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豆是树, 坡即是坡,高山深谷,大地的坡。在盛产红豆树的起伏大地上造起的县市, 叫红豆坡县。阿花婆说她的故乡在那里。
红豆坡县离云桂交界还有好几小时车程, 她们在距广西最近的富宁县下属某乡镇过了一夜。
狗睡得早, 乔木躺在床上听浴室水声。
贺天然在洗澡。
乔木忽然意识到这是第一个真正独处的夜晚。
在露营地时虽是两人合住帐篷,但在野外, 深夜看星空,晨起看日出, 只短暂瞌睡了几小时, 何况各自包在睡袋里,不是女人和女人,而只是两条面包;后来在剑龙山下的一晚她病着, 整夜昏睡, 其余时候她都与姚望住一间, 或是三人合住。
贺天然驾着车驶入这小镇, 沿途见到住店就停下来问狗能不能住,问到第三家, 人家说可以,于是开了房间,一进门, 一张大床,铺了一床碎花棉被, 还挂了一顶淡粉色纱幔蕾丝花边蚊帐。
床头墙壁隐隐有贴字痕迹, 乔木凑过去, 发现是一个“”,旁边还有几张没撕掉的卡通爱心贴纸。她权当没看见。
她躺在床上, 闭上眼,却觉得花洒水声尤其的响,怪前一夜吃了药睡得太长,透支了睡意。浴室门是压花玻璃,波纹好似大雨漫下,乔木闭眼听着水声,觉得眼皮也变成半透明,恍惚看见雨水哗啦从那上边淌过。她睁眼。
浴室玻璃的雨幕中有人影闪过。
乔木望向头顶蚊帐的纱幔。
雨幕中电吹风呜呜作响,人影的长发飞扬。
乔木望向头顶蚊帐的纱幔。
开门声,塑料拖鞋踏过瓷砖地板。
“药吃过了?这位病患。”贺天然走过她这一侧的床头,脚步与视线都未做停留。
她仍盯着蚊帐,随意地应了一声。
“这床头怎么有个字,是张婚床。”贺天然轻松地讲着,话中带笑。主灯熄了,她在床的另一侧躺下。
被子与床垫摇动,温度升高。
黑夜接管了大部分的视野与声音,唯独全面留给乔木的是嗅觉,旅店的廉价香精洗发水与护肤乳液气味交缠,香得有些艳俗,令人容易产生轻薄联想。
声响。210被吵醒了,在刨床沿。贺天然问它干什么,它哼唧了几声,见无人抱它,决定自食其力,自己来回折腾几趟,一跃从她们的脚边跳上了床。
它拱来拱去,总算成功钻入被子,在她们中间睡下。
狗身上热烘烘的,那艳俗香气再闻不见了,乔木顿时松了一口气,感到可以安然入睡了。
贺天然抚摸瞌睡的狗,“我想起上次睡得这么热闹,也是在文山。”
乔木问:“你来过?”
“没来过这里。文山州有个最出名的地方,叫普者黑,在更北边的位置,离昆明不远。大学的时候我去过,当时还是穷学生,住在一间破破烂烂的客栈,木头房子,八人大通铺。你知道文山人是出了名的喝酒厉害,我们喝了村民自家酿的玉米烧酒,五六十度,一屋子人都开始发疯,吵得一晚上都睡不好。”
“和你那个前女友一起?”
“嗯,还有大学的其她朋友。普者黑是族语,意思是有好多鱼虾的湖。睡不好觉,我们几个没喝醉的就去看日出,爬到湖边最高的山头上,天是灰的,水墨画的颜色,远处好多好多的山包上飘着雾。然后太阳升起来,湖就变成金色,湖边的族村子,田地,雾,还有天上的云,全都变成金色。”
“听起来很美。”乔木什么都想象不到,只觉得若是与谁共同拥有过这样的回忆,会对那人念念不忘,想来也是正常。
“看完日出,我们就去吃米线,文山的米线在云南排得上号,酸汤米线,汆肉米线,明早你也试试,我请客。”
“好。睡了。”乔木闭上眼。
她想,没有什么值得遐想的,所有一切她们都已各自经历过了,旅行、等待日出、合睡一床,与另外的人。她回想自己是否有类似经历,大约也有过,极少极少,例如大学时与足球队的队友们。
她的二十八年无趣过往,想来没有什么机会能够如此自然地说与任何人听,活得越长,新的交往便越点到即止,毕竟谁都不知谁的过去,也未必会有共同的未来,只是当下短暂交会,也许很快就要分离。
***
再度掌回方向盘,乔木与车执手相看泪眼,好似分别多年各自沧桑。乔木想这老破车再经不起贺天然的摧残了。
她们继续前行,深入云南边境曲折的山路,云南地势落差比广西要大,修路难,又山多,常有落石将好不容易修好的道路砸个稀巴烂,因此路况更加糟糕了。每遇路面不平,乔木便减速缓行,要是换了贺天然开车,必定是要从坑上直飞过去,此举最大受害者是210,它不系安全带,会被颠得一飞冲天,换了乔木开车,它总算能在后排睡个好觉。
贺天然照旧闲适地坐在副驾驶,望风景,闲谈,偶尔闭上眼不知有没有睡着,她惯于开快车,却也不嫌乔木开得谨慎,这一路她们达成某种成年人之间的默契与平衡,行事作风不同,却少有互相置喙。
两百多公里路途走了五个多钟,国道转入县道,县道转入乡道,背离城镇,背离乡县,背离村落,直往草木山水间开去,终于,再也没路了。
乔木迷茫地盯着屏幕,手机地图显示此处距离河洞洞村仅有四公里。
车子停在一大片杂草之间,仰头是直耸的山壁,转弯是约莫七八米宽的河流,难道这河水很浅,可以直接开到对岸?可方向不对,河洞洞村不在对面。
地图上显示,河洞洞村是在这座山里头。
她们下车查看,贺天然往山的反方向走了几步,发现其中别有洞天,于是指给乔木看:“这条河是从山里流出来。”
山壁中间果然有一条两三米宽的缝,直直地从不知多高的山头上直裂到河面,好像有人拿斧子把山给劈开了。河流经这条缝,是从山的那头来的,缝内的溶洞不知有多深,乔木望了一眼,不见里边透光。“难道要从这个洞里进去?”
“是不是像上次,这里有条路,只是被淹了?”贺天然蹲下去摸河水,探了几下却摸不到底,比想象得要深。
“没有,”乔木放大了地图,发现那上边有一个船型图标,“地图让我们坐船。”
姚望不在,叫谁去找条船来。
贺天然回过头对车窗里探头探脑的210说:“好狗狗,去,去找条船来。”
乔木往下游走去,心说这附近也许有个码头,走不多远,望见河对岸果真靠着一条渡船,随着河面浮浮沉沉。许是被她的脚步声惊动,那船上一蓬杂草动了动,原来是斗篷底下躺了个老汉,他坐起来,望着乔木,指一指山壁中的洞,喊了句什么话,好像是壮语。
乔木喊:“请问,往这里边,是去河洞洞村吗?”
他像只听懂了关键词,张开五根手指,点着头重复道:“河洞洞村,河洞洞村。”
“五块钱?”
他比着手掌,又重复道:“五块钱,五块钱。”
贺天然走过来,乔木便与她说:“好像说的是,每人五块钱,送我们进村。”
“哪有说每人五块钱了?”贺天然冲对岸大声说:“两个人,一只狗,一共五块钱,对吧?”
老汉听不懂,仍然应:“五块钱!”
“那就这么说定了哦,谢谢老爹!”
乔木不开腔,任由贺天然胡闹,心知这人才不是节省,只是起了玩性,非得随口戏弄人不可。她向车子走去,锁车,抱狗,再有是收拾行囊,将一些户外用具打包背上。
一切就绪,老汉松开缆绳,让船离了岸,要渡河来接她们,这时传来一声悠长有力的呼喝,用的还是她们所听不懂的语言,这一声呼喝绵绵长长,由远及近,伴着声音,对岸土路上冲来一个背着竹制箩筐的壮族老妇,脸虽是老的,身子却不知多么敏捷,冲到了河岸,脚一点地,猛地跃起,跳到晃荡着的船上,稳稳地站住了。
她与开船的老汉用壮语讲话,边讲边打量这边岸上的两人一狗,眼神是凌厉的,像她方才跑来的步伐。贺天然冲她笑,用云南腔调喊她,她并不搭理,兀自坐得离她们远远的。
贺天然见乔木包下还挂着帐篷,问:“带那个干什么?”
“进了村还得找人,不知耽搁到几点,这村子这么偏僻,不知道有没有住店。”乔木行事的作风向来是能周全则周全,自己周全了则不必烦扰她人。
“那就住在村民家里不就行了?”贺天然的作风则是凡事优先烦扰她人,“喂,阿娘,我们今晚住你家好不好?”
那老妇因年老而皱缩了的嘴皮子紧紧抿着,表情始终不很和善,大约也听不懂汉话,被贺天然这么一搭腔,把脸一扭,再不看她们了。
贺天然笑,“嘿,这老太婆。”
船悠悠荡荡,入了山壁之中,原来通过入口后,内里更加宽敞,山体像知道河要通过,自觉在胸怀处敞开了一条通路。她们背着光行船,210在贺天然怀中大声喊叫,竟听见头顶四处传来回音,还以为是来了一大群野狗,可吓坏了它。
去往河洞洞村的最后四公里路,就一直在这山洞中溯流而上,船往山中越行越深,昏暗中乔木总感到有一道鹰一样的目光向她们扎来,她望向船头的老妇,只望见一个直挺挺端坐的影。
不知行了多远,前头隐隐有光,也许快到山洞出口,船趋光而去,光也来迎,终于两相交会,前方洞口大开,船驶入无限的日光里。
举目四面环山,河洞洞村坐落在山谷之中,成片稻田间立着青瓦木墙的吊脚楼,水车在河面开阔处汩汩转动,有几树桃花早开,落在青绿山水间,是意外的几笔粉色。
贺天然环视这秘境田园:“姚望要是在,应该要当场背诵《桃花源记》吧?”
乔木疑惑:“她会背?”
船靠了岸,乔木拿出一张十元付账,哪知那老妇站起身来,挡在船夫老汉前头,凶神恶煞地说:“二十!一人十块!”
原来她会讲普通话。
乔木不解:“刚刚我们说好,是一人五块。”
贺天然在一旁添乱:“阿娘,你怎么不用付钱?”
“一人十块!带这么重的东西,还带只狗!”
乔木想她们人在外乡,多争也无用,于是另拿出钱来,可老妇手一摆,从船夫老汉兜里掏出手机,亮出二维码:“这年头,谁还收现金?”
这么敲诈了她们一番,她背起自己的竹篓,敏捷地跳上岸去,贺天然不放她走,叫道:“阿娘,别走!跟你打听个人。”
她不耐烦地停下,回头瞥了她们一眼。
乔木说:“我们找一个叫农雁芳的阿婆。”
“谁?”
贺天然大声复述:“农雁芳。”
“找来干嘛?”
乔木又说:“有一封给她的信,她姐姐给她的。”
“农雁芳的阿姐,给农雁芳的信?”老妇讲话清晰有力,听来尖刻,有一丝奚讽。
“对。”
“你们从哪里来的?”
“广西。”
老妇冷笑一声:“呵!农雁芳早都死咯!哪个阿姐那么亲,还在给死人写信?”
闻此言,乔木与贺天然面面相觑,老妇便趁机迈步离去,乔木急忙又叫住她:“阿婆!”
“又做什么?”
“这个农雁芳阿婆,她还有没有家人?她们家住在哪里?”
“没有了!全死光了!全家都短命!”
乔木只得又问:“那她埋在哪里?”
她定住脚步,严厉地打量了乔木几转,不知想了些什么,她用力地往远处一摆头,“全村的死人都埋在前头那座山啦!”
“具体怎么走,有多远?”
“进了山看到有路就走,走着走着就看见坟头,除非你是瞎的才看不见。有多远?我怎么知道你脚快不快?”她边讲,边头也不回地往村落中走去,“你现在赶紧去,还来得及。天一黑,我怕山里有东西要留你,去了就回不来喽!”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她们沿着河, 往老妇所指的后山方向走,沿途又遇见几个村民,全是老人, 要么不精通汉话, 要么口音太重难以听辨, 几番鸡同鸭讲比手画脚,总算弄明白了那后山里确实有一片坟, 本村族人都在那儿落土为安。至于这个农雁芳,有些人不知道, 有些人像是知道, 但也讲不明白,只阿芳、阿芳地问,总之最后手一指要找死人, 请往后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