那个一剑斩平四洲的裁云君,命如千钧悬于细丝之上,悬在卫亭夏的一念之间,怎么不算一种因果报应?
卫亭夏没有回答。
第七重天雷悍然落下。
电光撕裂天幕,刺得人双目灼痛。
老道只觉得心头一绞,马上要喘不过气。当年师兄临终之际,最放不下的便是门下这三个弟子,郑重将他们托付于自己手中。可还不到几百年,便已折损一人。是他辜负了师兄的嘱托。
他正自哀痛难抑,忽然听见身侧传来一道平静的声音。
“师叔。”
卫亭夏望着雷光翻涌之处,语气如常:“如果这次燕信风能活下来,您愿不愿意承认我二人的婚事?”
老道猛地一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卫亭夏依旧没有转头,轻声继续:“当然了,我没有特别在意这个。是他,他很在意。”
也不知道是在哪个世界受了刺激,这串名叫燕信风的数据,对名分之类的东西特别执着,他把老道当长辈,虽然平时嘴里动不动就说根本不在乎,但实际上,他很想得到老道的承认和祝福。
好像只有人家认定了,他才能真的跟卫亭夏长长久久。
老道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原本死沉的心忽然像是透进一丝光亮,生出些渺茫却真实的希望。
他颤声应道:“好!只要他能活下来……别说承认,我再给你俩证一次婚都行!”
得到他的同意,卫亭夏低头微微一笑。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他话音还未落定,身形已倏然一晃,如轻烟般消失在原地。
……
燕信风觉得,这一回,自己恐怕是真的撑不过去了。
第七重雷劈下后,他喉间涌上阵阵腥甜,再抑制不住,猛地咳出一大口血来。
神魂深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仿佛有无数根尖针同时刺入识海,每一次天雷落下,都像是要将他的三魂七魄彻底震散。
燕信风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嗡鸣不止,连栖云剑的哀鸣都显得那般遥远。
突兀地,在神魂撕裂的剧痛中,燕信风想起过去的小事。
他把野花别在卫亭夏鬓边,花瓣簌簌地蹭过他耳际。卫亭夏站在悬崖边,风吹过的时候,他的衣袖扬了起来,他回过头,眼里倒映着千百万里之外的夕阳。
那时候的燕信风还没看懂自己究竟想要什么,只是盯着妖魔的眼睛,仿佛陷进一片水里,久久回不过神。
记忆里,卫亭夏好像比他明白的还要早些。
于是趁着夕阳将坠未坠,他问:“燕信风,你在看什么?”
看你。
天雷压顶,燕信风意识恍惚,但还是在记忆中回答。
我在看你,怕以后看不到了。
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溃散、身形摇摇欲坠之际,忽觉一片阴影笼罩而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