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木说:“项专家留了联系方式,她想你协助她完成报告。还有,昨天的事上新闻了,网上到处都是,项专家说,这是中国野生动物保护事业的里程碑事件,你创造了历史。”
“我睡了多久?”
“十八个小时。现在是下午三点。”
她们又在曼有村耽搁了一天。
“路通了?”
“嗯,昨晚通的。”
贺天然换洗完毕,便与乔木一同带着210出门吃饭,走至一楼客厅,鹿仙怨气冲天地进门来,脚下健步如飞,跟踏着凌波微步似的,一见了她们,就说:“我们走吧,马上离开这里。”
民宿的老板也瞧见了她们,大声招呼道:“贺医生,你休息好啦?我的天,你可出名了,我刚刚还在网上看见你的照片。亏了你,寨子里今晚有演出呢。”
贺天然问:“什么演出?”
鹿仙马上插嘴道:“没兴趣,我们不看演出。”
老板说:“来了支乐队,说是公益慰问演出,看了昨天的新闻,连夜开车来的,森林消防、护林站那些人都要来看呢,就在火龙果田边上。”
贺天然又问:“什么乐队?”
鹿仙又插嘴道:“十八线乐队,听都没听过的,肯定很难听。”
当天晚上,火龙果田边上那片栽着大榕树的空地下支起了一片投影幕布,摆了几只音箱,电是从田里拉的,围观者众,村民、游客,还有护林员、消防员,连项专家也在,火龙果田地亮起灯火,倒像为这场演出亮着成片的荧光棒。
乔木看着这般阵仗,问身边的鹿仙:“这活动不用报批吗?这么快就通过了?”
鹿仙扯起嘴角,皮笑肉不笑地答她:“她妈是省委的大官人。”
投影幕布上映着华丽的粗体字母:Natural。
乔木第一次见到名叫陈一心的女人。她果然生得俊美。
她站在台上,弹着吉他,浅笑着对贺天然唱:
有一天你出现,然后我失眠。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手机接连闪动, 是姚望发来第十九条未读消息。
贺真并不在意,姚望只要不在她面前,就会从早到晚地发消息给她, 一般十句里边有十句都是废话, 她不回复也没关系, 姚望会在屏幕的那头自娱自乐。
她写完题册上的一整个章节,一丝不地整理了一遍自己的书桌, 擦了擦眼镜,才终于拿起手机查看。
最末一条, 姚望发:她们拥抱了!
后边连带了十个感叹号。
谁和谁拥抱了?贺真将对话框翻至未读部分的顶端。
一则转发链接:她在西双版纳, 救了一头难产的野生大象。
然后是另一则:史上最艰难生产,巨婴降世,母女平安!
再是一个链接视频, 视频由无人机拍摄, 发布者是一个正在西双版纳旅游的网络红人。贺真点开视频, 看见一头小象被从母亲的身体中生生拖拽出来, 一个穿防护服的女人上前去查看小象的情况,随后画面一转, 另一个女人走过去拥抱她。
贺真认出那正是贺天然和乔木。
她快速地将姚望发来的所有链接都浏览了一遍,其中有些是官方媒体发布,有些是事件当地的网友自行发布, 她从中东拼西凑出了事件的面貌。互联网上的野生动物爱好者称这是史无前例的伟大壮举,帖子评论区有人将姐姐认出来了, 说这好像是我临床兽医的同学, 附带一张姐姐的照片, 随后人们纷纷为姐姐的美貌而倾倒。
其中有个恬不知耻之徒:人美心善,有没有她的联系方式?我愿意娶她。
接着又有一条酸溜溜的评论:这亏了是运气好, 我说女同胞真的不要轻易挑战大型动物医疗工作,没你们想的那么浪漫,尤其这种吨位巨大的,压迫感太强了,需要强大的臂力和心智,这就不是小姑娘能干的活。
底下有人骂他:女同胞干不了,你能干?回家*你爹吧你。
贺真马上点赞了这条稍显粗俗的评论。
她顾不得回复姚望的十个感叹号,只是不断切换着各个网站,搜索着相关信息。客厅传来电视的声响,妈在看她最喜欢的仙侠题材苦恋偶像剧,里边的男女主角要经历好几次转世轮回,每一世都要相知相恋,妈常看得眼泪汪汪。
她心潮澎湃,刹那间她想起身出去,把手机上的新闻给妈看,和妈一起为姐姐骄傲。
但她很快按下这个念头,她知道妈仍在为姐姐久不归家一事暗自焦心,上次她追随姐姐出走,回家后,妈几次问她,姐姐去了哪里、姐姐为什么要走?幸好她往日里性子闷,妈不像指望姐姐一样指望她,她答不出个所以然,妈只当她小孩子家,也就由着她去。若妈知道了姐姐的去向,会怎样?她有些隐隐的担忧。书桌前的窗台上缠着妈精心呵护的三角梅,开得很好,但三角梅攀着藤,永远也落不了地,到不了远方去。
她回复姚望,诉说自己感动的心情,可姚望只是再次重复道:你没看见吗?她们拥抱了!
又是十个感叹号。
她回复:拥抱一下怎么了?
在她看来,乔木姐沉稳可靠,且对姐姐没有任何异样的情感。
她拨打了姐姐的电话,无人接听,她又联络乔木姐,很快收到简短回复:你姐在忙,新闻是真的,她创造了奇迹。
清晰明了的一句话,怎样看都毫无暧昧情愫。她再度点开视频,看着两个姐姐在人群中相拥,确信姚望又在大惊小怪。
“喂?”她听见妈在客厅接听电话,“亲家母。”
电话那头是乔木姐和乔家宝的妈妈。
***
火龙果田地的演出终场,人流逐渐散去,陈一心潇洒地跳下台来,她的贝斯手在她身旁,笑容爽朗:“天然,好久不见。”
陈一心不发一言,只是笑望着贺天然向她走去。
乔木正要紧随其后,鹿仙忽地扯住她的胳膊,在她耳边呢喃道:“听好了,知己知彼。”
鹿仙示意乔木看向陈一心身后坐在舞台边沿的女子,乔木分不清她手中的乐器与吉他有什么区别:
“贝斯手Blue,好像还吹萨克斯,”她又高又瘦,看起来简直有一百八十公分,留了一头火红的板寸,却给自己起名叫蓝色,“她宣称天然是她的理想型,每隔两年就要对天然表白一次,但中间换了好几任对象,我看,她是典型的表演型人格,还有暴力倾向,陈一心跟她属于是臭味相投、狼狈为奸,据说她们经常吵架,每次都互摔乐器,没过几天又在酒桌上痛哭流涕地和好。”
“键盘手美羊羊,”弹键盘的女人娃娃脸,留着一头可爱的羊毛卷发,刘海很厚,还戴着一副厚瓶底眼镜,看起来完全不像摇滚乐手,“是陈一心跟天然第一次分手以后的出轨对象,她原本在云大读计算机研究生,陈一心忽悠她追逐音乐梦想,她当天加入乐队,隔天就去办了休学。后来不知怎么,她们觉得彼此不合适,和平分手了,搞得陈一心又跑回来纠缠天然。”
“第一次分手?”
“嗯,天然跟陈一心分手复合又分手又复合又分手。”
“后来她拿到研究生学位了吗?”乔木记得云大是云南第一的名校。
“没有,休学期满直接退学了。你说这是不是有病?而且,据说,跟陈一心分手后,她跟贝斯手也睡过。”
乔木发现,鹿仙在评价她讨厌的人的时候,运用的是非常通俗的普世价值观,她平时崇尚的可不是这一套。
“还有鼓手,阿爆,”打鼓的女人隐没在舞台的角落,正在收拾乐器,乔木只看见她穿着一件无袖衫,方才挥舞着鼓棒的手臂肌肉健硕,“我本来以为她是这支乐队唯一的正常人,但后来听说她一直暗恋陈一心,陈一心不喜欢有肌肉的女人,所以一直假装不知道。”
乔木闻言,情不自禁地用右手摸了摸自己绷紧的左臂,“她怎么不正常了?”
“哪个正常人会暗恋陈一心这种烂人?”鹿仙露出鄙夷的表情,“有时还会有主唱,但今天没有。她们经常换主唱,因为每一任主唱都跟陈一心有情感纠葛,找不到人的时候,陈一心就自己上。”
“她们很有名气吗?是明星?”乔木对音乐界毫无关注。
“完全没有,只是一群管理不好情绪和性*1*2*欲的疯子,高喊着理想,爱过来爱过去,睡过来睡过去的。要不是疯子,谁会跟前任还有情敌做朋友?大学毕业后,陈一心好像自掏腰包做了两张专辑吧都难听得要命然后就到处接些小演出,酒吧、夜店、商场活动、校园音乐节什么的,在云南各地到处混。总之,这就是陈一心的朋友,陈一心的世界。”
乔木问:“天然跟这帮人都是朋友?”
“她跟陈一心谈恋爱的时候,算是吧,酒肉朋友,跟谁玩都一样。所以,乔木。”鹿仙忽然郑重其事地叫了她一声。
乔木扭过脸去:“嗯?”
“你准备好了吗?如果你发现天然跟你想象中不一样,你会失望吗?会伤害她吗?”
“不会。我会尽量不去想象她,那对她不公平。”
乔木这样说着,走上前去。她不要想象她,她要感受她,到她的身边去,望着她,倾听她,碰触她。
陈一心笑着,自乔木迈出脚步的刹那便挑动目光,乔木看出她在细细打量自己。她说:“你好,你是天然的朋友?我是一心。”
“乔木。”
陈一心微微颔首,然后很快蹲下身去抚摸210,它今夜听了摇滚乐,异常兴奋,摇头摆脑像醉了酒。陈一心对它说:“你好,你就是和天然一起去过热带植物园的小狗,我在照片里见过你。”
热带植物园。那是贺天然抛下乔木与鹿仙独自出游的那天。乔木不知道她在那里给210拍了任何照片。
陈一心又跟鹿仙打招呼,收获了鹿仙轻蔑的冷笑。鹿仙不顾她迷人的笑脸,兀自转过脸去对贺天然说话:“走吧,回去睡觉。听多了奇怪的音乐,真怕今晚会做噩梦。”
在这微妙的氛围中,贺天然一派轻松,没有半点尴尬,只是从容地应付着所有人,仿佛她不是这涌动着的暗流的中心。她与鹿仙说话,与陈一心说话,与贝斯手说话,和悦地向后方的键盘手与鼓手打了招呼,偶尔,她的眼神向乔木飘来,轻轻地触及乔木,又轻轻地飘走。她在说,我知道你在场,我知道所有人的在场。
好似对她来说,在场的所有人中,没有哪个是特别的。
陈一心对她说:“上次你在电话里说要来腾冲见我,但一直不来,我只好来见你。接下来呢?你准备去哪里?”
贺天然耸耸肩:“还没有计划。”
“跟我一起走吧,219号公路太烂了,这年头走国道,不是自找罪受吗?我们走高速,一起回腾冲,去泡温泉、看火山。过几天,我们在香格里拉还有个演出,你和我一起去,我们去看梅里雪山。”
陈一心知道219号公路的事。
“鹿仙,”面对鹿仙明晃晃的敌意,陈一心颇有风度,脸上坦然,并无半点难色,“还有乔木,对吧?当然,还有小狗210,我们大家可以一起走,我邀请各位一起去腾冲,我家有多的房间。”
贺天然点头:“嗯,就这么办吧,我跟你一起。不过我们要先去景洪,”她向乔木与鹿仙致意,“那之后,去不去腾冲,你们自己决定。”
乔木发现贺天然不再需要自己了,有人从腾冲来接她,那是她原本就计划要去见的人,当然,或许,她从没需要过自己,她们共同出发,本就只是一种偶然。
鹿仙已扭头飘走:“泡温泉我怕淹死,坐热气球我怕摔死。”
外号美羊羊的键盘手慢悠悠地从舞台上下来,说她要去寨子里的酒馆喝个通宵,陈一心与贝斯手邀请贺天然同往庆功与叙旧,不等贺天然答允,乔木握住她的手腕,在众目睽睽之下说道:“我有话和你说。”
陈一心的目光游转,其中并无什么异样情绪,只是自乔木伸出的手游至乔木的脸。
贺天然看了看乔木:“你可以跟我们一起去喝酒。”
乔木没有松开手,“我在房间等你回来。”
“今天太晚了,也许可以明天再说。”
“就今天,我等你。”
她握着她的手腕,她们对视。贺天然审视着乔木巍然不动的目光,终于松口说:“好。”
乔木松开了手。
她没有与她们一同去酒馆,她深知那里不是她的阵地,孤身闯敌营,无异于自寻死路。她想起陈一心与伙伴们在台上恣意飞扬的样子,那是与她的相去甚远的另一个世界,贺天然曾经属于那里,她跋山涉水,是否就是为了回到那个世界?
乔木返回民宿,将210托付给鹿仙,鹿仙看她的眼神颇有几分同情:“乔木,我会支持你的。我看,你也不能说毫无胜算,要说长相嘛……你只是稍逊她几分。至于家境,她妈妈是省委大官,你妈妈呢?”
“家庭妇女。”
“噢……”鹿仙很是惋惜,“总之,你是个好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