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桃亲昵地蹭到乔木的胳膊边上,偷偷与她讲:“芳娘最爱喝酒,天天都要喝!”
那碗中的酒色泽微黄,乔木拿起来尝了一口,感到辛辣气味直冲鼻腔,是烈酒,自家谷物发酵的,不知多么醇厚。她偷瞄一眼,见贺天然被辣得皱眉,芳娘也瞧见了,得意得很,取笑道:“喝不得么,就像猫儿一样舔舔碗就行了,要不么怕你一会儿站着走进来,躺着抬出去哟!”
贺天然被辣得直冲脑门,一时还不了口,只能保持微笑,乔木在一旁欣赏她吃瘪,感到碗中的浓汤酸辣爽口,令人胃口大开。
好端端吃着饭,芳娘忽然对两个孩子讲:“你们爸爸打电话来了,说你们昆明的那个表姑姑,她这周六有空,开车来接阿李去昆明。你们吃了饭,就回家,把东西收收拣拣,等阿李走了,我过两天有空,就带着阿桃去红河州,到你们外婆那里去。以后,要各自过日子了,这几天,也莫再到处跟人吵架,就算他再烦人,从此也见不着了。”
饭桌上一下静了。
鱼刺不吐了,逗狗也不逗了,那一袋花花绿绿的零食都失颜色了。
纵然没有前情提要,乔木与贺天然这两个外来人也听懂了七分,没有让两个七岁小孩自行生活的道理,妈离家出走了,爸撒手不管或是从没管过,于是北边一个,西边一个,要将两个孩子送走了。
阿李第一个出声:“我不去昆明!我要跟阿桃一起去红河州,要么,就哪也不去!我们都不去!”
“莫说这些了,你们外婆身子又没多好,钱也没几个,哪顾得来你们两个?”
阿桃绷着脸,重重地放下了碗,字正腔圆地说:“阿李要去昆明,昆明的表姑姑有钱,房子大,条件好,阿李去了昆明,就做了城市小孩,以后,荣华富贵,出人头地。”
芳娘瞧着阿桃,老脸上竟也浮现一抹伤感,但她只闷声说:“这样想就对喽!去昆明也好,去红河州也好,都得把书好好读起,往后都得出人头地。”随后她低下头去,夹菜扒饭,又喝了半碗酒。
可阿桃再不拿起筷子了,她忽地站了起来,定两秒,又猛地扭转了身子,一下子跑出门去,跑到不知哪里去了。
乔木自觉无法过问别人的家事,贺天然对这两个小孩更谈不上喜欢或是关心,三个大人默默将酒喝了,一顿饭到此打住,起身收拾,都表情淡淡的。骨肉就要分离又如何,这世间骨肉,到了最后,没有不分离的。
贺天然因那烈酒,或许也因菌子后遗症而感到困倦,又睡了半日,直睡到日落西沉,夜晚再次落入这山谷中的小村。乔木散步、遛狗、去瞧瞧阿桃和阿李在做什么她们仍和其她孩子一块玩着,阿桃是村中女孩们的“大姐头”,总是声音朗朗地指挥秩序她每消磨了一会儿时间,便兜回芳娘家转转,从屋子外头望过去,见房间的窗户紧闭,内里无声,贺天然仍睡着。
芳娘不搭理她们,整个下午都在廊上做壮锦刺绣。乔木在村中走走看看,记起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垂头刺绣的芳娘、跳着飞机的阿桃阿李,还有她们落脚的两处吊脚楼、通往山谷之外的小河、早开的桃花以及山神所在的后山远景。
到了晚饭点,芳娘指挥乔木用中午剩的酸汤下几碗米线,乔木吃过饭,洗了澡,这才见房间的窗户开了,贺天然终于醒来,于是她去厨房又下了一碗米线,盖上一枚煎蛋。
她端着米线绕过屋子前廊,将碗搁到房间的窗台上。
贺天然从后院淋浴间回来,擦着半干的头发,坐在窗内吃饭,乔木便站在窗外倚着窗框,两人间隔着一堵墙。
在这山里边,村民们歇得早,每到了夜晚就特别的静,静得仿佛能听见山的声音,乔木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声音,只觉得是一种偌大空旷间极低沉隐秘的回声,也可能不是山的声音,而是她心底的声音。眼下在这回声中,还有某人嗦米线的呲溜声,乔木莞尔,感到山很安稳,心也安稳,侧过头去,看见贺天然的嘴被辣油染成鲜亮的红。
“干吗?我吃饭的样子很好笑?”
“不是,你看,月亮出来了,农历十六的月亮。”
贺天然向外伸长脖子,仰头看去,满月果然挂在山间夜幕。
乔木说:“十六的月亮,是最圆,最亮的月亮。”
“嗯,真的很圆很亮。上次露营,我们看的还是农历十一的月亮,看来,我们从月缺一直走到了月圆。”
“然后就又走到下一个月缺。”
“然后又会走到下一个月圆。”贺天然理所当然地接口道。
乔木有些愣怔,距离下一个月圆,还有足足一个月,也许到那时她们早就分别。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从风衣口袋里掏出那只潦草的壮锦小狗,放到窗台上。
“这是什么?”贺天然将小狗拿到手中,笑着仔细端详,“小狗?哪里来的?”
“芳娘做的,我买的。”
“老太婆又敲诈你了?”
“一个十块,两个二十。”乔木从另一边口袋里拿出那只小猫。
“一个十块,两个应该十五。”贺天然将小猫也接过去,凑成一对,拿在眼前观赏。
“你算数是不是学得不太好?”
“这不是算数,是心理学,你跟那个老太婆都不懂。”
“嗯,老太婆说,这两个正好像我们,猫三狗四。”
“老太婆嘴上抹了毒,心也是黑的。”贺天然将蓝布鱼纹的小猫塞到乔木怀里,“猫三送给狗四,狗四送给猫三。我说,狗四是这个意思吧?”
乔木笑,捧住了小猫,“猫三记得要给十块钱。”
“真给了,又有人要不情愿了,早知如此,何必逞一时的口舌?”贺天然托住脸,瞧着她,语气间有些小小的得意。
笑谈间,乔木望见屋子另一侧的灯熄了,那是芳娘的房间,芳娘住在最东边的一间,她们住在最西边的一间。
“芳娘睡了。”她的手表显示,还未到晚九点。
手表上有一条新消息,她拿出手机来看,是贺真:乔木姐,你们到哪了?是不是快到腾冲了?
乔木回复:没有,在文山,你姐吃菌子中毒了,休息两天。贺真立刻回道:怎么回事?我姐没事吧?
贺天然也向东边厢房望过去:“乡下老太婆就是睡得早,好明天一早起来监督鸡打鸣。鸡要是不打鸣、不下蛋,老太婆就气得跳脚……”
乔木听着,便回贺真道:完全没事。
不止芳娘睡了,从这村庄的最高处四下望去,几乎所有灯火都灭了,只她和她,独享这唯一的灯,以及无星之夜唯一的月亮。210不在,它今夜也被阿桃和阿李带走了。
“喂,乔狗四,你看那是什么?”贺天然示意乔木望向屋内。
芳娘安排给她们暂住的房间,平日无人使用,因此堆了些杂物,靠墙一侧是整整一排高大的瓶瓶罐罐,高矮胖瘦各不相同,有些是透明的,里头盛着满满的各色液体,还漂浮着各类果子,或是种种辨不出形态但样貌可怖的东西。
“芳娘酿的酒?阿桃说,芳娘喜欢喝酒。”
“嗯,我打开闻了,每一罐都不一样,我看,全是好货。”
“你该不会又是想?”乔木挑眉。
“老太婆把我们骗得团团转,害我们中了毒,我们喝她点酒,也不过分吧?”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杨梅酒红得晶亮, 味道是浓郁的甜,淡黄色的青梅酒则甜得柔和一些,桑葚酒色更深, 甜中带酸, 贺天然逐罐打开品尝。芳娘家没有什么正经酒杯, 乔木将一只大茶缸捧在手里,接着贺天然舀出来的酒, 先递到贺天然嘴边让她喝一口,又捧到自己嘴边喝一口。果酒的口味大抵相似, 只是甜一些或酸一些, 贺天然有时骂“老太婆下那么多糖,也不怕得糖尿病”,有时又骂“老太婆连点糖都舍不得下, 想酸死我”。
农村自建屋子, 房间内的灯不很亮, 她们两个像做贼一样, 蹲在墙根,每揭开了一罐, 就一起凑上去看看色泽、闻闻味道,用酒吊子在罐里拨来弄去,研究这一罐是用什么酿的。
又开了一瓶姜黄色的, 贺天然欣喜地说:“这个好,你试试这个, 这是云南特有的, 野木瓜酒。”
另有山楂酒、糯米酒、桂花酒、苞谷酒, 还有乔木从未听说过的橄榄酒、拐枣酒、三七酒,剩下的连贺天然也叫不出名来了, 只知道是各式各样的草药,一大堆须须根根,弯弯曲曲、形态奇异地被塞在罐里,贺天然仔细查看:“说不定有什么濒危物种,赶紧叫警察把坏老太婆给抓起来。”
“嗯,你再找找,说不定里边还藏着什么人手人脚的,老太婆其实是连环杀手,每次杀人,就先请对方喝一碗酒。”
她们一起往紧闭的房门望去,贺天然说:“她该不会正拿着刀站在门外边吧?”
“有可能。”
“那怎么办?”贺天然将下巴搁在乔木因捧茶缸而抬起的手臂上,瘪着嘴,明丽的眼睛忽闪,装作心里害怕。
“我看她做了一辈子体力活,你光靠耍嘴皮子,应该是打不过她,她要是把门劈烂冲进来了,你就从窗户跳出去。记住,你不能去找阿桃阿李,因为她俩大概率是她养的小杀手,你跳出去了,要一直往山下跑……”
贺天然问:“然后呢?”
乔木一本正经地说:“然后你就会发现,整个村子都是丧尸,都是老太婆用药酒控制着的,你一跑出门去,那些黑着的屋子就一间一间亮起来,丧尸全都从床上弹起来,从屋里走出来追你,你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那我叫你呢?你会不会来救我?”
“会,但我也已经开始变异了,我只能靠着最后一点理智,拦住它们,把你和210送上船,从此我们就天人永隔、人鬼殊途……”
贺天然大笑:“乔木木,我看你是真的变异了,变得有点可爱。”
这些酒不似超商里卖的那些,小酌怡情、小打小闹,芳娘下手重得很,将果子也酿成了烈酒,她们每样只尝一点,就已感到身子发热,脑子也发热。
贺天然尝过一轮,抱过她最中意的那瓶野木瓜酒,两个人坐在地上,一杯接一杯地喝,直喝得这房间旋转,变成色彩绚烂的云南大地,那云南大地丰饶的物产,酿就成这婀娜的浆液,一滴滴往下落就像枝上熟透了的果实就要往下坠,而她们也像熟透了,也像要往下坠了。
乔木感到自己飘在空中,揣着一个热热的心窝。
她们聊天,大笑,手舞足蹈,各自都像下一秒就要脑袋着地、当场睡着,可谁也没有睡,讲了太多话,口干,只得一杯一杯地继续喝。
在同个城市活了二十八年,怎会在第二十七年才遇见?她们讲各自上的小学、中学,讲每天走过哪条街道,放学后去哪里消遣。
乔木讲她人生第一次跟人打架,因为乔家宝从幼儿园哭着回家,说小朋友欺负他,爸往地上啐一口,说这么没用,你算什么男人,又把乔家宝吓得大哭,妈心疼坏了,隔天乔木去了幼儿园,对方带着自己的哥哥来,那年乔家宝五岁,她八岁,对方哥哥上初中了,一场恶仗。
“打得手上全是血,脸上破了,嘴也咬破了,但我没哭,对方倒哭得厉害。”她飘在空中,微笑着,“留了一块疤,在这。”她撩起额前右侧的落发,给贺天然看,右眼角下临近眼睑的位置,很浅很浅的一处泛白的疤痕,是不规则的三角形,只有米粒大小,若不细看,大约会以为只是一处很淡的晒斑。
贺天然伸手去摸,触到她的耳后,便用手掌捧住了她的脸。贺天然说:“梨涡在左边,伤疤在右边。”
贺天然又说:“幸好心脏也在左边,是离梨涡更近点。”
乔木想起后来还发生了些滑稽的事,但想着想着又忘记了,她们就这样坐在地上,坐在一坛快要见了底的野木瓜酒旁,一个捧着另一个的脸,一个望着另一个的眼,彼此都不知漂浮在哪片云朵的南端,俯瞰着自己人生的某个角落,望见一汪水潭,想凑近去瞧,瞧见的却不是影子,而是对方的脸,她们都感到有些惊讶,有些欣喜,有些飘飘然,有些情不知所起。
贺天然的笑容有些痴了,反应也变得很慢,盯着那伤疤看了很久很久,终于视线移动,她们的两双目光像跨越了二十八年距离才终于相遇,良久良久,贺天然笑着说:“你知道,你的眼角是往下垂的,像可以包容很多很多东西,你的眼窝很深,瞳色也深,像湖水,望也望不到底。”
乔木听见了贺天然说的话,也像是没听见,因为只是听见了所有的音节,却不知那些音节组成了一个怎样的句子。乔木感到脸颊被掌心捂得很热,这热度一直传到胸口,令她的心就要烧起来了,她想问,她一定要问,于是她开了口:
“那天,在山里,在普者黑,日出的时候,”
讲到这里她停下来,又在空中飘了很久很久。
终于她柔声说:“你吻的是谁?”
可她的话对于贺天然来说也只是飘在空中的一个个音节,组不成一句炽热的追问,也得不来任何回答,那些音节飘呀飘呀,终于掉了满地,她们都睡着了,一个睡在床头,一个睡在床尾,也不知是怎样从地板挪上去的。
所有一切消失了,乔木陷入彻底的漆黑,像走过一条好漫长的密不透风的隧道,然后她开始不停做梦,梦中交织着她的过往二十八年与这旅途中短短的十来天,左江边上的钟不停地响,可塔已经坍塌,迎亲的八音队臂膀挥舞,摩擦着手里的刀,随后闪亮的剔骨刀劈溅起血光,血光中是爸沾沾自喜的脸,乔家宝哭,妈哭,可姚望在笑,210在不断奔跑,瀑布奔流将血光冲散,然后贺天然说,你会和我一起走吗?
你会和我一起走吗?
“乔木!乔木!”
有人叫她。
她的眼皮很沉,紧紧黏在了一起。
“醒一醒!”有人打了她一巴掌,力道不太大。
乔木睁开眼睛。
阿桃在上空望着她。
乔木敏捷地屈臂撑起了身子,太阳xue有一丝宿醉后的疼痛,马上被她抖落,她意识到天还黑着。
“阿桃?你来做什么?”她坐在床上,捋了捋头发,看一眼手表,凌晨三点。
房间内昏黄的灯还亮着,野木瓜酒的酒樽空了,还敞着口子搁在地上,贺天然趴在床头,似乎已被吵醒了,但难以动弹,像躯体生了锈,只能眯缝着眼,艰难地扭过头来,撩开自己的散发。
乔木与阿桃一同从这酒鬼身上挪开了目光。
阿桃对乔木说:“我不要零食了,我想跟你交换别的。”
“别的?是什么?”
酒鬼像个丧尸一样地爬了起来,在床上匍匐行进:“你们在说什么?交换什么?臭小鬼,你刚刚是不是没叫阿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