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GL百合 破烂前程

第23章

破烂前程 林子周 4039 2026-07-22 07:43

  鸟从空中飞过,并不看她们,这山中世界的一切生命,草木花果,虫鱼鸟兽,各自生长着,生活着,互不理解,却也互不打扰。

  但有一只狗不是这么想的。

  它看到自己所不理解的,它就要大叫。

  乔木听见210叫,她想是熊来了吗?于是她坐起身来。

  吻结束了,贺天然仍躺在原地朦胧地笑着,像不在乎一切发生,也不在乎一切过去。

  不是熊。

  乔木望着那林中冲她鸣叫的幼兽,垂着软软的大耳朵。

  不对,那是一对犄角。

  那是水鹿。水鹿是山神的信使。

  信使冲她叫着,唤她随它而去,于是她站起来,向它走去。

  它见她来了,转身就跑,在树木间转啊转,时不时停下来,回头看她一眼,好像要确认她有没有跟上。她想,跟着它走,应该就会见到山神,山神叫她去做什么呢?

  她跟着它,走啊走,不知她们始终是绕着那片空地在转圈,忽然神的信使大叫了一声,一个返身蹿到乔木脚边,乔木疑惑地往前看去,正迎上一对童稚的眼睛。

  一个小女孩,一身松垮的衣服,一头到肩的发,下巴上有一处脏污。

  她歪着头,好奇地看着乔木。

  乔木想,这是谁?这是山神,还是山神座下的圣童?

  不对,不对。她想起有谁对她说的,天一黑,山里就有些什么东西。这么一想,她马上感到天黑压压地沉下来了,她想不好,她得快点带着贺天然和210离开这座山。

  于是她装作没看到那小女孩,很快地回头去找贺天然,她记得路,她一向都记得路的。

  可没走多远,她又站住了。

  还是那个小女孩。一身松垮的衣服,一头到肩的发。

  她下巴处的脏污不见了。

  乔木想,移动得这么快,果然不是人。于是她问:“你是鬼?你想做什么?”

  小女孩咯咯笑起来,大喊:“快来!在这边。”

  原来鬼是群居的,见着了猎物,还会呼朋引伴。乔木走去拉起贺天然,将她护在自己身旁,狗原来也在她们的脚下,乔木弯下腰去将它抱起来。

  那水鹿不知去了哪里,乔木没留意到它离开。

  她看见那个小女孩在林间移动,一会儿在这边,一会儿在那边,这么来回闪动着,离她们越来越近。

  贺天然还不明所以,只是任由她拉着,懒懒地倚在她身上,将下巴搁在她的肩膀。

  然后,这诡异的黑天之中,有一道光猛然显现,有一个人踏光而来,乔木看着眼前那张树皮一样的老脸,想这一定就是山神了,山神当然应该是这样一副看遍了世间万物沧桑的老妇人的模样。她想山神应该是树吧?是这山里最老最老的那棵树。

  山神凶巴巴地说:“走!好在还能自己走,我可驮不动你两个!”

  乔木拉着贺天然,抱着狗,跟着山神走去,那个小女孩还在,仍在她们周边来回闪动着,一会儿在左边,一会儿在右边,一会儿走在前面,一会儿又跟在后头,乔木听见她说:“这只小狗好可爱,是这两个憨包的吗?我能不能要这只狗?”

  然后她的声音又在另一处响起,快活地自问自答道:“除非她俩嗝屁了!”

  山神骂道:“憨包养的憨狗,关在屋头,一屋子人都要憨了!”

  乔木跟着山神走呀走,直走到世界发白,像走进了正午的太阳里,周遭白得耀眼,白得覆盖了一切,也覆盖了她所有的思绪。

  她的记忆接续于一阵轮子在地上滚动的声音。

  这世界好像很繁忙。轮子滚动,人在走,呼呼喝喝的。

  她睁开眼。

  一对好奇的童稚的眼。

  一头到肩的发。

  她又将眼睛闭上。

  难不成真是撞鬼?她听见小女孩笑嘻嘻地在说话:“喂!喂!你睁开眼,看看我是人是鬼?”

  她的意识渐渐明晰了,感受到了身体的各处,感受到了脚下的地,是地板,还有她身下冷硬硬的,是一张椅子,她的一边肩膀上沉甸甸的,有人倚在她的肩上。是贺天然。她闻见前夜旅店那洗发水的味道,现在这味道已很淡了。一经感受,她便浑身有了气力,有了理智,明白自己是在人间。

  乔木睁开眼,看见眼前自己身处于一个吊顶很高的房间,这地方素净、简陋、陈旧,她和贺天然坐在墙边一张有靠背的硬木长椅上,墙边足有一排椅子,样式不一,奇形怪状,大多破破烂烂,零星几个人坐着,他们都垂着头,打着盹,正在挂点滴。

  这是一间医院。

  有人推着一张病床走过。

  也许只是间很小的诊所,乔木瞧见通往外头的推拉门,门前有个柜台,这里应是诊所的大堂,再往四周望,侧边走廊通往几个小房间,这房子统共就这么大。

  贺天然仍在昏睡。门外还有些天色,是傍晚,一整个下午过去了。

  眼前的小女孩,大概六七岁,刚上学的年纪,身上套着一件松垮的卡通火车头图案的羊毛衫,一张脸蛋是自小晒足了充沛日光的红润肤色,双眼中透着一股野生的机灵劲儿,正对着乔木东瞧西瞧。

  乔木确认这是个寻常的人类小女孩,她记起吃菌子的事了,记起了山神、水鹿,然后是普者黑、山雾、日出……

  贺天然倚在她肩上,均匀地呼吸着。

  乔木问那小女孩:“我们中毒了,是你救了我们?”

  小女孩高兴地拍拍手:“看来还没把脑筋吃坏!”

  这时,自那推拉门外跑进来另一个小小的身影,也穿着同样的松垮的卡通火车头图案羊毛衫,两臂屈起摆动着,嘴里叼着一根冰棍,正发出“呜”的声音,模仿着火车头往前行进。乔木的视线来回游走,确认这两个小孩几乎长得一模一样。

  “阿桃!”后来的小女孩大喊,“诶,醒了一个!”

  先前的小女孩将食指杵在嘴唇上,严厉地嘘了一声,“阿李!医院里要轻声细语!你怎么又偷买冰棍吃?还有,我都说了,不许叫我阿桃!”

  “阿桃阿桃阿桃!我天天都叫,咋个不许叫了?”阿李的下巴上有一处脏污。

  “有外人在呢!外人在的时候,你得叫我阿姐!”阿桃揪起自己的衣袖,用力地搓阿李的下巴。

  原来是一对双胞胎,一个是桃子,一个是李子。

  阿李活泼泼的眼珠子滚了一滚,笑嘻嘻地说:“阿姐,吃冰棍。”

  阿桃接了妹妹的冰棍吃,问:“芳娘回去了?”

  “回去了。芳娘说,等两个憨包起了,让赶紧去把狗拿走,要不然,她就要吃狗肉!我让她莫吃,把狗留给我嘛!她说等煮熟了,分我一碗。”阿李对阿桃讲着话,眼神时不时地往乔木身上瞟,她虽也是活泼大胆的样子,却似乎比她姐姐要怕生些。

  阿桃说:“芳娘不喜欢狗!芳娘喜欢猫!”

  乔木想,芳娘应该就是山神,就是那个和她们一同搭船进河洞洞村的凶悍老妇人。

  “芳娘还讲,喊医生给她俩洗洗胃,用最贵的药,说她俩身上指定有钱,不宰白不宰!”阿李这下不看乔木了,只是对着她阿姐说着,像不好意思说给乔木,又偏偏想乔木听见,又想使坏,又含着羞。

  阿桃说:“医生说喽,她们这种不用洗胃,发完神经就好了!”

  忽然乔木感到肩上一阵轻颤,是贺天然在笑,她醒过来了。

  “这个什么芳娘,坏得很。”

  “你醒了?”乔木侧过脸去,“我们吃菌子中毒了,现在在医院。”

  阿桃字正腔圆得像在代表当地给她们介绍旅游景点:“这是我们镇卫生所!”

  贺天然有气无力地抬起头来:“是吗?发生什么事了?”

  乔木问:“你不记得了?”

  她揉了揉眼,“只记得你说你不要变成熊粪。”

  乔木想,她不记得了,不记得山神、水鹿,也不记得普者黑、山雾,还有日出。

  贺天然晃晃脑袋,似乎恢复了一些神志,乔木对她说:“这是阿桃和阿李。是她们送我们来医院的,还有芳娘,芳娘就是我们进村时遇见的那个老阿婆。”

  “芳娘?”贺天然笑眯眯地看着两个小女孩,问出了乔木所思所想,“阿桃和阿李,你们知不知道,芳娘姓什么?叫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对七岁小孩来说, 芳娘就是芳娘。

  阿桃理所当然地讲:“姓什么?叫什么?姓芳,名娘咯!”

  “不对,不对!”阿李的心思比姐姐的要细密, “你又不是姓阿名桃, 我也不是姓阿名李。”

  “反正从我认识她, 她就是叫芳娘!”

  乔木问:“芳娘几岁了?”

  “好多好多岁了,”阿桃想了想, “应该八十岁了吧!”

  “不对,不对!”阿李又讲, “我觉得, 芳娘有一百岁了!”

  “一百岁?那芳娘有几个我大?”阿桃比出十个手指头,连着她妹妹的十个,数来数去也数不到一百个, 她看一眼乔木, 乔木会意, 将自己的十个也伸出来借给她。

  乔木又问:“那芳娘家里有没有一个阿姐?”

  阿李讲:“好像有, 以前,我听妈说的……”

  阿桃言之凿凿:“瞎讲!她都一百岁了, 怎么会有阿姐?一百岁的人,只会有孙子,曾孙子, 曾曾孙子!阿李这种小孩子才有阿姐!”说着,阿桃又得意地瞧了瞧乔木。

  乔木再次会意, “嗯, 你就是阿李的阿姐。”

  阿桃听了, 欢喜得不得了,一下忘了手指头数到哪里了。

  医生说她们命大, 吃得少,症状轻,只是致幻,可能导致记忆混乱或缺失,总体应无大碍,叮嘱多多休息,听闻她们在旅行途中,建议放缓步伐。她们便出院随阿桃阿李回河洞洞村去领210,也不知先前是怎样一路出了山,离开了村子,乘上了渡船,到了这外头的镇子上来。

  阿桃招手叫停了一辆破旧的面包车,这是镇上往来于山间各路村庄的公交车,挤满了当地人、农产品、各类山货还有鸡鸭,车将她们一行人拉到洞口,那船夫老汉还在,他知道村里有两个小孩还耽搁在外头,专程在等。

  贺天然的中毒症状比乔木要重一些,全然忘了发生过什么。

  乔木想忘记了也好,毕竟她从未与她在普者黑看过日出、喝过玉米烧酒,她不知她在那幻境中看见的是谁。

  贺天然脚步疲软,走路轻微摇晃,一路很少说话,乔木问她有无不适,她只是倚着船身,微笑摇头。

  这旅途一路她都无怨言,舟车劳顿、旅店水凉,等等所有一切不便她都从未怨过,从不说累了冷了,从来都只是微笑着。

  眼下她也如此,倦乏的脸上淡淡微笑着,乔木发现她的发梢中夹了一片羽毛,许是方才面包车里沾上的。她的棕色卷发在旅途中缺乏养护,有些干燥,又因这一遭意外而有些凌乱,她穿着那件在仁爱店镇集市上买的格子棉衬衫,这衣服布料廉价,细看衣领处已有些毛糙,这一切不甚完美的细节落入乔木眼底,乔木感到自己的心也变得干燥而毛糙,像有一只脏兮兮的棉毛线球在那上边滚,也可能那是一只落魄的长毛小猫,蹭得人心有不忍。

  “一直看我做什么?”贺天然歪一歪头,声音有些暗哑。

  乔木伸出手去,那一秒贺天然有一瞬间凝滞,眼神自乔木的指尖移向乔木的眼底。

  乔木摘掉她头发上那片羽毛。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