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头壁灯还亮着,窗外是黑的,还未到天明。
屋外的人再一次敲门,唤她的名字。是一心。
她起身走去开门,问有什么事。
陈一心已换好了外出的衣服,她穿着一件秀美的格子毛呢大衣,额边的头发显然精心卷过,脸上化了无懈可击的淡妆。
陈一心说:“去换衣服,跟我走。”
贺天然问:“去哪?”
“去天上,看太阳升起来。”
陈一心说着话,露出一排皓齿,她善于在讲话时露出真挚的神情,令人感到可以信赖。她又说:“早上天凉,多穿一点。”
贺天然嘲笑道:“是什么需要化妆的重大场合吗?”
陈一心也笑了,语气中不无宠爱:“是只有你和我的场合,不化妆也没关系,你很好看。”
贺天然返身去简单地梳洗装扮,她已全然醒了,她想出去走走也无所谓,她当然也好奇陈一心准备耍些怎样的计俩,无论是什么,她已不可能轻易被打动,她也明白陈一心压根不会真的被她的轻慢所伤害,这样一来,相处无疑很轻松,她认为不需回绝这样消遣一般的周旋。
陈一心将她的越野车驶出车库,她们在夜色中行进,听着浪漫的英伦乐曲,在将要日出时抵达火山公园。夜色将薄,车子驶过林木丛生间的公路,盘旋绕过一座座沉寂的火山,驶到这片火山群的腹地。
一片空旷的草坪之中,停着一只宏伟的热气球。
一名操作员在等待她们。
贺天然见此阵仗,忍俊不禁,嗤笑了一声,陈一心并不在意,只是对她说:“不管怎样,会很美的。”
她承认她曾经的爱人一向很有风度。
陈一心扶着贺天然踩住热气球吊篮上的落脚处翻身入篮,吊篮很大,有数个隔栏,操作员在离她们最远处一格。
贺天然在篮中站定,正要伸手扶一把还未登篮的陈一心,忽见草坪的远端有一辆摩托车驶近,破开了拂晓时刻地质公园猎猎的风。
陈一心也回头去望,两个人眼见着摩托车停下,驾驶员下了车,向她们走来。
贺天然忽然想放声大笑,陈一心背对着她,她看不见陈一心脸上是何表情,她只看见向她们走来的那个人,戴着黑色的鸭舌帽,穿着黑色的防风衣,双手插在衣兜里。
她想,这人去哪找来的摩托车?
她就这么笑着,不知自己心中涌现的到底只是将要观看好戏开场的兴味还是交杂着不由自主的蜜意,在这已变得轻薄的仿佛一吹即破了的夜色中,她望着乔木双手插在兜里,一步一步地向她走来,肩背是舒展直挺的,走得快而稳健,没有急躁之意。
乔木走到她们面前,稍微昂起头,让帽檐不至遮挡自己的视线,她看了看头顶的热气球,说了一声:“这么大阵仗。”
然后她快速蹬上落脚处,矫捷地翻入吊篮中,站定在贺天然身旁,对篮外的陈一心说:“要帮你吗?”
***
乔木不知道贺天然在她深夜离去后是怎样躺在灯下渴盼,正如贺天然不知道她穿行在漆黑屋邸中像个心灰的幽灵。
彼时后半夜的蛾眉月已升起,细得只余一牙,月光微弱,撒不满整间屋子,乔木避开月光,埋头在阴影中穿行。
她下了楼梯,有些惘然地在角落阴影处抱臂静立了片刻,她想也许她不该再三进逼,也许她完全误解了贺天然偶然表露的那几分柔情。早在左江边贺天然已说过,她喜欢世间一切,也可以说,只是对一切都不讨厌。那么她乔木当然也只是这万物总和的一部分,也许令她有那么一点欣赏,但并不尤其打动她的心。
乔木站了片刻,想了片刻,正要走回房去,阴影中冷不丁有人叫她:“喂。”
乔木回过头,看见阿爆站在厨房,白天的时候,乔木听见她们喊她的大名,“包秀秀”,另还有一些奇怪的称呼,比如“秀秀妈咪”。
包秀秀是个总在闷声做事的女人,乔木看见她走到每个人的房间里去收集脏衣服,不厌其烦地帮其她人寻找指甲钳、遥控器、丢失的卷发棒。这个家里的所有人都在不停地呼唤她,饿了要找她,洗澡忘拿毛巾了要找她,家里来客人了需要无线网络的密码也要找她。她没有任何不耐烦,只是一次次地回应,像个胸宽似海的大家长,当然,她确实胸宽似海,任何人与她站在一起都要窄上一截。她蓄柔顺的中长发,身形健美,宽肩窄腰翘臀,皮肤红润,目光明亮,五官则斯文秀气,与名字相衬。
乔木向包秀秀走去,房中宁静,因此她只是用眼神回应。
包秀秀将一样什么东西放到面前的吧台上,乔木看见那是一把车钥匙。
“这是我的摩托车钥匙,就停在院子里,红色那辆。”
乔木将车钥匙掂入手里,等待对方进一步解答。
“一心在火山公园包了一只热气球,日出的时候,她会在热气球上向天然表白。你跟在她们后头别开车,会被发现的开我的摩托去。”
此番突如其来的告密令乔木费解:“……你让我去阻饶陈一心表白?”
包秀秀郑重地点头。
乔木用手指点着钥匙圈,让车钥匙在台面上打了几转。“搅黄了这次,也总会有下次,天然有自己的想法,不会因为热气球改变,也不会因为我跟在她们后面横插一脚改变。”
包秀秀沉稳的脸上透出一丝不屑:“要是你包热气球的话可能改变不了什么,但那是陈一心。”
乔木不以为然:“我没看出她有什么特别之处。”
包秀秀显然觉得她是被猪油蒙了心才会不为陈一心所倾倒,但懒得与她辩驳,只说:“你争不过的,她们之间有那么多回忆,就算天然现在对你有点好感,日出那一刻,望着一心的脸,听着一心的花言巧语,她就会马上把你给忘了。”
“你说她对我有点好感?”
“可能有点吧,她说过,但也说只把你当朋友。”
乔木淡淡点头,她料到如此。
“天然最喜欢日出,你知道吗?”包秀秀问。
乔木茫然地摇头,有关日出与吻的记忆浮现于脑海。
“一心知道,一心记得。”包秀秀的言外之意是,这样精心的时刻,贺天然没有理由不被打动,“可能是从天然家里出事之后,她总也睡不好,就常常早起去看日出。以前,她们还在一起的时候,一心从来没有陪天然去看过,她太爱睡懒觉了。这次她就是想告诉天然,她会为她改变,从陪她看日出开始改变。”
“从来没有过?”乔木感到疑惑。
“只有过一次,但只是碰巧,那时候,天然家里还没出事。”
“在普者黑?”
“你知道?”
“那一次,你也在?”
包秀秀答:“我也在。只有我们三个人。”
“那次……”乔木试探着问,“日出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什么也没发生,什么也发生不了。”
“……为什么?”
“因为我牢牢地盯着她们。”包秀秀话到此处,双眼圆睁如一对炯炯的灯泡,“快要日出的时候,天然把一心摇醒,我听见了,我一夜都没睡。”
“……所以这次你也想让我去牢牢盯着她们。”
包秀秀再次点头。
乔木犹疑地问:“你有没有想过,就算她不跟她在一起,也未必会选择你?”
包秀秀不耐烦地蹙起眉:“想那么多做什么?最烦你们这种想来想去也不行动的人。”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去问陈一心,喜不喜欢你,要不要跟你在一起?”
乔木眼见肌肉鼓手的脸色越发难看了起来。看来她是始终默默守候,从不敢大胆示爱的人,自以为耍了些聪明绝顶的爱情小花招,却也不过是一种爱而不得的自我安慰。
“……傻子才会开诚布公,动不动就亮底牌,”包秀秀磕巴了起来,像舌头打了结,“爱情讲究的是计谋,是不择手段。”
乔木心道,这人开始胡说八道、强词夺理了呢。
“别废话了,你去还是不去?”包秀秀拿起桌上的车钥匙,直愣地递到乔木的眼皮底下,简直要塞到乔木鼻孔里去了。
“我开你的车,陈一心不就知道,是你出卖了她?”
“我就是要让她知道。”包秀秀昂起下巴,眼神中闪烁着骄傲。
乔木突然感到这情景有几分微妙的动人。
她曾一度认为爱是奢侈而隐晦、并不能够经常谈论的东西,只有像姚望、像桫椤那样的少年人才会时常将爱挂在嘴边。在她的成长经历与交际圈子中,对爱与爱情,所有人都只是避而不谈、任其自然发生,仿佛这样才是成年人应有的成熟气度,动辄为爱焦头烂额、争抢不休,这是孩子气的行为。
但在这里,在这个盘丝洞,所有人都像被凝固在少年时代,谈论着与当年一致的理想,过着当年的集体生活,每个人都可以正视自己的爱与欲望,都有以自己的方式去争取爱的资格。
乔木接过车钥匙,微微颔首:“我会去。”
她忽然感到能够像个少年去爱是多么珍贵,是这一趟远行她所意外获得的奖赏,也许这一趟远行也正是少年时代的延续,她们卸下属于成人的包袱,最终抵达了这个永无岛般的理想之乡。
因此她骑着摩托破开猎猎的风,出现在拂晓时分的火山地质公园。
贺天然的双眼发亮,显然为此戏剧化场面感到兴奋非常,乔木无奈暗想,就当是哄她开心也好。至于在场的另一个人,乔木看不出她开不开心,只看见她那张精致的脸上如同平日佩戴着春风般和煦的面具。
陈一心攀入吊篮,礼貌地对乔木笑笑,在场的谁都不打算说些场面话,三双眼睛互换了几轮目光,陈一心笑问乔木:“你打算就这么站在中间?”
乔木装作无辜地答:“不行吗?”
贺天然大约憋笑憋得有些辛苦:“需要我站在中间防止你们俩打起来吗?”
陈一心马上温柔应道:“嗯,需要。”
乔木回过头去看被她挡在角落里的贺天然:“你不想看我们俩打起来吗?”
“你们俩要是受了伤”贺天然故作苦恼,“我心疼谁好呢?”
陈一心问乔木:“你就喜欢这种人吗?”
乔木无奈地答:“是啊。”
操作员接到陈一心的挥手指令,开始点火升空,热气在她们身后喷涌,头顶的球体膨胀,她们都感到脚下摇晃,渐渐有悬空之感。
吊篮已经离地,火焰声音太响,一时无人说话,这时,贺天然拍了拍乔木,乔木回过头去。
贺天然示意她让开身子,她有些困惑,但听令照做,吊篮已经离地半米,就要高飞,搭载这一行三名怪异的乘客,往将要日出的天空中去。
就在这将要高飞之际,乔木眼见贺天然突然发难,从未如此身手敏捷地蹬上吊篮边的落脚处,向篮外翻去,她对此始料未及,甚至下意识地伸手去托了一把贺天然的腿。
贺天然翻出篮去,即刻松手跃至地面,还未站稳就回头冲她们招手:“拜拜!”
吊篮中余下的两人干瞪着眼,无计可施地看着地面上放肆大笑的女子,燃烧器再次加大火力,热气球升上了天空。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乔木看一看陈一心, 陈一心也看一看乔木。
贺天然在逐渐远去的地面上猖狂地笑着,冲她们不断地挥着手,她对这场由自己一手导演的闹剧简直别提有多么得意。
陈一心叫道:“乔木。”
乔木扭头去看她, 燃烧器喷火的噪音巨大, 伴随着一阵灼人的热浪, 令她们两人面上神情都有些复杂。
陈一心说:“我看,除非我们现在接吻, 不然是没办法赢过她的了。”
乔木闻言移开目光,埋头看了一眼离地高度若在此时纵身一跃, 恐怕非死即残, 她只得放弃了跳篮的念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