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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破烂前程 林子周 4289 2026-07-22 08:36

  这很怪异,坐在她身边的所谓她的弟媳,她不知道她住在这座城市的哪里,她们之间的对话从来不超过三句。难道她应该送她去那套前几个月刚刚装好的婚房,那套爸为之怒骂她大不孝、妈为之声泪俱下恳求她的乔家宝的房子,全新楼盘,全款购入,当然,最终她还是没为那套房出半毛钱。若她将她送到那里,感觉就像押送犯人回到牢房,然后呢?要她坐在婚床上彻夜等待不归的新郎吗?不管是死是活,他另有想上的床榻。

  她想警笛声怎么还没有大作?她们都有各自的牢房可去。

  贺天然笑了,此刻那新娘的假面脱落,乔木自后视镜望见她舒朗的笑容,她们在镜中对视,乔木旋即收回目光。中控格子里有一瓶剩了小半的可乐,看起来不太整洁,乔木将它拎起,一边换手握方向盘,一边将它从右手换到左手,扔进车门的储物槽。

  “我们还回得去家吗?”贺天然笑着说,“依你现在的情况,不该是去亡命天涯?”

  这么说他死了?但乔木不想再问,也不想再思考这个问题。

  她在岗亭前停车缴费,有人敲副驾驶的车窗,她还以为终于有人来抓她了,结果是个顶着一头乱蓬蓬卷发的小孩,一个脸庞稚嫩的大高个,背着个书包。车窗降下来。

  “天然姐?你去哪?”对方毫不避忌地向乔木投来好奇目光。

  “去亡命天涯。”贺天然理所当然地说着,仿佛在说她们只是要出门遛狗。

  “真的?能带上我吗?”

  酒店大堂的旋转门冲出一个迷茫的妇人,乔木提醒道:“你妈。”

  贺天然推她的手:“快走。”

  可那小孩还趴在车窗上。“干嘛躲着阿姨?”

  “闭嘴,上车!”

  小孩敏捷地钻入车后座,兴奋地趴到前排中间:“天然姐,你该不会是在逃婚?”

  贺天然升起车窗,乔木一脚油门,她们循着车前灯驶入公路,将所有一切甩在后头,庸俗的婚礼、死去的新郎、六神无主的母亲……所有一切都看不见了,只有车前灯在她们眼前发亮。

  “你是谁?”小孩扭头问乔木,“我是姚望,遥望的望。你呢?你是来带天然姐走的,我就知道,你是不是那个……”

  “给我坐好。”贺天然捂住姚望的嘴,推她回后座,“这是我妹妹的同学。”

  乔木问:“所以?现在去哪里?”

  贺天然答:“腾冲。”

  “腾冲?云南腾冲?后边这个呢,在哪里下车?”

  “对,云南腾冲。先帮我把她送回家。喂,姚望,你家在哪里?”

  姚望大叫:“我不下车!我不回家!你们要去云南?腾冲在云南哪里?”

  “你在开玩笑?你知道腾冲离防城港多远?”乔木瞥一眼后视镜中的姚望,“不回家你要去哪?”

  “我要去崇左,能捎我一段吗?你们去腾冲顺路吗?”

  “你有病?你不上学了?”贺天然骂了姚望,扭回头来,“我知道,一千四百多公里。”

  “少上几天也没事,还不就考那么多分。”姚望满不在乎。

  乔木说:“腾冲太远了,我去不了。”

  “你不去?那你就只能去派出所报道了。”贺天然又问姚望:“你爸妈呢?最近都不从南宁回来?”

  “他们十天半个月也不回来一次,我家没人管我!”

  “我无所谓,就算跑也跑不了多远。”乔木顺着车流行进,左转绿灯便左转,开车于她是一种直觉,不需多想。

  贺天然说:“反正跑不了多远,那就能跑多远就跑多远。”

  姚望问:“为什么要去派出所?你犯事了?”

  乔木略过后排的问话,“我的车太破了,跑不了那么远,何况油太贵了,高速费也贵。”

  姚望赞成道:“确实有点破。”

  贺天然骂姚望:“闭嘴。”她又看向乔木,“喂,你现在是在亡命天涯,怎么这么抠,你很穷?”

  姚望又表示理解:“不穷还能开这么破的车?”

  “嗯,我的存款交了首付,还要还房贷。”

  贺天然无言,乔木通过后视镜略微观察她的侧脸,她猜她想起了乔家宝那套由爸妈出资全款买下的新房。很快她就不再猜测她的想法,这没有意义,她们应该尽快告别,前方哪一个会是她们分道扬镳的路口?

  “这是什么?”姚望从后排座椅的缝隙中发现一样东西,“一张地图?”她将它展开,随后念道:“219号边境公路……”

  乔木忽然感到豁然开朗,她想起了,那条红色公路,一张自驾旅游地图,二手车场送给她的提车礼品中的一样。她的车从来没有乘客,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将它遗落在身后。

  “……我看看,南边的起点,广西防城港……不就是我们这里?”姚望用手指戳着地图上的红色公路,“然后是……崇左,这条路经过崇左!跟着离开广西,就到了云南……腾冲也在这条路上!天然姐,我们是一路的!”

  贺天然从姚望手中接过地图,那是张大开页的彩色地图,四周细密地写着219号公路的沿途资讯,山川湖泊、湿地峡谷,所有值得一看,但绝大多数人一生也不会踏足的地方。

  “好长的路,离开广西和云南,还会穿过西藏,穿过整个新疆……”贺天然读着上面的小字,“219号公路,这是国道吧?国道不收费,你走不走?”

  乔木不语。

  贺天然拍拍椅背,示意姚望:“你爸妈不在家,那你每天吃什么?他们给你钱了吗?”

  “当然给了。”

  “有多少?”

  姚望打开手机上的电子钱包,有两千多余额。

  贺天然说:“喏,油费有了。”

  姚望大惊失色:“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你跟人家非亲非故,还想搭白车?”

  乔木笑了,没有说话。

  “也有道理。那好,我出油钱。我们几时到崇左?”

  乔木又瞄见贺天然手中那地图上的赛里木湖,小小一方图片,印在角落里。

  她终于问:“你去腾冲干什么?”

  她不再跟随车潮大流,打灯变入最侧边车道,指示牌提示前方离开防城港市区,夜色中这条车道只她们一行,天色越晚,越没有人离家远行。

  贺天然说:“去找我前女友。”

  作者有话说:

  各位好,好久不见。

  继千禧年代与海岛校园之后,我又写了一个自己所非常喜爱的题材,那就是公路故事。

  我个人是很喜欢上路的,漫步人间,遍赏无限风光,也总会遇见各种趣味的人和事,会感受变化,生活的变化,身心的变化,也总会有新的情感在心头悄悄生长。

  旅途是生活之外的生活,那么如果生活是层层嵌套,也许,我们的生活本身也正是一场最漫长的旅行呢?它是如此不华丽,时常有些狼狈,有可能还破破烂烂,但总意外在残败之间,开出一朵渺小的花,而这渺小的生命,正是伟大的生命。

  本文将于今日(2025.09.16)起,每周二、四、六 21:00更新,有别于之前两部作品,我希望这个“在路上”的故事更加节奏明朗,因此我降低了文字的密度,尽量简洁地让故事接踵发生,每一更不会超过4500字,以期给大家带来更明快的阅读体验。

  本文的旅途,也即序幕中出现的219号公路,即是取材自真实的国道G219公路,但针对故事需要,我对其中部分地名及实地细节进行了化用与改编。

  至于大家所关心的人物设定,借用两位主角对对方的评价,即是“总是满脸苦大仇深的骑士病小姐”与“连温柔都有些淡薄的随心所欲小姐”。

  从广西到云南,到西藏,到新疆,从明艳的亚热带边境到苍茫的山地高原,再到春暖花开的赛里木湖,我想讲述女人与自然,女人与女人,女人与自我之间的故事,苍茫天地照见我们的渺小与局限,也见证我们的伟大与无限。

  请与我上路。

  第2章

  夜色是唯一的风景。

  导航总是不遗余力地引导她们往各条高速路上走,毕竟这是一个高速时代,乔木费了一番功夫才驶入又破又漫长的219号公路,这条路像要开天辟地一般不避开任何险阻,紧贴住它所遇见的任何地表奋力往前开拓,起始一段就蜿蜒盘绕穿行于广西十万大山。

  姚望以为十万大山是真有十万座大山,车子在急弯的山路上颠簸,她紧抓住前排座椅,惊恐地问:“我们现在穿过第几座了?”

  乔木答:“这座山叫十万大山。”她徒步登过这片山脉,还在某一处山腰上露过营。

  姚望尴尬地转移话题,问:“乔木姐,你干嘛一直戴着帽子?”

  乔木不答。

  姚望抗议道:“你们都不愿意敷衍我一下,直接不搭理我!”

  贺天然笑:“谁叫你是小孩子。”

  姚望对一切都很好奇,关于贺天然此刻是不是在逃婚,关于贺天然的前女友,关于腾冲是否有些往事,贺天然的回应是微笑着沉默,话题一变换,她就又笑笑地开口。乔木大多时候不参与谈话,但总竖着耳朵在听,那微笑的沉默很扰人心神。

  姚望要求听音乐,说汽车旅行应该要听音乐,乔木开车的时候什么都不听,这台车也没有蓝牙音响,倒是有老式的车载CD,贺天然从副驾驶的储物箱里翻出两张碟,都是《世纪百大劲歌热曲》这一类标题,乔木忘记是什么时候买的,当时她想买这类一张就有一百首的,必然最物有所值。

  播出来的第一首歌是disco版的《那一夜》。

  姚望惊奇地问:“你爱听这种歌?”

  乔木不解:“这种歌怎么了?”她没什么音乐细胞,觉得这好歹算个声响。

  贺天然大笑,然后开始跟着哼唱:那一夜,你没有拒绝我……姚望说:“天然姐,你唱歌挺好听的,但这歌有点土。”贺天然回:“不爱听自己把耳朵堵上。”乔木没有说话,她专注于辨认视线不佳的山路中的每一道弯卡,贺天然的歌声随着山路回寰,轻盈地飘荡在她的耳边,像永远不会烟消云散。

  光碟播放过半,夜也过半,歌声时有时无,越来越低,姚望终于问得困倦了,年轻而无畏地在仍很颠簸的旅途中陷入沉睡。贺天然将音响音量拧到最低。

  乔木问:“你不睡?”

  贺天然说:“一个人开夜路,不会很寂寞?”她靠在车窗上,说话时仰过脸来看她。

  她已将脸上的妆洗掉了她们在市区附近的一座加油站停了一会清水洗不净,因此她买了一支牙膏,一路上乔木总闻到薄荷香味。

  追捕早已开始了,在这个信息时代,人难以自我抹除,总是会被抓住踪迹,乔木将她爸妈的手机号码加入黑名单,登出聊天软件,但仍不断有陌生电话打来,最终她只好屏蔽所有来电。贺天然比她干脆,直接关机了事。

  “走完这段山路,就会有一个镇子,你们可以买一点必需品。”乔木避开贺天然的视线,看了看她身上的婚纱,“可以买一套衣服。”

  “这件不好看?”

  也许是夜深疲惫,她含笑的声音有一丝沙哑,乔木从中听出似有若无的挑逗,也许只是顽皮行径,不必当真。

  见乔木不答,贺天然也就不再戏弄,转而说:“我没想过就在城市旁边有这样的地方,”她看着窗外山路两旁幢幢的黑色树影,“不对,应该说,我没想过我们的城市是造在这样的土地上。”

  是了,这才是世界本来样貌,都市是人啃挖了大地后生生造起的钢铁囚牢。

  “你知道我有时会幻想像这样上路,去很远的地方,就像《末路狂花》里一样。你有没有看过这部电影?”

  乔木诚实回答:“没有。”她不听音乐,也极少看电影,她知道自己很无趣。

  “讲90年代初的美国,一对女人,她们开车去旅行,结果在路上杀了人,开始逃命,开着车穿过整个美国,想逃到墨西哥。”

  “她们到了吗?”

  “不知道。警方把她们给堵在大峡谷边上了。”

  “然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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