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俯在篮上,望向贺天然的笑脸,顿时因她的快乐而感到释然, 也不禁笑道:“就输给她吧。”
热气球升得越来越高, 她眼见着贺天然变成地面上一个微缩的小点, 广博大地在她们眼前展开, 天已渐渐亮起,从高处望去, 恰见太阳从远方地平线冒出头来。
火山形状优美,从上望去,火山口是一个平滑的凹面, 像一只巨碗,火山们就这样一碗又一碗地坐落在地面之上, 葱茏的树木绵延, 覆满线条柔和的山脊。
燃烧器的噪音终于停止, 天空辽远而宁静,乔木与陈一心面面相觑, 此情此景,似乎必须得说点什么,于是乔木说:“景色不错。谢谢。”
陈一心哑然失笑,她精心筹备的一切都泡了汤,但她似乎也并不计较,只是凭栏望去,说:“其实这也是我第一次来坐热气球。虽然跟我预想的不太一样……”她扭头看了一眼乔木,再度笑起来,“幸好景色很美。”
乔木看看陈一心的侧脸,想这就是贺天然爱了五年的女子,确实有非凡的胸襟。
陈一心说:“我想我们之间也没什么可说的,你觉得呢?”
乔木答:“嗯。”
此刻她们二人都坦荡,像这片天地空旷被晨光填满。
旭日渐升,攀上山头,耀出令人无法直视的光晖,在这光晖之中,陈一心给地面上的贺天然打去了电话。
热气球已升至最高点,空浮在静籁之中,变成天与地之间无所依的一个微茫的点。
陈一心打开手机的扩音功能,她当然是有意的,乔木在此避无可避,只能听着她与贺天然对话。
贺天然仍在地面上笑着:“怎么样?你们的二人世界还好吗?”
陈一心也笑:“这下你高兴了?”
贺天然又笑了几声,空中忽地起了一阵风,热气球微微晃动着,电话那头的笑声也晃动着,有些意味模糊。
陈一心在风声中说:“今天来,我是有话要和你说,天然,你听着。”
“嗯,你说。”
“说实话,我们分开的这五年,我时常想起你,其中有一种时刻,我总是尤其地想你,你知道是什么时候吗?”
“不知道。”
“就是每一次,我觉得自己的内心有了一点变化的时刻,我觉得自己成长了,觉得自己想通了一件什么事,觉得自己告别了一部分过去的自己的时刻,我就会尤其地想念你,我就会想,如果遇见你的是此时此刻这个全新的我,一切会不会有所不同?我相信全新的我能够爱你爱得更好一点,能够让你幸福多一点,”陈一心望着那太阳,直望得几乎要闭上眼睛,阳光刺得她快要流泪。
有那么一阵,贺天然没有回话,空气中只有风声,耳边的风,电话那头的风。
乔木站在一旁,与陈一心一同等待,她意识到自己的脚下与万丈高空只隔了薄薄一层,她的心就像头顶的这颗热气球,只是空胀,随时可能泄气至干瘪,然后被风卷去。
电话那头的风声摇曳,那是贺天然在张口呼吸。
“一心,说实话,以前,我偶尔会有点怨你,我觉得你比起爱我,更爱你自己,更爱我是一个足够美丽的观众,更爱被美丽的观众仰望的感觉。我也在很多次我们吵架的时候这么对你说过,我骂过你是多么自我自大,骂你自以为是、表演深情,多难听、多伤你自尊的话我都说过,但你从来都不跟我计较,还是一次又一次地来找我和好。
“你说得对,如果是现在的你遇见现在的我,当然一切会有所不同,那时候,我们太年轻,年轻得不知道怎么恰当地安放自我,也不知道怎么正确地去爱。如果你介意的,是在这段关系里你是一个不够好的人,那我可以告诉你,你确实很自我,但你不是自私的人,不是没有付出过真心的人。诚实地说,曾经的你让曾经的我感到非常幸福过。
“虽然已经过去了,但这一切也没有什么不好,你看,每一个后来的人都必须要接受,你是由我塑造的你,我是由你塑造的我。难道你会甘愿当后来者,接受一个被别人塑造过的我吗?没有什么相见恨晚,也没有什么相见恨早,能够相见已经很不容易了,我们只能接受命运给的时机,不是吗?”
贺天然发出一声令氛围和缓的轻笑,为这郑重的答复落下转折的逗点,“我想你明白,我说的是,已经过去了。”
“也许是,但我想,现在,此时此刻的你,不就正在遇见此时此刻的我吗?”陈一心并不过多纠缠,转而说道,“天然,Natural要解散了。”
“嗯,我听美羊羊说过了。”
“我们准备去西藏开最后的巡演,从香格里拉出发,一直到拉萨。天然,你要来,天然乐队的解散演出,你不能不来。”
“好,我会来。”
“等乐队解散,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陈一心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漫无目的地在吊篮扶手上弹出节奏,“我可以去任何地方,任何有你的地方,我们可以有新的故事,创造新的回忆。”
她望向乔木,嘴角浅笑,双眼映着旭日的光辉,“当然,你也可以当我只是在自说自话,但我想,每一句话都是种子,只要我说了,你的心里就有可能长出答案。从这里一直到拉萨,我会等待你得出答案的那天。”
这是她今日唯一一次示威,她在告诉乔木,她仍未放弃,仍在等待。
“好啊,那你就等着吧。”贺天然无所谓似地应道,“这期间,我想你也应该要想清楚,你到底是放不下我,还是只是希望你最初的童话故事要有一个圆满的结局?”
周遭风声越来越响,热气球开始下降,载着一段无疾而终的对话,载着三颗各自摇摆的心。
陈一心的电话始终没有挂断,一直到热气球落至地面,乔木再度看见贺天然那从不泄露任何心事的笑脸,手机扩音器中传来的风声相比耳边有极其微小的延迟,无论怎样留心都无法听辨,像捕捉不到的心迹,只是那么倏然地一闪。
贺天然看着乔木,笑着,但这笑容并非独属于谁,当她的目光转向陈一心,转向远处的火山,转向洒满晨光的世界,这笑容也并不改变。
乔木不知道贺天然心中将会结出怎样的答案,她回想拉萨在地图上的哪一处,到了拉萨,赛里木湖是否也已经不远?
她想若是可以,她会邀请她,一起去看一看春暖花开的赛里木湖,去看一看赛湖日出的时刻。
***
晨光熹微,洒落在屋中。
贺真听见妈在与人谈话。
她本已离家,刚下了楼,想起要帮姚望带高一时的基础笔记,遂返回家中,妈一早起来为她做饭、送她出门,此时也许正在补眠,于是她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进门
房内有隐隐的说话声。妈醒着。
眼下刚过七点,天方才亮起,是谁这么早就打来电话?
田娟禾不知道隔墙已长出了一只耳,她一手举着手机,另一手停留在脸庞边上,时而掩口发笑,其实这屋里也没有第二个人,但她就是惯了,时刻都留意着自己的仪态,时刻都要显得风情万千。
胡春晓打来电话,说:“你上次不是说,去云南,找乔木和天然她们吗?我问了我在旅行社上班的朋友,人家说,去云南,一般都是自驾游,说让我们到了昆明,租一架车,去哪都方便。”
“你准备自己开车呀?”
“是啊,我是想,不如就试试吧?不然驾照都白考了,花了我女儿不少钱的呢。那满大街都是车子,人人不都是一样开?”
“那你开,我没有驾照,卫明走后,家里的车子都是天然在开。到时候,我就坐在旁边,陪你说说话,帮你看看路。”田娟禾对谁都是这样,嗓音婉转地说着体己话,“我跟你说呀,我知道她们要去哪里了。”
“哪里?你怎么知道的?”
“昨天晚上,我趁我小女儿洗澡,看她手机了。原来她一直跟她们有联系,真是的,也不告诉我,就看着我们在这干着急。”她娇嗔道,“我看见,乔木说,她们现在到了一个叫腾冲的地方,接下来,要去香格里拉。”
“香格里拉?这个地方我听说过,我有一个老朋友,就在香格里拉生活,说香格里拉有雪山,晴天的时候,早上太阳一出来,斜照在雪山上,金闪闪的,说这个叫‘日照金山’。”胡春晓在电话那头说着,回忆着,像有些沉醉、有些向往了,“还说,‘香格里拉’,是藏族的语言,意思是‘心中的日月’。”
“真的?那我们这次去,是不是也能看见‘日照金山’?香格里拉,心中的日月,这个地方好,听名字就美……其实,我也愿意去西双版纳,我想去看看那儿的热带植物……我上次去云南,还是我女儿第一年上大学,陪她一起去了昆明,昆明也很美。本来我女儿毕业典礼的时候,我也要去的,但她说怕我麻烦,也没告诉我毕业典礼的时间……这个腾冲又在云南什么地方?那我们是直接去香格里拉,还是先去腾冲?”
她和胡春晓你一言我一语,聊着这些对她们来说有些许陌生的地名,聊当地是怎样温度、应带什么衣服,她们这一辈子都没出过几次远门,忽然这么将事情定下来了,都兴奋得不得了,都不单只是想着要去寻找女儿了,云南,那远方的美丽世界,仿佛就在她们的眼前徐徐展开了。
田娟禾一时心里有许多想法,首先想的是去云南,她要搭配几身怎样的漂亮衣服,然后又想,女儿离家这么久了,她给女儿带点什么去,旅途劳顿,总有用得上的。家里也有让她挂心的,她离开几天,高三的小女儿又要念书,又要自己照顾自己,会不会太劳神?还有她的花儿们……
这些念头像蝴蝶,在她那花园一般的心间飞舞,飞啊飞,忽地被一下子冲撞散了,小女儿一个箭步冲入房间里,大声怪责道:“妈!你看我手机了?你要去找姐?”
田娟禾被吓得不轻,下意识掩住手机,情急中只慌忙欠身应道:“你怎么回来了?是不是落了东西了,要不要妈帮你找?”
小女儿性子直,一时脾气上来了,并不买她的帐,再次逼问道:“我说,你是不是私自看我手机了?你是不是要去找姐?”
“妈妈……妈妈想着就去几天,到时候妈妈给你安排好方便的饭菜,或者你就和小望一起在外边吃,妈妈给你钱……”
“你去找姐做什么?你就不能不去?”
“我去找你姐,陪你姐说说话、散散心呀……”她被小女儿这样一问,有些愣怔,按她想来,女儿在婚礼上离家出走,久久不归,一定是遇上了什么跨不过的坎,她去陪着女儿,那是天经地义的事。
“你去了,她还怎么散心?你只会给她添麻烦!”
“我怎么给她添麻烦了?你姐离家这么久,我们也不知道她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跟你姐夫之间有些什么心结。我去了,陪她聊一聊,家人之间不就要互相陪伴吗……”田娟禾这么呢喃地说着,全是些她认为理所当然的肺腑之言,上回,两个女儿背着她去看瀑布,她只当是小孩贪玩,不成想,小的回来了,大的还一直不见踪影,她打电话去,对面难得接了,也只是随口哄她几句……
她坐在床沿,仰着头,看着小女儿那副咄咄逼人的样子,渐渐感到有些迷茫,她竟在一向体贴懂事的小女儿的脸上看出了一丝不耐烦,甚至是……一丝瞧不起。
“我没有姐夫,那不是我姐夫,逼得姐离家出走的人到底是谁,你根本就不明白!”
小女儿不管不顾地抢白了她一通,无名火发出来了,也就一下哑了,顿时不知该怎样面对她,转身出去了。
田娟禾听着小女儿在客厅与房间来回的脚步声,然后大门砰一声关上,小女儿走了。
她仍一手半举着手机,一手掩着话筒,喃喃地说:“我不明白?”
活了大半辈子,还会有十八岁小孩明白,她却不明白的?她连月季都能搞得明白,那是最难养活的园艺之王,她有数十盆各不相同的名贵品种,都娇气得很,有各自不同的喜恶与习性,她全分得清楚,全打理得明白。
可到头来,却被心爱的小女儿用瞧不上的表情指着鼻子骂自己根本就不明白。
田娟禾有些讶异了,一时也不知该作何想法,胡春晓在电话那头小心翼翼地叫她:“娟禾?你还好吧?要不我们改天再聊。”
她急忙应道:“噢!噢!没事,小孩子乱发脾气,可能是高三了,压力大。”
“……那,要不,我们就不去云南了?你还是留在家里照顾孩子吧。”
“做什么不去了?”田娟禾遭了方才那一通变故,神经拉紧了,顿时也起了气性,但她发起脾气来也是娇滴滴的,“为什么不能去?我们添什么麻烦了,又不是什么老不死,不要她们背,也不要她们扶的。外边天大地大,她们去得,我们就去不得?”
她听见电话那头传来隐隐的音乐声,她知道胡春晓有听音乐的习惯。
她不知道,那是德沃夏克的《e小调第九交响曲》,这首曲子有另一个名字
《自新大陆》。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启程之日天光绚烂。腾冲是个日照充沛、温暖少雨的好地方, 冬春时节总有这样绚烂的天光。Blue清晨醒来便在院中银杏树下打坐冥想,然后重重一声伴随地动山摇美羊羊将她装满衣物的旅行袋从二楼直接扔了下来,恰落在她的脚边。
红发女子像变形金刚紧急启动了变身形态, 一下子打开腿部折叠从地面上弹跳开去, 气急败坏地仰头大喊:“杨星宇!你知道腾冲在地震带上吗?你想吓死谁?”
美羊羊那不紧不慢的声音遥遥传来:“你离地一米八呢, 怕什么地震呀?”
Blue骂骂咧咧地拎起美羊羊的旅行袋,扔进已然装满了大半的越野车后备箱。
陈一心在客厅阳台上望着这一切, 过往几年她许多次看过这幅画面她们在一个平常的日子醒来,各自做着自己的事, 时而吵嘴打闹, 乐器已经装车,阿爆在厨房忙碌,通常会烤一只鸡, 做一些三明治。然后她们上车出发, 一路上唱着歌, 说些胡话, 说她们就要发财,说将有星探发现她们, 说世界会倒退到千禧年,那个摇滚乐队的黄金时代。
她手中的半杯茶水已经冷却,她忘了自己几时养成喝茶的习惯, 从前她起床,会喝冰咖啡、冰可乐, 甚至是冰啤酒, 现在她变了, 变得像她妈,家里常备着普洱产的茶叶。她坐在阳台上, 喝着凉掉的茶,听着Blue与美羊羊斗嘴,心里知道这就是最后一次,她们将要最后一次从腾冲启程,永无岛即将歇业关闭,她无法扮演一辈子彼得潘。
她没有足以支撑理想的才华,没能兑现自己曾经的诺言,最终只是平白耽误了朋友们的青春。
当然她从未将这些话说出口,她知道其中大约有几分自我陶醉,这些日子以来,她面上如往常,联系演出场地、编新的曲子、督促乐手们排练,仍像一切永不会结束一样地扮演着领袖与主心骨。
陈一心躺在沙滩椅上,伸了个懒腰,阿爆面色阴沉地走到阳台来,往她的杯中添入热水。她仰面望着阿爆,口吻中不无无奈:“你不把你的摩托车推到车库去?放在外边,我们走那么多天,会落灰。”
她在告诉阿爆,她知道是谁一手破坏了她昨日的热气球大计。
阿爆不搭理她,她只好带几分讨好地问:“我们早饭吃什么?”
“自己去厨房看。”阿爆扭头就走。
阿爆对她花费大额存款包下热气球一事心有不满,在她与众人商议时就已表达过反对意见,这些年她每一次在各种稀里糊涂的亲密关系中打转,阿爆都持反对意见,也都像这样,要给她几天脸色看。
她当然曾隐隐觉得微妙,Blue也曾拐弯抹角地暗示过她,但她始终选择不去想,毕竟她们之间,怎么可能呢?她与阿爆七岁时相识,那是小学第一天上课,妈盯着她换好衣服,告诉她,下了楼去,上几路公交车,在哪一站下车,到了学校进哪层楼的哪一间教室……她当然是迷了路,全班最后一个到了教室,在众目睽睽下挨了老师批评,只得忍着委屈,走到最后一排,那是教室里剩下的最后一个空位。她坐下,老师一敲黑板,她就止不住地流泪,止不住地将要流进嘴巴里的鼻涕吸溜了又吸溜,就这么吸溜了半节课,旁边忽然传来一声不耐烦的长叹,然后一张餐巾纸怼到了她鼻子上,她困惑地转过脸,七岁的包秀秀隔着纸巾捏住她的鼻子,说:用力,鼻子用力。你怎么这么笨?看我,就像这样鼻子用力,往外喷气。
她帮她擤过鼻涕,见过她比这还更糗的样子,她在她面前一点都不光鲜亮丽……
陈一心觉得,有些时候,包秀秀简直比她妈还要像她妈。
所以,她无法有更多想象,也绝不会去打破她们之间的情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