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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破烂前程 林子周 4950 2026-07-22 09:30

  “别说这种不吉利的台词。”

  乔木闷声说完,将狗往鹿仙怀里一塞,独自回房,打开手提电脑继续未完的绘图。

  至少在工作时她能够全神贯注,事关生产安全,稍有计算差池都有可能酿出大祸。

  她将复杂的线条与公式条分缕析,借此规整好自己的心情,然后,等待。

  贺真发消息来,说看到她们上了新闻,说贺天然没有接她的电话。乔木简短地回了两句话。

  她漫无边际地想,陈一心的妈妈都是省委高官了,还能怎么压过一头?难道要让妈想个办法去国*1*务*1*院任职,或是去拿个诺贝尔奖?

  她再度去看了阳台外的那几串香蕉,它们仍青着,没有要瓜熟蒂落的迹象;她洗澡换衣,打开房间的电视,将所有频道轮番切换了一遍,随后关闭了电视;她打开社交软件上的工作群聊,最近几条消息还是晚八点,上司蛮不讲理地冲众人发了一通脾气,底下是同事们齐刷刷地回复“收到”,她噼啪打了一通字,出言不逊地指出上司话语中的种种漏洞与错误指令,随后将手机甩到床上。

  此时是凌晨两点。

  房门被敲响了。

  她开门,将贺天然拉入房中。

  门咔哒闭紧,像发出一声危险的讯号。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我以为你要吻我。”

  贺天然轻巧地瞧着乔木, 她身上有淡淡酒气,但神色明朗,没有醉态。

  乔木问:“你想要我吻你吗?”

  方才她确实有刹那的冲动, 将贺天然抵在门边深深地亲吻, 她有不满需要宣泄, 她陪她走了这么远的路,她不该只是那样随口就宣告她们的旅程终结, 宣告她可以自由离去,她们之间无需对彼此有所交代。

  但身体上的侵略从来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

  “不。”贺天然抽回手去, 走到沙发边坐下, 拉开了她们之间的距离,“你想跟我聊什么?”

  “我们之间的事。”乔木站在门边,“你要坐陈一心的车去腾冲吗?”

  “应该是吧。鹿仙不想去腾冲, 你呢?如果你还不打算回防城港, 也可以去云南其它地方逛逛, 大理、丽江, 这些地方都比腾冲要有名。”贺天然就这么平静地说着,当然, 若她们之间什么都不曾发生,那么这是理所当然的结论,迟早都会如此, 到达某个地点,然后友好地分离。

  乔木不知道, 对于贺天然来说, 她们之间是否算是发生过什么?

  “我要跟你在一起。但我想先知道”

  贺天然等着乔木说下去, 那半秒的停顿像弓弦拉至顶点。

  乔木问道:“你还爱陈一心吗?你这次来云南,是不是想重新跟她在一起?”

  “不。”

  就在紧绷的空气终于和缓的刹那, 贺天然又继续说:“我不打算跟任何人在一起。”

  乔木走到贺天然面前,拉一把椅子坐下,令贺天然不必再仰头看她。

  “那么,我和你一起去腾冲。其实不管你怎么回答,我都会和你一起,去腾冲,去香格里拉。”

  贺天然凝视了她片刻,先发制人地说道:“你是不是想说,你对我产生了好感,喜欢,或者更夸张一点,产生了所谓的‘爱’,你确信这不是吊桥所带来的错觉,你爱我,所以你要跟我一起去腾冲,是吗?”

  “……也许是,当然,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你说的所谓‘错觉’,但这一刻,是。”乔木回望贺天然,她们的眼神都赤裸,好像在空中角斗,“也许是一种很不庄重,没有经过多少深思熟虑的爱,但,是的,这一刻,我觉得,我爱你。”

  她有些艰难地吐出了最后三个字,感到自己耳后发热、喉头发紧,像一台机器已经超负荷运转。

  贺天然向后倚去,跷起腿来。她完整地接收了如上信息,这似乎并没有对她造成任何额外负担。“那么,你像这样爱过几个人?”

  乔木未能料到贺天然突如其来的盘问,目露困惑,在这场角斗中顿时落了下风。

  “……两个?”她如实答道,“我是说,正式确认过关系的,有两个。”

  贺天然显然颇有兴味地在等待她展开阐述,并不接话,只是不断用眼神逼着她继续说下去。

  她只得说:“第一个是我大学同学,大学一年级,在户外社团认识的,在一起,大概只有两个月。”

  “因为什么分手?”

  “有个男生追求她,她说她还没想清楚,说,也许我们在一起,只是一时冲动。”

  “那么你怎么回答?没有挽留?”

  “没有,说实话,这样一来,我反而觉得松了口气。”

  “为什么?”

  “当时刚离开家去上大学,觉得什么都很新鲜,恋爱当然也很新鲜,迫切地想体验,想释放出一些什么,也许就像她说的,在一起,只是一时冲动,只是为了恋爱而恋爱,总之,她提分手,我没有什么太难过的感觉。”

  “哦”贺天然了然似地揶揄,“得到过了,新鲜感褪去,也就不珍贵。那第二个呢?”

  “是我的邻居。工作第一年,我租了房子住,在小区遛狗认识的。她喜欢狗,但家里养了两只讨厌狗的猫,她想跟啾仔玩,就常来和我一起遛狗。”

  “在一起多久?”

  “一年半。”

  “分手原因?”

  乔木一时竟不知如何解释,只得像鹿仙一样说:“……爱消失了。”

  眼见贺天然脸上浮现嘲弄,她硬着头皮继续说道:“她和我……有很多不一样。她喜欢窝在家里,每天从早到晚地刷搞笑视频,她会分享给我,但我经常都搞不明白那些视频有什么好笑,或者说,有那么好笑吗?但我要是不和她一样觉得那很有趣,她就会有些失望,倒不是说会因为这种小事翻脸,但有了情绪,加上生活中的其它摩擦,难免就开始吵架。她还喜欢看网络小说,总是幻想一种小说里的爱情,一旦我们有了矛盾,我试图跟她沟通,她就会反问我,我们之间是需要讲道理的关系吗?她想要的是无条件的包容和宠爱。”

  “也可能是想要你把她一把拽进房间,然后按在墙上狠狠亲吻。”贺天然显然憋着笑,“所以,喜欢看搞笑视频和网络小说,有什么错吗?”

  “……没有。我知道我对她的评价有点傲慢。”乔木垂下眼。

  “就这两个?”

  “……可能还有一个人。”贺天然好似用眼神便能将她彻底撕开,她只能袒露,只能投降,“算是我的初恋吧,是我念初中那时候的邻居姐姐,比我大十岁。”

  贺天然稍稍直起了身子,好似听得比方才要认真了几分。

  “她不是本地人,是从柳州某个县城来的,一个人在防城港打工,租了我家隔壁的房子住。她在酒吧上班,唱歌,卖啤酒什么的。一个外地女孩,自己租房子住,又在夜场工作,邻居们就会传些风言风语,但后来,我妈跟她关系挺好的,她偶尔会来我们家串门。”

  乔木站起来,在房内漫无目的地踱了几步。

  “你见过我妈,是不是觉得,我妈肯定不会和那样的女孩来往?其实,我妈喜欢音乐,就像你妈喜欢植物一样,她能分得清各种音乐流派,说得明白第二三四五交响曲,在这点上,我不像我妈。”乔木不愿意说,在文艺方面,她倒是像她最讨厌的爸要多些,也就是说,一窍不通,“总之,邻居家姐姐一赚了钱,就会买各种音响唱片,我妈偶尔会到她家去听音乐。我爸每次在家耍酒疯,或者叫一大堆狐朋狗友在家喝酒吃饭的时候,我也经常到她家去躲着。”

  贺天然问:“她是怎么样的人?”

  “就是……个性温柔的人吧?总是轻声细语、不紧不慢……我不知道,也许我没有多了解她,那时候年纪轻,爱一个人,可能更多是一种想象。我十五岁的时候,有一天,她就走了,把隔壁的房子退掉了,不知去了哪里,好像是去了别的城市工作,那之后我再没见过她。”

  “因为她,你报考了广西科大,在柳州?”

  “……可能有这个原因。”

  贺天然话锋一转:“所以,十几岁时你情窦初开,大学一年级,你第一次恋爱,工作后,你又第一次与人建立起比较稳定的亲密关系,然后,现在,这些统统都不作数了,你爱过她们,但现在,你觉得你爱的是我。”

  乔木感到自己被将了一军,“……她们都已经消失在人海了。”

  “我是说,你看,情爱就是这样不可靠的东西,哪怕不在吊桥上,它也可能是一种错觉,随时都会消失。你知道鹿仙跟那个黑猩猩是闪婚吗?但她们现在已经相看两厌,就要离婚了。我和陈一心,我们在一起,前后将近五年,现在我们之间有的只是一杯叙旧的酒。鹿仙,可能还有我妹,她们是不是跟你说了很多陈一心的坏话?”

  贺天然见她不答,便了然地笑一笑,接着说:“其实她也谈不上有什么对不起我的,至少在我们关系存续期间,她没有过对不起我的实质行为。至于有没有过对不起我的心迹,我只能说,人心就是这样软弱,不是什么值得依靠的东西。一段关系能够维持五年,我认为我们彼此都已经尽了全力,其实也许她比我要尽力更多,我回防城港后,我们保持了一段时间异地关系,那期间见了几面,每一次都是她想方设法地来见我。至于我,我一次都没有试图要去见她,你知道为什么吗?”

  乔木看着贺天然娓娓述说的面容,几乎要屏住呼吸,她知道她就要吐出残忍的言语。

  “因为,”贺天然轻启唇瓣,“我不想。”

  “也许我心里的爱也早就消失了,但我没有承认,我只是懦弱地耗着她,最后害她背负了所有骂名。但你要是问我有没有爱过,有没有付出过”

  贺天然的脸上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寂寥。

  “答案是有,非常,全心全意地爱过、付出过。对我来说,最残忍的不是知道她爱上了别人,而是发现自己心里曾经占据了那么重要位置的感情消失了,我曾经以为会地久天长的东西消失了,我背叛了曾经的自己。”

  乔木哑然,一时不知应怎样对这段故事做出回应,她意识到贺天然的内心何其敏感,意识到对这样敏感的人来说,这沉重的一生就像细刀子割肉,每一次发现真相,就会留下一个永恒的伤口。

  贺天然说:“你看,这就是我和陈一心的故事。至于我和你,我们离开防城港,是上个月二十五日,今天呢?”

  乔木答:“十四日。现在是3月14日凌晨两点半。”

  她们朝夕相伴、逐渐亲近熟悉,也不过近二十天。

  五年都已消散,二十天不过一瞬。

  “嗯,现在是该休息的时间了。”贺天然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温柔地说道,“乔木,总有一刻你会醒过来的,像我一样,像陈一心,像鹿仙,像你自己曾经那样。醒过来以后,那一切就什么都不是了。所以,去休息吧,只要等着醒过来的那一刻就可以了。”

  在漫长的坦诚过后,这温柔的拒绝好似致命一击,令乔木顿时觉得自己已无计可施,任何追问都像是无礼的纠缠。

  “你想要我吻你吗?”她看着贺天然,再一次问。

  “不。”贺天然微微摇头,声音很轻,乔木竟在她这一次的回答中听出一丝怜悯。

  “那么,上次在吊桥,是我不对。”

  贺天然闻言,眸光平和,没有答话。

  “你希望我跟你一起去腾冲吗?”乔木的语气中有了一丝乞怜。

  贺天然答:“你是自由的。”

  言毕,贺天然绕开她,离开了房间。

  门再一次咔哒闭紧,但这一次,很轻很轻。

  ***

  胡春晓打开门,门外的妇人眉眼温婉、双目含情,化着淡雅的妆,穿一件藕粉色圆领毛呢外衣,下身是及膝的长裙。胡春晓每每见到眼前妇人,都在心中感叹人与人的不同,对五十岁的田娟禾来说,如此精致地打扮好似是稀松平常的事,而她胡春晓,她的生活常常只有一地狼藉,前段时间她刚将长发剪短,剪成了寻常老太太的样式,她想也到了这个年纪,再者说,短发也好打理。

  “亲家母,快请进,阿国不在。”她手忙脚乱,要让身,要递拖鞋,要关门,她做事总有些着急。

  田娟禾匆匆地进来,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握住了胡春晓的两只手腕,张口说的是:“我们怎么办?她们在云南。”

  昨夜,有个从事旅游业的朋友转发给胡春晓一则视频链接,她在视频中看见自家女儿的身影。

  “什么怎么办?她们……”胡春晓的眼睛茫然地一转,“她们不愿意回来,我们有什么办法?天然这几天联系你了吗?她有没有说,到底还愿不愿意跟家宝结婚?”

  田娟禾嗔怪道:“人都不回来了,还讲什么愿不愿意结婚的。”

  她们一同向客厅沙发走去。这套房子有些年份了,仍然维持着上世纪流行的装修,到处都很洁净,胡春晓就是在这套房子里将两个令她安慰也令她忧心的孩子抚养长大。

  餐桌旁供着佛台,她念佛,倒不是真的知道佛是什么,是除了求佛,她自觉好像也没有别的可做。

  厨房里的留声机在播放埃尔加的《e小调大提琴协奏曲》,留声机是女儿为她买的,她曾说想念幼时家里的那一台。乔爱国不许她将留声机放在客厅,嫌她听的音乐是“装模作样,连歌词都没有,听了都要睡着了”,唯有厨房是她的阵地。

  “我问家宝,到底是怎么惹他姐跟天然生气了,他也不说,他爸气得高血压都犯了,那些亲戚朋友,三天两头打电话来问,搞得他老脸都没了。这些小孩,真是把我们给耍得团团转!”胡春晓拉着田娟禾坐下。

  田娟禾向她探过身子,已被岁月些许揉皱了的脸上现出少女的天真:“家宝不说,我们就去问天然,问乔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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