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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破烂前程 林子周 4354 2026-07-22 21:53

  “你真要去?人都死了, 要真能收到信, 你就地烧了不也一样能收到?去坟头前烧, 信号能强点?”贺天然往河边一块石头上一坐,吃起一袋面包, 210凑在她脚边,将小爪子搭在她手臂上,表示自己也想吃。

  这村子太偏, 没有什么外来人,因此连个饭馆都没有, 唯一只有间小杂货店, 她们只好买些简单吃食果腹。贺天然撕一块面包给狗, 狗尝了尝,不爱吃, 用鼻子把面包块拱开,她便骂它:“挑食的都是坏小狗!”

  乔木说:“人家托的事情,总要有个交代。要不,你们俩在村里等我。”她见这山谷春意很好,加上身体比前两日舒快,想着去山中徒步也不错,一个人,快去快回,落了夜她们可以在村里找片平坦地方扎营。

  贺天然抬起头望她:“你要我们孤儿寡母两个,可怜巴巴地在这里,望眼欲穿地等你回来?”210也跟着望她,一对乌黑眼珠湿漉漉的。真不知这一人一狗在演什么苦情戏码。

  乔木淡淡地回望210:“看什么看?你要是进了山里,跑丢了,你妈也懒得找你。”

  “喂,你怎么挑拨离间?是不是怪我把面包分给狗吃,没分给你?”

  乔木挑拨完那边,又挑拨这边:“我看它不肯吃你吃过的,你自己多吃点。”

  贺天然闻言骂狗:“你敢嫌弃我?”

  210好不无辜地望望她又望望她,不知她们两个忽然一起笑些什么。

  填了肚子,她们便去后山,路不难找,山野田地间人迹就那么几条。往山上的路一开始还很宽敞,也算平坦,村民们走得多了,踩出明显的落脚处,乔木一路寻踪,将来时的方向记在心里。

  滇东南的山林间空气湿润,有好闻的树木的味道,山中的树枝干粗壮,树身盘绕着繁杂的藤蔓,在此野地不知生长了几百上千年。

  越往山上走,树越茂密,树冠层层叠叠合拢,隔绝了大部分天空,因此不是“上山”,而是“进山”,山中自有世界。

  乔木分心盯着210,怕它乱吃东西,路变得陡了,她捡了枝粗细长短合适的树枝,递给贺天然做手杖。

  210四处去扑鸟、追逐下地觅食的松鼠,还时不时叼回各种野果,贺天然便教它,这个是羊奶果,那个是滇橄榄,还有路过的各种山花,马缨杜鹃、木瓜海棠、滇山茶花,仿佛它听得懂。眼下节令太早,羊奶果未熟,味道发涩,而滇橄榄本就是酸的,210爱吃甜食,尝了尝就将它们统统吐了。

  唯独一次它叼回一枝紫红色粒状果实,贺天然提起它的大耳朵,命它马上扔了,还掰开它的嘴仔细检查有无偷食。乔木弯下腰仔细看那满枝子的小果子,问这是什么?

  “马桑果,有毒的,乱吃,毒死你的狗。”

  “又成了我的狗了?不是你的孤儿吗,这位寡母?”

  她们边走边你来我往地拌嘴,210听不懂,又自己摆着尾巴去探险,往树洞里钻,往落叶底下钻,钻着钻着它有新发现,于是大叫,贺天然宠爱地问它又找到了什么。

  乔木踏过几个断枝,向210走去,它正站在林间一片向阳处兴奋地摇尾巴,那是一片由几棵粗壮松树环绕的小空地,树将来风挡得严严实实,顶上有一处恰好没有树冠遮挡,阳光射入,晒得此地尤其温暖。

  贺天然跟在乔木身后,瞧见了210发现的宝藏。

  “这个季节,居然长出菌子来了。”她轻叹一声,蹲下身去。

  树下荫蔽处落着一节覆着苔藓的腐木,那上头长了几丛蘑菇,菌盖是淡黄褐色,乔木没有见过云南多种多样的野生菌,只觉得长得有些像平时常见的蟹味菇。

  贺天然抬头看看四周,“可能是这里比周边要暖和,才这么早就长出来了。”她望向乔木,眼中有些惊喜。

  乔木又隐隐从她那放光的双目中察觉到一丝危险气息:“……你想怎样?”

  “你不是背了露营用的东西吗?”

  乔木断然道:“不吃。”

  “这可是今年的第一茬菌子,说不定,是全云南的第一茬菌子,谁见了不吃,谁就是不尊重云南。”

  真不知在说些什么歪门邪道。

  “这是野生菌子,谁知道有没有毒?”

  “我知道。你看它长得这么老实,长得老实的,一般都没有毒。”贺天然一边说,一边拂开210的狗头,它试图偷吃那菌子。

  乔木想那么你这人势必就是有毒的了。“……菌子你也认识?”她也蹲下身来。

  “我在云南上大学的时候,每年夏天都要和朋友们上山捡菌子吃。”

  “中过毒没有?”

  “我是没有,倒是有一个朋友,她很有意思,要是喜欢吃什么,就会一直吃一直吃,几乎每天都吃,然后,就因为吃太多中毒了。”

  “嗯,听起来很像是你的朋友。”

  贺天然不顾乔木的揶揄:“喂,你知道野生菌子有多好吃,是山的味道,是大地的味道,吃下去,好像有一头水鹿在你的舌尖上跑。你有没有见过水鹿?云南一些少数民族说,水鹿是山神的信使,它们的叫声在山谷中回荡,就是在给山神传信。”她表情生动地说着,脸上逐渐洋溢一种可爱的纯真,像孩童向往探险,“总之,你到云南来,怎么能不吃菌子呢?”

  乔木无奈,又觉得贺天然这样笃定,好似与这云南山野非常相熟,一路认得那么多野花野果的,也许值得相信,再有她自己本就亲近野外,一贴近了大地,心里就萌生原始的冒险欲望,好比她钟爱攀登人迹罕至的野山。

  人就是这样奇怪,有时竟会向往不安全。

  她想,好吧,那么就一起去探险。

  “没办法,山神勿怪,可不是我做主要把你的信使给吃掉。”乔木浅笑着卸下背包,取出炉具,她与贺天然视线交错,两个人眼中都漾出期待。

  她们席地而坐,一个坐在落叶上,一个坐在树木的枝干上,炉子点起来了,饮用水在锅中沸,乔木用刀将几丛菌子割下来,简单冲洗干净后撕分开来,她包里有一袋方便面,正好拿里边的调味料做盐巴,贺天然要她少下一点,免得盖过了菌子的鲜味。

  菌子与面饼下了锅,她们凝神等待着,两个人望着锅像小孩望着水缸中的月亮,这一片林间的小空地变成她们的秘密基地。

  然后,水再度沸了,香味扑上来,野生的馥郁的香气,浓得沉甸甸的,令天地都直往下坠,令所有的鼻子都直往锅边凑。

  餐具只有一副,她们共享,贺天然问乔木听见水鹿的叫声没有,乔木说听见的话就该去医院洗胃了吧?210想加入这顿山野宴席,惨遭拒绝,乔木从包里拿了个苹果,掰开给它吃。

  “你不能吃知道吗?”贺天然哄着它,“云南人吃菌子,每家都得留一口人不吃的,要是出了事情,这个人得负责打120的。”

  “你看它像是会打120的样子吗?”

  贺天然拿出手机,打开拨号键盘给狗看,“你看,跟你的名字一样的,1,2,0。会了没有?”

  乔木说:“你教它摩斯密码吧,毕竟它语言能力有限,拨过去了可能也说不明白。”

  于是她们开始研究狗应如何用摩斯密码传递求救信息,假设长一声的“嗷呜”是横,短一声的“喔”是点,乔木了解过一些野外求生的知识,记得SOS的摩斯码是“点点点、横横横、点点点”,她将这串码写到记事本上,递给贺天然:“你试试看,教给我们210。”

  “你想听我学狗叫?”贺天然假装惊讶,随后调笑起来,“没想到你有这种癖好。”

  乔木正色道:“这是急救培训。”

  她们将整锅菌子汤面一扫而光,许是山野空气新鲜,令人胃口大开。贺天然敞开双臂,就地躺下,头枕在乔木的户外背包上。

  乔木简单收拾了炉具,也枕到背包的另一端,两个人的腿各朝着一个方向,若上空有鸟飞过,就会看到她们在大地上摆成了钟的两根指针,狗从她的身上跨过,又从她的身上跨过。

  乔木感到周身温暖,阳光是热的,胃也是热的,唇齿间还是那浓郁的鲜味,她闭上眼,听见鸟叫,听见狗踏过干裂的枯叶。

  她说:“贺医生,你说,我们会不会已经中毒,就快要死了?”

  贺天然也闭着眼睛,懒洋洋地答她:“等我们死了,飞鸟和走兽就会来瓜分我们的身体,将我们洒到这座山的各个角落,我们腐烂了,溶到泥土里,变成这些草木苔藓的养分,然后我们就变成大树的新叶,变成花,变成果子,变成松鼠过冬的粮食。最后,我们就变成了这座山,永远留在这里。”

  乔木说:“也说不定,我们没有中毒,是菌子太香,被冬眠醒过来的熊给闻见了,它现在正在赶来吃我们的路上呢。”

  “嗯……那也一样,我们会通过熊的食道,胃,大肠……最后它就把我们拉出来……”

  默然了半晌,乔木忽然模仿狗叫:“喔喔喔,嗷呜嗷呜嗷呜,喔喔喔。”

  “你宁愿学狗叫也不愿意被熊给拉出来是吗?”

  “嗯。”

  她们闭着眼,一起大笑,210看着她们,感到莫名其妙。

  乔木的耳后发热,倒像是喝多了酒,不知是不是阳光晒的。

  贺天然伸手来拉她的衣袖,叫她:“喂,喂!你快看!”

  “看什么?”

  她微睁开已有些困倦了的眼,头顶还是密密叠叠的枝叶,其中有一方小小的蓝天。

  “你看呀,那片湖。”

  “嗯?”

  “湖里有好多好多鱼在游,还有虾。”

  “哪儿?”乔木使劲瞪着天空,寻找着鱼和虾。

  “你记得吗?我跟你说过的。”贺天然说,“普者黑,就是族语里,有好多鱼虾的湖。”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乔木扭过脸去, 看着枕在背包另一端的贺天然。

  日光被树的枝叶揉碎,斑驳树影落在她的侧脸像洒落了一把揉碎了的山野香叶,乔木看着她水亮的眼睛, 想也许这就是那湖泊, 那其中有鱼儿在游吗?

  她看不真切, 又凑近些看,只觉得湖中反射的光太过耀眼, 盯着看得久了,眼前白茫茫一片, 贺天然还在她耳边说:“你快看呀, 看那些山上的雾,好像一条纱。”

  乔木想是了,白茫茫的原来是山上的雾。她看见贺天然侧脸的轮廓, 额头, 鼻梁, 嘴唇……那高低起伏的柔和的线条, 原来是山。

  贺天然又说:“怎么天还这么灰蒙蒙的?太阳还不出来。”

  她柔声应她:“快了,快了。”

  “你觉不觉得, 那玉米烧酒后劲好大,喝得人头好晕?”

  乔木想原来她们喝的是玉米烧酒,难怪胃里这样热, 耳后也这样热。

  “我不记得了,玉米烧酒, 是什么味道?”

  贺天然大笑:“你是不是喝多了?”

  她也扭过脸来望着乔木, 望着望着, 她的笑容淡了,眼神是轻轻的, 最终只是温柔地微笑着,凝视着,她说:“没有鱼,也没有虾,只有好深好深,好漂亮的湖。”

  乔木不知她在说什么。

  然后她又说:“日出了。”

  乔木就想,原来是日出,这么美,这么绚烂,原来是日出。

  她们互相看着对方的眼睛,以为那就是日出。

  乔木想,她在那么多的山头上,那么多的野地里,所看到过的那么多次日出,都不如眼前的这次。

  贺天然攥着乔木的衣袖,“你快看,日出了。”

  乔木哄着她说:“看到了,看到了。”

  贺天然就很高兴,咧嘴笑起来,然后有些狡黠地说:“日出的时候,你应该要吻我,这是礼貌。”

  “为什么这是礼貌?”

  “因为礼貌就是,看到美丽的景色,心里感到很快乐时,就应该要吻你爱的人。”

  乔木就答:“好。”

  于是乔木探身过去亲吻贺天然。

  她闻见那被揉碎了的日光香叶的气息。

  她们躺在大地之上、天空之下,所看,所听,所闻,所触碰,所感受到的,是最真实的世界,她们感受到彼此,真实的彼此,在唇瓣之上,然后是舌尖,她们纠缠着,像树根纠缠泥土,一点一点,经年月累地越缠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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