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们就开车飞向了大峡谷。”
“坠到大峡谷里了?”
贺天然摇头:“没有。”
“飞越了大峡谷?”
贺天然又摇头:“不知道。电影结束了。”
乔木淡淡地笑了:“这辆车可没办法飞过大峡谷。何况这里不是二十世纪的美国,他们要想抓住我们,我们插翅也难逃。”
“至少现在我们逃出来了。”
她们谈话声音很轻尽管乔木怀疑就算打雷也不会吵醒后排的小孩夜色也连带变得很轻,所有摆在眼前的问题如眼前山路般重峦叠嶂,需要弄明白的事情有那么多,她们却只是在谈一部电影。
此刻,谁都还不准备开诚布公,都各自隐在夜色中,像被薄云遮住的柔和月影,互相退避又互相照望。
又沉默地开了一段,乔木主动开口说:“上次你给我发的短信,谢谢。”
“你没回我。”贺天然笑着问罪。
“我跟你不熟。”乔木坦然回道。
“我是你亲弟弟的未婚妻。”
“我跟他也不熟。”
其实乔木曾想总有一天她会跟乔家宝老死不相往来,那么她也没必要结识贺天然。
贺天然给她发短信,那是啾仔离开的那天。
啾仔是乔木和阿婆一起养的狗,曾三次差点遭她爸的毒手。他恨狗,尤其恨狗竟然也会被爱这件事,他恨不得全天下都只爱他,只崇拜他,只围着他转。
啾仔是一只模样憨厚的广西土狗,咖啡棕毛色,短短的鼻嘴是黑色的,它的牙齿小小的,有一点地包天,很爱咧嘴笑。乔木十五岁那年在狗肉店为它赎身,迟一小时它就变成某些人的盘中餐,煮沸了酥烂了去填饱他们流着油的欲望。为此她花掉自己的早午饭钱,挨爸痛打几顿,饿了一周肚子。爸要将它杀了吃掉,说已花了钱,没有不吃的道理,乔木死死地抱着装它的笼子,整夜坐在家门外楼梯间,任由爸的皮鞭挥舞,任由他揪着她的头发拖她下半层楼,妈在屋里悲怆大哭,劝不动他,只好来求她,说这只是一只狗。
直到阿婆来解救她,阿婆将狗接走了。
阿婆死的时候她已二十三了,有工作,自己租房住,棺木出山那天爸说要上门去把这只狗打死,乔木比他更快,已经将狗藏到自己家里,为了它,她和他之间永远多一重仇恨她竟敢三番两次干涉他对这个家庭下属任何一条生命的主宰。
那年起她就跟啾仔相依为命,房东嫌弃她养狗,搬了家,新邻居怕狗,不愿意跟啾仔同乘电梯,嫌恶的态度令啾仔郁闷一整夜,但它不与人记恨,隔日还是向所有与它对上目光的人类摇尾巴,它年级渐渐大了,不会将尾巴摇得像螺旋桨,是很温柔地轻轻地摇。
她省吃俭用几年攒下首付,买了一套一楼带小院子的二手老房,然后啾仔就病了。
她害怕回忆那半年。
她知道啾仔尽了全力了。
就在那时妈打电话叫她回家吃饭,说乔家宝带女朋友回来了,是做宠物医生的,人很开朗漂亮,就是年纪比家宝大了一点,跟你一样大,快二十八,不过……妈在电话那头快喜极而泣了。总之家宝愿意就好,佛祖显灵,一切都变好了,乔木,要是你也带男朋友回来就更好,总要有个人来照顾你的呀……听到这里她挂了电话。
她带啾仔转去贺天然工作的医院,也许她是想求求贺天然,看在你我未来是亲戚的份上,拜托你救救我的狗。爸最爱吹嘘自己的人脉,她想也许这点新的所谓人脉真的可以成为她和啾仔的转机,但最终没有,她没开这个口,接治啾仔的医生也不是贺天然。
医生再次建议她给啾仔安乐死那天,她在医院门口碰见贺天然,这是她们第二次见面。
贺天然当然听说了啾仔的病情。
她们用眼神与客套微笑打过招呼,定定地看了对方几秒。
乔木问,安乐死后会怎样?
贺天然答,就什么都结束了,快乐结束了,等待结束了,吃饭的幸福,玩玩具的幸福,和你在一起的幸福,统统都结束了,痛苦也结束了。
乔木又问,它会愿意吗?
贺天然答,我们永远不知道,它这辈子能自己做的决定不多。但如果是你替它做的决定,不管是什么,也许它会愿意。它相信你。
她们告别。
那天乔木终于为啾仔做了决定。
一周后,她将啾仔埋在新家的院子里,为它种了一棵小小的桂花树。
那天深夜贺天然发短信来,说,啾仔走了,是去了更好的地方。
她没存她的号码,但她知道是她。
她没有回复。
但也许那条短信也是一棵小小的桂花树,落地生根,开始萌芽。
如果这些事情不曾发生,今夜她会跟她走吗?
乔木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她们在夜色将要转淡时分驶出了盘绕的山路。姚望一直呼呼大睡。
不再有山林遮蔽,视野好了一些,道路两旁的田野与远山在日出前的薄雾中渐渐现形,二月末早春,一切都半秃,田地间偶尔会冒出零星几栋民房,烟囱是凉的,没有灯。
乔木想着天大亮后她要给上司打电话告假,她车上有手提电脑,可以移动办公。她是机械工程设计师,每天只需和图纸以及数字打交道,在防城港这小地方的小企业,大多是传统工业的小订单,她画生产线、钢构、升降机,一些枯燥到没办法说给任何人听的东西。至于告假理由,她准备说是她爸把腰摔断了,需要人陪护。上司不高兴也没办法,毕竟整个团队除了她都是些窝在小城市倚靠着爸妈娶了老婆三年抱俩的无忧无虑的男人,让他们独立画图,难保不出工业事故。
贺天然则不需要请假,她本来就在休婚假。
说不定还可以接着休丧假。
还有后排呼呼大睡的那位,贺天然决定冒充家长替她请假,毕竟她们已经没办法再多背一个拐带未成年人的罪名。
道路两旁房屋开始连成村落,镇子近了,路况好了一些,天渐渐泛白,乔木紧绷的神经突突跳动,她已一天一夜没有合眼,她们开始遇见其它车,她总疑心那会不会是来抓捕她们的,车子开到近前她才看见路面上那两片几乎重叠的黑影,只差一点车轮就要将它们碾成一整团混沌的虚无
她急刹车,其中一片黑影飞速从车前掠过。
地上剩下一摊柔软的东西。
姚望被惊醒了。贺天然直起身子查看:“是一只猫。刚刚还有一只别的什么,跑掉了。”
贺天然和姚望先一步下车去,乔木的大脑被急停的惯性撞进了虚空,几秒后她终于解开安全带。
一只小小的灰色虎斑猫,还有些最后的温热。
贺天然轻轻抚摸它脖颈处的皮毛,它睁开眼看她,只看了一眼,是它与这世间最后的一眼温存。贺天然说:“它要死了,可能被车撞过。”
“救救它。”熬了整夜,乔木发现自己声音嘶哑,像锈住的喉咙被竭力撕开。
贺天然平静地对她摇头,有一秒她觉得这平静很残忍。
国道上到处都是大货车的车辙,对向正隆隆地来了一辆,路很窄,她们三人就这样围着渐渐死去的猫站或跪在路上,望着那辆大货车越来越近,司机摁了喇叭,刺破灰色天空,可她们不为所动,对方只好稍微转向,半轧着路边野草经过了她们,刹那间她们静默地站在一片扬尘里,守护着这场小小死亡。
“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平静的兽医如此宣告。
姚望怜惜地说:“我们应该找个地方,好好埋葬它。”
乔木到车里找露营用的折叠铲。贺天然问:“有没有刀?”
乔木递给她一把户外工具刀。
她低下头,奋力将自己的婚纱裙摆割下一片,姚望目瞪口呆:“天然姐,小真说你的婚纱很贵。”
她轻描淡写:“反正也穿不了第二次。”
婚纱的碎片做了小猫最后的被窝,贺天然将它裹好,乔木向远山走去,在远离道路的位置选了一棵最粗壮最不易被砍倒的大树,随后在树下为它挖了床。
姚望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碰它的耳朵尖,轻声说:“小猫小猫,来世你要幸福,投胎来做个人,不要再死得不明不白,有冤也没处伸。”
贺天然站在一旁,“谁说做人就一定有处伸冤?”
“至少,做了人,走在马路中间,就没人敢随便把它撞死。”
乔木手握铲子,始终垂着头,不发一言。她想是否这地球上的每一种生命都有所谓“尊严”这个概念?
忽然一阵隆隆的闷雷响声从姚望的肚皮传来。
贺天然大笑:“一会到了镇上,我们去吃碗海鲜粉,姚望,你请客。”
姚望很是窘迫,一溜烟跑开了,说要到马路对面的田野里去为猫采一束花,贺天然望着她的背影,轻松地笑着。
乔木开始落土,“你见得多了。”她低声说,发涩的眼睛藏在帽檐下。
“嗯,诊所每周都有被车撞的猫狗。”
“有救活的吗?”
“有,但死的更多。”
“所以你还笑得出来,还吃得下饭。”
“死的多,但没有遇见好心人送到诊所来,暴尸在大街上的更多。天气热的时候,它们的血干了,会黏在柏油路上,环卫工人只好用力将它们铲起来,有时会送到我们那里,问我们有没有好心一点的方式处理。但宠物医院不是慈善机构,最后它们都被送去无害化,高温焚烧,归尘归土。”
“别说了。”乔木感到不忍。
“我们人类不就这样吗?挖空心思去造车,去学开车,坐进铁皮里,驰骋在地球公路上,好像就为了从其它动物身上碾过去。”
有些什么东西从她的心口倒灌到鼻腔,她抬起头,看见贺天然平静甚至还带有一丝笑意的脸。贺天然长着饱满的额头,五官明丽舒展,是很容易讨长辈欢心的那种长相,此刻乔木觉得她的眼睛深邃难以见底,比自己身边所有人都更复杂。
当然她身边本来也没有太多人,爸是个暴躁小丑,妈是个悲剧名伶,乔家宝像廉价玻璃一样易碎,而干机械工程的同事全都是些寻常男人。
贺天然见她出神,从她手里接过折叠铲,为猫落完了最后的土。她们没有垒起坟包,只是将地整平,以免被好事者乱挖。
姚望郑重地捧来一束黄色野花,铺散在树下,她们都站起身,贺天然拍净手上沾的泥土,像刚刚干完一件很寻常的活计,她望向天边,说:“天亮了。”
她们一起向东边望去,看见远山之上露出半轮燃烧的太阳。
有哪里传来一声哀恸的低鸣。贺天然扭过头。
又一声呜呜叫。
贺天然教训姚望:“别发怪声。”
“不是我!”
乔木听辨着声音的来源,“好像是狗叫。”
一个影子在不远处的树下闪过,她们静立不动,随后,它迟疑地从树的后面走了出来。
乔木说:“是刚刚跑掉那一只,它好像是在马路上守着它。”
贺天然说:“说不定,是想吃了它。”
姚望说:“这是什么狗?三花狗?”
那只狗长着乌黑宝石一样的眼珠,软软的大耳朵垂在脑门两侧,白色皮毛间杂着黑与棕色,它看了她们一阵,随后迈开脚步坚定地走来,走到近前,稍微嗅了嗅她们,然后绕到她们身后,用鼻子轻轻地顶那片埋葬着小猫的泥土。
贺天然说:“这叫比格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