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尸爬了一米,又一头栽倒,枕到乔木的腿上。
乔木与阿桃一同从这丧尸身上挪开了目光。
阿桃说:“我想带着阿李去看火车。”
乔木重复道:“火车?”
“火车!火车从该子中过。”
乔木听不明白什么是“从该子中过”,困惑了两秒,枕在她腿上的丧尸拍了拍她,喃喃地好像还有一半思绪留在梦里:“她说的是街子,就是集市,街子天,就是赶集的日子。”
阿桃又说:“妈说,在她的老家红河州,火车会从一座山飞进另一座山,还会从街子中过。”
乔木说:“所以,你想在阿李去昆明前,带阿李一起去看妈妈老家的火车。”
阿桃点头答是:“以前妈在的时候,阿李最喜欢听妈讲追火车的故事。”
乔木想起在镇上卫生所初见阿李,她做着模仿火车头的游戏,她说海有什么好看,又不是火车,乔木还想起姐妹两个穿着的卡通火车头图案的毛衣。
乔木终于问:“妈去了哪里?”
“不知道,妈走了。去年底,天气冷的时候,有一天,我还没起床,妈拍了拍我,在我耳边说,她要走了,让我好好照顾阿李。然后,妈就走了,几个月了,妈也没回来。”
“她为什么走?她走之前,发生什么了?”
“小弟弟死了,一生下来就死了,妈也差点死了。爸很生气,对妈不好,对妈大吼大叫,还推她。我猜,可能是因为这个,妈差点死了,身子很累,又不开心。”阿桃说得极有条理,像在心底排练过这番话,也可能是想这前因后果,想妈为什么要走,想了无数次。
最后她总结说:“妈不幸福。”
乔木明白了,便不再追问,“阿李不能跟你一起去红河州,那你怎么不跟阿李一起去昆明住?”
“人家不要我。我听见爸给芳娘打电话,说,昆明的表姑姑只要一个小孩,要聪明点的那个。”阿桃这么说完,小小的脸上并无伤感,她再一次坚定地恳求道,“求你了,乔木。阿李一个人孤零零地去昆明,那里没有阿姐,也没有火车,阿李太可怜了,我想带她去追一次火车。你们不是开着车吗?应该可以开到红河州去吧?妈说,红河州不远。”
乔木不动声色地深吸了一口气,点头答应道:“嗯,红河州不远,我带你和阿李去追火车。但现在时间太晚了,等天亮了,我们再去。”
“不行!”阿桃断然说道,“只有周三才有火车!”
“周三才有?一周只有一趟?”
“周三是街子天,每周三,一大早,火车就从街子中过。”
“火车几点从街子中过?”
“妈说,不一定,可能是八点,也可能是八点半。”
眼下已是周三凌晨三点。
此地距离与文山州接壤的红河州,至少还有三百公里。
有火车经过的街子,具体位置在哪里?这一路,路况如何?
一概不知。
周六阿李就要上昆明。
而五个小时后,火车就要从街子中过。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红河州全称红河哈尼族族自治州。219号公路穿过文山州, 便进入红河州。
乔木摊开219号公路旅行地图,在红河州边上的注解中找到一行小字:1903年通车的滇越铁路,是中国西南地区的第一条铁路, 滇越铁路上的屏边县白鹤桥镇火车集市, 则是中国最后一个火车集市。
可她早些时候才喝了酒。贺天然翻了个身, 仰躺在她腿上,眼睛还闭着:“你酒醒了?”
“是醒了, ”乔木确认身体各处都清醒爽利,“但要是遇上交警, 不一定通得过酒精测试。”
贺天然摆过头去, 睁眼看阿桃:“你有没有驾照?”
乔木一手拿手机查着资讯,一手蒙住贺天然的眼睛,“走高速的话, 大约要四个半小时, 平均时速73公里, 我可以尽量开得更快一点, 但路况不太好,好几个地方修路。”
“交通法里有没有说七岁小孩无证飙车是怎么判的?”
乔木心想弄错了, 该蒙上的不是眼睛,是嘴。
“阿桃,你去叫阿李起床, 穿好衣服……”
乔木正吩咐着阿桃,门梆一声开了, 重重撞在门后的墙上, 撞得整个黑夜地动天摇, 阿桃吓得尖叫,直往乔木身上躲, 贺天然也惊得坐起了身。
漆黑的走廊上立着一个凶神恶煞的身影。
贺天然道:“阿桃,快跑,母夜叉来抓小孩了。”
“这么晚不睡觉,一个个都要做神仙?开那么大的灯,不用电?不花钱?”芳娘叫骂连天,进了门来,唾沫星子都不知喷了多远。
贺天然拿乔木的衣袖擦脸:“芳娘,你怎么往别人脸上吐口水。”
乔木低声对贺天然说:“你完了,你不是说她口水有毒?”
下一秒,芳娘瞧见了地上空掉的野木瓜酒瓶。
乔木听见那晴天下了霹雳,那平地起了惊雷,芳娘气得老脸扭曲,就要张口喷出一千根毒针来了。
贺天然脸上堆笑,转移话题道:“芳娘,这么晚不睡,是不是想你雁芬阿姐,想得睡不着觉?”
乔木想,真是兵行险着啊。
“你们这两个挨雷劈的!你***********,嘴巴里头通着下水道,这么能灌?怎么没把你们给灌死!你**************!”
乔木与贺天然在床尾并排坐着,不停擦着脸上的口水,贺天然说:“这老太婆,怎么还讲脏话呢?太不文明了。”
骂完一通,芳娘用足力气深呼吸三次,每一次胸腔起伏,就发出呼哧呼哧的响声,贺天然又说:“她是不是在酝酿,要冲我们吐一口千年老痰?”
乔木答:“那吐你一个人身上就行了。”
“真是大难临头各自飞啊。”
“谁和你是夫妻了吗?”
呼哧声止了,芳娘像只精疲力竭的老猫,毛还炸着,但已无力咬人,她唤阿桃道:“去,收好你和妹妹的东西。要带去你外婆那的,要带去昆明的,全都收好。”
她又望着乔木说:“红河州,我也去,坐你的车。”
阿桃疑问:“你不是说,等你有空了才带我去红河州?不是说,那个昆明的表姑姑要来接阿李?”
“叫你去你就去,问些哪样!有车做什么不搭?省得我还要多麻烦一道!”
贺天然问乔木:“司机师傅,行吗?这么大年纪的乘客,要不要叫她先买个保险?”
芳娘怒喝:“我死路上了都不要你管!”
乔木对芳娘下达指令:“上了车,不许说脏话,也不许在车里吐痰。”
芳娘哼了一声,利索地转身去打点出门的行装。
乔木与贺天然换掉身上沾满酒气的衣物,收拾了行李,到双胞胎家去接上210。阿李非要穿上前日穿过的那件火车头卡通图案的薄羊毛衫,阿桃追着她,说袖子还没干呢!她喊,穿着穿着就干了,去妈家乡看火车,当然要穿妈寄来的衣服了!阿桃被说服了,于是姐妹两个齐齐穿上那两件一模一样的羊毛衫,将发潮的袖子攥在手里不停摩擦着。
乔木闻言便问阿桃:“这衣服是妈妈寄来的?”
阿桃答:“嗯,过年的时候,妈给我们寄的新衣服。”
“从哪寄来的?”
阿桃摇头:“不知道,寄给芳娘的。”
芳娘去拍门,叫醒了船夫老汉,送她们一行出了村去。
这架破车从未搭过这么多乘客,后排坐满了,后备箱也塞满了,一启动,乔木明显感到底盘比平时要低了,车里比姚望在时还吵,对此乔木早有心理准备,小的是对精怪,老的是个泼皮,那兽医和她的爱犬就更不用说……
阿桃阿李两个人像长了八张嘴,中间隔了个芳娘,还不停聊着火车这个,火车那个,时不时还要用嘴模仿火车的汽笛声:呜呜
贺天然拿出手机地图,指给芳娘看,说看到了吧?高速费,两百块,一会到地方了结算一下;芳娘怒骂,你个挨千刀,老娘都没跟你算酒钱饭钱住店钱,还有电费……贺天然又说,芳娘,一会要是遇上交警,你就跟乔木换位置,说车子是你开的,晓得嘛?你放心,他们不抓七十岁老太婆;芳娘又骂,你个背时鬼……
210被她们给折腾得彻底精神了,在前后排爬过来爬过去,自从失去了贺真,它就迷上了新游戏按喇叭,乔木不让它按,总把它推开,它就更加起劲,总在伺机而动,逼得乔木敬告贺天然:能不能麻烦你管好你的狗?
夜还黑着,云南山间的夜路,有时连一盏路灯都无,黑暗中的群山有如鬼影幢幢,幸好农历十六的满月整夜都挂在天边,照着她们在十八拐、三十六拐、忽上忽下的坑洼山路上飞速前行,乔木在所有不设电子眼的路段超速行驶,流畅地转过每一个发卡弯,后排孩童的话语不时地飘进她的耳畔:
“你说,火车一天能开多远?是不是能开过整个中国?”
“火车开过街子,那还不把那些菜呀,果子呀,鸡蛋呀,全给压烂了?”
“妈是不是坐火车走的?我们查查火车开去哪,是不是就能找到妈了?”
火车,火车,火车。
这夜还那么长,路还那么长,火车开到了哪里,妈又去了哪里?
她们将这小小心中的大大期冀交到了她手里,她们不知火车从不等着谁,她们不知,妈再也不会回来了。
也许是知道的,这世上有很多事情,每个人生下来就知道,只是那些事都在人的心底埋得太深,等着终有一日,人长大了,就会发现它们的存在,就会发现离别,就会发现遗憾,就会发现无能为力。
在那之前,乔木希望她们不要知道,因此她决心要追上那列火车,纷杂之中她仿佛听见遥远天边的火车响声,而她将车直往天边开去。
芳娘狂拍她的胳膊,打断了天边的火车声:“停车停车!我屙泡尿去!”
出发两个小时,这是第三次。
贺天然笑说:“芳娘,你的膀胱不太好呀。”
“你的膀胱好!你不得给尿憋死!快停车!”
乔木将车驶入服务区,芳娘带着两个孩子飞向洗手间。
车上只余前座的两人一狗,黑夜中服务区商店的灯光明亮,但那只是一隅,一隅之外,是茫茫的照不透的漆黑。
贺天然忽然开腔说:“追不上也就算了,人这辈子,总有点遗憾。”
乔木应:“不能在妈妈身边长大,已经够遗憾了。”
“你到底是什么构造?怎么都不宿醉?”贺天然懒懒地怨声道,“头好痛,都怪这个火车集市,害我不能睡觉。”
“不怪自己偷喝酒,怪火车集市?”乔木的语气轻轻的,“头痛还不省点力气,还找架跟芳娘吵。”
后方一束灯光前移,另一架车驶入了服务区,就停在她们不远处。
是一辆亮着执勤灯的交警车。
这个服务区位置偏僻,又小,整个停车场只有这两辆车子,各自开着前灯,像互相干瞪着眼。乔木调暗了车里的灯光,她们的车窗开着,贺天然低声说:“在服务区里,应该不会查酒驾吧?”
“我们超载了。”
乔木用眼神示意,贺天然不动声色地将210藏到座位底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