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天然的目光下落,漫不经心地在别处徘徊,又过了那么几个刹那,她说:“你有没有觉得那小孩一直在偷看我们?”
她说的是阿桃。
她们坐在船篷里,夜里洞中河道一片漆黑,船上点了灯,阿桃牵着妹妹的手,坐在她们对面,眼睛一直滴溜溜转,说是偷看,实则是明目张胆,盯着她们看一看,等她们与她一对视,她就马上转开目光,然后捂住嘴偷笑,
仿佛故意要她们发现她在偷笑似的。
乔木问阿桃,是怎么找到她们的,阿桃说,芳娘一早叫了她姐妹两个去山上看憨包,她们走着找着,远远听见了憨包说要吃菌子,她就赶紧让阿李跑去叫芳娘,不过也不知那菌子是好菌坏菌,说不定是好菌,她想好了,要是憨包两个吃了没坏肚子,她就回家提上篮子,也进林子采菌子去,才三月份就有菌子了,这可要尝尝鲜……
乔木想了想,觉出不对,打断阿桃关于菌子的后续展开,问:“阿李去叫芳娘,那你呢?”
这下阿桃又不讲话了,又是偷笑,又是把她们两人看来看去。
贺天然困惑地看向乔木:“她干嘛一直这样看我们?我们中毒的时候干什么傻事了?”
乔木只得又问阿桃,是怎么把她们一路送到了医院?阿桃说,你们两个乖得很,一叫你们,就跟着走喽!就是一路上讲胡话,讲些什么山神,什么水鹿的。讲到这里,阿桃又跟阿李说起小话,两个人一唱一和,嘴里叽里咕噜,脸上五官乱飞,看了半天,乔木才明白双胞胎是在模仿她中毒后的窘态,阿桃演的是山神,阿李演的是中毒乔木。中毒乔木问,山神,我们去哪里?山神骂骂咧咧,叫你走你就走!去哪里?去找个坑把你给埋喽!中毒乔木又说,嗯,埋下去,明年春天我就该长出来了……
“我果然不喜欢小孩,”贺天然看着这对怪模怪样的姐妹,与乔木耳语,“除了我妹。”
“……我还好。”乔木感到自己快冒出冷汗了,幸好阿桃只是在讲山神种树,没有提及日出。
“你喜欢你弟?”
“你非得在这时候提他吗?”
渡船到岸,阿桃嗖地一下跳上岸去,夜色中的村庄没有太多人造光亮,山谷间一片静谧柔和。阿李却不跟着姐姐上岸了,她忽然扭捏起来,拉住船夫老汉的胳膊,向他说了句什么,阿桃大喊:“阿李!干什么?还不快上来!”
老汉掏出手机,对着屏幕一通摸摸点点,阿李看着着急,也凑过去摸摸点点,一老一少四只手二十根手指头都点不明白,急得阿李向姐姐大喊:“芳娘说,跟她俩收船钱!一人三十!”
简直是坐地起价。贺天然一拧眉毛,“又涨价了?”
阿李不敢看她,她对人类小孩不似对动物那般柔情,一路对着阿桃阿李都只是冷面微笑,这对双胞胎姐妹显然很聪慧,辨得出谁更难打交道,经她这么冷冷一问,阿李吓得目光乱闪,又看乔木,又看阿姐,最后也不知是在对谁大声喊:“出去二十,进来十块!芳娘说,出去是急救,那救护车,都是要收费的!现在时间晚了,本来也得加价呢!”
贺天然冷哼一声,抱起双臂,兀自踏上岸去,将阿桃也吓得往旁边躲了三步。乔木没有多言,毕竟与这小孩还有乡民老汉也讲不通什么,再说人家对她们有些恩情。
阿桃阿李领着她俩穿过村庄,往芳娘家走去,靠近了村民的屋子,到处就有了人声,有了牛或者猪的闷声叫。此地为壮族村落,瓦房的底层以圆木柱脚架空,用作畜牧棚与农具间,二层是人住的房屋。日头落了,家家户户点灯,将饭桌搬到二层屋外的廊上吃饭,阿桃阿李一路走,一路与人打招呼,村子里多是老人小孩,少有青壮年。有几个小男孩在自家二层外廊上由高到低站成一排,脸靠着栏杆,嬉皮笑脸地看着她们经过,最大的那个与双胞胎一般大了,甩着鼻涕,顽劣地说:“阿桃,阿李!你们领的谁来?是你们家新妈吗?咋有两个?是怕这个跑了,还备着那个嘛?哈哈!”
阿桃大喝:“滚!嚼你的牙巴骨去!”
阿李闷不做声,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头,干脆利落地往那二楼围栏上掷去,几个小男孩连连躲闪,乱作一团。
阿李边走,边还要捡了再掷,阿桃紧紧牵住妹妹的手,拖着妹妹离开。
村庄傍山,地势起起伏伏,阿桃领着她们往高处走去,走着便问乔木:“你们从哪里来?”
乔木答:“从广西,广西靠海的地方。”
“你们那里有海?”阿桃闻言有些兴奋,方才与那几个小男孩口角的一点不快,一下子丢开了,她拽拽妹妹的手,“阿李,你快听,她们从海边来的,海边的女人长这个样,脸上白白的!”
阿李闷闷不乐,嘟嘟囔囔:“海就光是水,又不是火车,火车才好看呢。”
阿桃又问乔木:“那你们来做什么?怎么来的?”
乔木答:“来送信。开车来的。”
“送信?你们是邮差呀!阿李,你快看,她们是邮差!”
阿李又嘟嘟囔囔:“才不是,我在镇子上见过邮差,才不是这个样。”
“你们送的谁的信?”
乔木答:“好像是芳娘的信。”
“芳娘的信?”阿桃笑出了声,“芳娘咋可能有信了?芳娘不识字!”
“芳娘识了!”阿李插嘴,“上次,她喊我教她,我就教她写了,一二三四五!”
“那有什么用?谁写信就光写一二三四五了?”
“她让我学校里学了新的再教她。阿姐,你说,我们走了,芳娘咋个整?”
言谈间她们快要走到村庄民居的最高处,阿桃往最高的那座吊脚屋一指:“那就是芳娘的屋子!”她又往左手边地势稍矮处的一座屋一指:“那是我们家!”
右手边另有一户,已开了灯,二楼廊上也正吃着饭,这户邻居见了阿桃阿李,就招呼她们,问要不要吃饭,又问这领的外人是谁。贺天然听这家的大人讲的是云南口音的西南官话,就问:“,这前头是不是农雁芳的家?”
“农雁芳?噢,芳娘嘛,对头,对头,芳娘是叫这个!你们是她家亲戚?”
乔木与贺天然一齐仰头往芳娘家看去,那房子黑漆漆的,一盏灯都没点,背后就是群山,夜色中显出一丝奇异的压迫,仿佛真是山神的住所,底层木脚里头更是黑黝黝,像一个可怖的洞xue。
洞xue中传出一声哀戚的叫喊。
乔木叫:“210?”
她们向上走去,直走到芳娘家楼下。
又几声,210从木脚洞xue中跑了出来,原来它被拴在其中一根木脚上,它叫着跑向她们,却被绳子给勒紧了,贺天然走去蹲下,由着它扎入怀里撒娇,可怜狗儿,只能被绑在这四面漏风的黑山洞里。
乔木仰头看着屋子二楼,外廊后的门内黑洞洞的,那其中隐隐有一个身影,她定睛瞧了,认出正是芳娘站在门后,她喊:“芳娘,是你吗?”
芳娘冷笑,阴阳怪调地高声说:“我当是哪个神仙来了。便是真山神,也不敢在三月天乱吃菌子哟!”
她说着往门外走来,站在二楼木栏杆边上,俯视着她们。
贺天然也仰起头,笑笑地大声回道:“芳娘,有你的信!”
“什么我的信?不晓得你在说什么!带上你们的傻狗和你们的破烂,赶紧走!”原来乔木那只满载的户外背包也在,就扔在拴210那根木脚边上。
“芳娘,你大名叫农雁芳呀?这名字好听。我们在崇左遇见你阿姐,我猜猜你阿姐叫什么,是不是叫农雁芬?芬芬芳芳的,真是一对姐妹花!”
两个女人楼上楼下地互相喊着话,言辞间不是夹着棒,就是藏着毒器,都不是什么善茬。
贺天然皮笑肉不笑的,乔木看出她不喜欢芳娘这老阿婆面有不善,两番敲诈她们,讲话极尽嘲讽,还诈死哄骗她们入山。
芳娘那老脸上表情更难看了,不知哪来那么大的气,破口大骂起来:“什么狗屁芬芬芳芳?老娘没有阿姐,不认得什么农雁芬!再在这里发癫,信不信老娘提刀来剁了那只狗?”
阿李在一旁急得大叫:“狗多可爱,多可怜!芳娘,你怎么不把人给剁了!”
“芳娘,你是不是不识字,看不懂?要不要我读给你听听?”贺天然向乔木递来眼色,乔木了然,将那封信从口袋中取出来给她,由着她去使坏。
她解了外边包的那一方壮锦,展开里头的信纸,大声念道:“雁芳吾妹,二月天寒,姊常挂念……”
作者有话说:
今日周末阳光明媚,想起好久没写作者的话。
到此故事进行了十万字,我相信大家已经感受到,《破烂前程》与我的上一部作品是不同的。
我知道有些读者是为了上一部作品来的,对此,当然,首先,我本来就追求的是每部作品之间有所差异,甚至差异越大越好,因为连着写相似的东西对我来说没那么有趣。
然后,不同的题材,不同的故事,应该要适配不同的行文气质与叙事节奏,南岛是一部在地的小说,而破烂恰是一部离地的小说,其实从序幕开始,大家应该可以感受到这个故事本身就是一个“飞起来的故事”,主角们不明不白地上路了,逃婚逃学逃亡,相比起现实色彩和真实感,我希望赋予这个故事更多的是浪漫色彩和美感。
所以她们去拯救一群狗、在初春的南方小镇牵手逃亡、搅混一场吃人的婚礼、在漆黑的江岸撞一座早已沉默的钟,在轰鸣的瀑布声中用尽全力表白以及误入云南山林中的菌子幻境(危险行为请勿效仿)。
在旅行途中,人与人的相遇往往是惊鸿一瞥,大家碰撞,很快分离,但互相都留给对方一点什么,令改变悄然发生,然后,旅途能否继续,我们能否抵达心中的目的地呢?
大家会感觉到相比起还有些隐隐压抑的广西篇,云南篇好像更轻快,更飞了,因为这是一段逐渐释放的旅程,我希望整个故事像接续不断的梦境,当然,我仍然会使用富有细节的笔触,书写真实的人类情感,以期让大家在阅读中感觉:这一切其实不会发生吧?但它好像就曾在我的梦中发生过,也说不定就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发生着,从现实生活中脱身,去往远方,全力追逐毫无意义的某个瞬间的时刻。
本文有非常明确的日期时间线,如果大家有兴趣,完结后我会放出,让大家可以参照她们在每一天到底都走到了哪里、发生了什么。
另外我还想到一点,如果有些读者实在是对地理不太熟悉,可能会有点不解的:为什么广西篇频繁提到南宁这座城市?她们又根本没经过南宁?为什么姚望的双亲在南宁做生意、贺真要考南宁的大学、贺真去崇左要从南宁转车?
因为南宁是广西的省会。
广西的省会不是桂林哦!
第27章
雁芳吾妹, 二月天寒,姊常挂念。
没有要紧事讲,阿姊如往常, 睡得稳, 吃得香, 左江边的猫儿们也都好,活泼乱跳。三十年未见, 想来村中猫儿们子传孙孙传子,又传了不知多少代, 不知你有孙儿未有?嘟喵转世来陪伴姊已七年, 六十余年前第一次遇见它,那时你也是七岁。猫的七岁不同于人的七岁,人这一世太长, 苦太多, 甜太少, 但姊认为, 做人好过做猫做狗,做人再苦, 也能想出方法,走出自己的路来。
姊从不怕苦,但想到你也要受这人世折磨, 心里总是悲伤,不知多愿意你永远是七岁, 跟着姊, 让姊为你挡去风雨。
姊回想少时, 带着你在山中,你最喜桃金娘, 姊去采来,你别在耳后,真是好看。桃金娘的粉色多么衬你,姊为你做了这条粉色新头巾,春天时戴。
你从不给姊回信,幸好信寄去,不曾退回来,姊就知道,村子还在,家也还在。没有要紧事讲,记得穿衣,莫要贪凉。
落款处是:阿姊,雁芬。
阿花婆的大名真叫农雁芬,乔木对贺天然每次信口瞎说都能歪打正着的功力感到佩服。
贺天然没能把信念完,念了两句,芳娘就破口大骂,随后立即返身进屋,将门关得严严实实,任阿桃阿李怎么叫也不出来。
信既已拆了,乔木也就不再顾忌隐私问题,接过来看,阿桃阿李也跟着凑过来,看不懂,就拽乔木的衣袖,问这是什么字,乔木为她们读了一遍,阿李撇着嘴说,写的什么弯弯绕绕的,一下阿猫阿狗,一下又悲伤起来了。阿桃却若有所想,人小鬼大地做出满脸忧思状,说她好像懂了,这写信的也是个做阿姐的,天下的阿姐,都能读得懂。
贺天然问乔木,你读懂了吗乔木阿姐?你弟以前也是七岁。
乔木怎么看她都像没安好心,于是回,我读懂是因为我今年不是七岁。
芳娘闭门谢客,倒是隔壁那户乡邻热心,让她们上楼吃饭,贺天然当然是毫不客气,马上登楼入座,桌上是云南乡野人家的寻常饭菜,摆一只炭火炉子,炉上支一口黑色铁锅,锅里头用红豆酸汤熬煮蔬菜豆腐腊肉一类食物。
换了乔木一人,也许就谢绝,她不惯与陌生人合桌吃饭,宁愿随便填填肚子。贺天然显然看穿她的拘谨,存了心逗她,一坐下,就好不自然地添饭,当着主人家的面,不停往她碗里夹菜,令她有些尴尬。
贺天然装模作样地附在乔木耳边说:“我怕你面皮薄,不好意思动手。”
她自己倒是很有礼数,也不多吃,谈笑盈盈的。
乔木沉默地捧着叠得老高的饭碗,想这菌子根本不够毒,没把这整天没事找事的人给毒傻。还有那个阿桃,一见了贺天然给乔木夹菜,又是开始捂嘴偷笑,乔木想她还是再到那山里去多找些菌子来,把这些奇人全给毒死算了。
阿桃阿李与这家的小孩端着碗到处跑,乔木则在桌上借机打听芳娘的事,人家早听见了芳娘在那头大声骂人,不知多愿意听八卦,于是一桌几个大人,把炉子围紧了,心虚地说小话,仿佛芳娘有千里耳,能听见这几十米外在议论她。
人家说,芳娘好像是有个阿姐,出去外头几十年了,说是十几二十岁就出去了,芳娘跟这阿姐像有仇的,阿姐回来过那么一次,那不知是多少年以前了,反正那时这户的女主人还是个小娃娃,那个阿姐来了,芳娘也是像现在,把门一关,拒不见客。
什么仇?这家七老八十的老知道。老不讲汉话,女主人翻译给她们听。
说芳娘十六七那会,家里头的阿姐定了亲,那时旧年代,芳娘家成分不好,好不容易在村里定了门好亲事,这亲一结,一家人就能有好日子过。可这阿姐心思野,成亲前夜,竟跑到河边偷了船,一路划出村去,就这么跑得无影无踪。成亲的日子早都定了,什么都备好了,男方家等着新媳妇进门,于是,芳娘替阿姐嫁了。
讲到这里,阿李惊呆了,她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旁边听得入迷,嘴巴上还糊着米粒,眼一眨不眨,问,这也能替?
大人答,有什么不能?那个年代,娶老婆嘛,娶姐姐娶妹妹,有什么两样?
阿桃就过来帮阿李擦嘴,说你放心,阿姐不嫁,不要你替!
人家又讲芳娘这一世,要说苦也不算苦,嫁了个好人家,连带娘家日子也好过了。她丈夫待她不算差,就是长得丑了点,配不上年轻时候的她,怎样都是相扶持了一辈子,前些年死了,子女嘛都在外头,钱是常常寄来的。要是没有她阿姐闹这一遭,过个一年两年,嫁到别的人家,没准嫁到老远的村子去,也未必像现在这一世这么好过,所以村里人都觉得,她恨她阿姐,恨得太没道理,有多大仇,这辈子都快过去了,也该要放下。不过,芳娘生来都脾气不好的,对谁都嘴巴坏,也许只是面上恨,那心里是怎么样,谁知道?
听乔木说,这个阿姐在广西,这家的男人就讲,那也没跑多远嘛,广西的日子能有多好了,不如不跑,享芳娘这一世的福。
山风吹得炉火熄了,锅不沸了,汤也渐渐要凉,浮着一层心灰意懒的辣油。她们听过了故事,碗也空了,就此起身道谢告别。
整个村都歇息了,那河上的老汉当然也收船归家,乔木见贺天然已很疲惫,怕住帐篷难以安眠,便与阿桃打商量,在她家借住一晚,阿桃问妹妹,行吗?阿李点点头,唯一的条件是,210得跟她睡。
贺天然于是对狗说,算你还有点用。
进了双胞胎家二层的居室,阿桃把灯打开,那灯悬挂在屋子中央裸露的木头房梁上,拉着好长一段裸露的电线,进门是厅堂,厅堂左右两间厢房,木板地和木板墙光秃秃,处处斑驳,有年岁的痕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