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木腾手翻出今晨陈一心给她的地址,一比照,发现竟是一样的。
香格里拉古城已在眼前,远处山头之上矗立着巨大的金色转经筒,车子驶过古城的石板路,很快停在叫“萍谣”的藏式音乐酒吧前。
乔木晃一晃发胀的头颅,到副驾驶去搀扶母亲下车,她一手揽着母亲,一手推开厚实的木门,Blue在她身后搭手,令门敞开。
田娟禾向Blue说谢,娇柔嗓音传入乔木耳中,那是世界陷入混沌之前乔木听见的最后一句清晰的话音。
她们见到了酒吧中的众人。
乔木首先看见的是贺天然,刹那间心中觉得有些许安慰,贺天然穿上了冬日的灰色大衣,望向她时眼中闪过一丝欣喜,随即转为惊讶:“……妈?春晓阿姨?”
田娟禾叫着她,向她迎去。
然后乔木看见了站在贺天然身旁的中年女子,面庞比她记忆之中更加成熟,但仍是当年那一双眉眼。“春晓姐,你来了,我一直在等你。”她向她们母女走来,笑盈盈地看了看乔木,“小乔,你长大了。我想你一定记得我。”
乔木愣愣地张口道:“……小萍姐?”
贺天然被自己的母亲握住了手,一时做不出任何反应,只是面露茫然,犹疑地再度望向乔木与游萍。
210向乔木跑来,似乎受了天大委屈,拉长了音调,连声叫个不停。
陈一心从酒吧深处走了出来,她没能料到眼前此番一团乱麻的大团圆景象,瞠目结舌地与田娟禾对上了目光。
世界安然,转经筒仍在缓慢旋转,遥远山脉之上的积雪并未消融,只有众人心绪滚滚,隐匿在各自胸腔之内,如同雪崩。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乔木犹记得那是个冬天。十三年前, 2010年末。
她如平日,在早六点天初透白时出门晨跑。那年她遇见啾仔,和爸在家闹得不可开交, 为了跟他打架, 她养成了晨跑的习惯。
天很冷, 几乎是那年最冷的一天,广西一年到头也没有几个那样的冷天, 她走出单元门,遇见小萍姐, 小萍姐见了她, 一把将她扯住,拉她到楼梯底下隐蔽处,楼道里的感应灯一亮, 照见小萍姐脸色苍白, 竟连一丝血色都无。
小萍姐说, 小乔, 我要走了。
走?去哪儿?
我要离开防城港。小萍姐拉着她的手,指腹冰凉。小乔, 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你帮我保管,好吗?这秘密太沉了, 多一个人帮我分担,我就能走得轻松一些。
她点头答好。
小萍姐说, 她不小心犯了罪, 她有可能害死了人, 所以,她要去逃亡了。
“这就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直到今天之前。她没跟我说具体发生了什么事, 听起来像是意外,我猜,也可能是她在老家的时候发生的事,她怕老家的人会找到她,后来我问我妈,我妈只说她去外地工作了。”
乔木俯在木制围栏之上,低头望去即是夜色中灯火连绵的香格里拉古城,这里是古城的最高点,一处耸立的山坡,其上是一座堂皇的飞檐寺庙,巨大的金色转经筒就在旁边稍低一些的位置,此刻夜幕之中,它仍被灯照得金碧辉煌。
贺天然在围栏拐角的另一侧,她们之间隔着半米高空,她背靠着围栏,乔木只能望见她的半边侧脸。
庙宇殿堂就在她们身后十步之遥,此刻已再无香客,殿中金佛独坐,炉中烟灰已冷。
今夜游萍悉心款待两位远道而来的母亲,知晓了她们旅途中发生骇人意外,更是体贴作伴,先是安排晚餐,随后在酒吧安排了一处私密角落,聊天叙旧,为她们压惊,这才令乔木与贺天然得空离开。
乐队的演出定在明夜,排练则安排在明日白天酒吧营业之前,乐手们体谅她们家事繁杂,将210带走,为她们分忧。
起先她们在古城内漫无目的地走,过了晚十点,只有主街上的几处酒吧还在营业,石板路上寂静,开口说话都好像会引来回音,她们抬头眺见转经筒与寺庙的灯光,便往高处走来,此地清净无民居,也再无她人在夜间登山,不必担心隔墙有耳。
有太多话要聊,不知怎么就先聊起游萍,是贺天然先笑笑地开口:“你的小萍姐大你十岁,曾在酒吧唱过歌,你情窦初开的对象,爱慕过的邻居姐姐。嗯,今日一见,确实别有风韵。”
于是乔木便说起这十三年前的冬日往事,俯在围栏之上,望着贺天然的半边侧脸。贺天然一直面带微笑,听完说道:“你在向我投诚吗?”她扭过脸来揶揄半米高空之外的乔木,“从前爱她,就帮她保管秘密,现在变心了,就把她的秘密出卖给我。”
“那你接受我的投诚吗?”
“嗯”贺天然抱臂佯装思索,抬眸望着夜空,“你不准备再跟我说些其它的?比如说,她曾经是怎么温柔对你,你又是怎么对她萌生了爱意”
乔木断然答道:“我不记得了。”
“那她走的那天穿的是什么衣服?”
“……好像是一件宽松的袍子?”
“看来还是记得很清楚嘛,小乔。”
乔木笑起来:“我现在只知道,你穿大衣很好看。”
贺天然瞄她一眼,唇角笑意更深了些。“那天很冷吗?像今天一样冷?”
乔木看见贺天然言谈间呵出一团白雾,夜里气温太低,贺天然的鼻尖被冻得微微发红。她觉得这场景煞是好看,像碰一碰就会碎,叫人想要珍惜。
高原上的空气太薄,她的心率一直比平时要快。
今日天然的母亲说,天然在旅途中消瘦了,朝夕相处,她竟从未发觉,这令她对自己有些埋怨。
“昆明冬天夜里会像今天这么冷吗?”她反问道。
贺天然不明她这突然的问话,投来疑问目光。
“今天Blue告诉我,你在昆明上学的时候,你家里出事后,你妈妈常常打电话给你哭,你只能坐在宿舍楼梯间,吹一晚上的冷风。”
“噢。太久了,不记得了不记得有没有今天这么冷。”
“是因为你妈妈,你才答应乔家宝结婚的事?”
“……算是吧。我也说不清楚。”
“你妈妈来了,你准备怎么办?”
“不怎么办。其实下午你们还没到的时候,我就收到贺真的消息,说她们来云南了,不知什么时候会到。我妈偷看了你发给贺真的消息,知道我们在香格里拉,贺真很愧疚,怕我怪她,怪我妈。”贺天然的脸上透出无奈,“她们来了,我们也不可能避而不见,就算她们不来,我们早晚也会回去不是吗?也许开诚布公,谈一谈……其实我妈很听我的话,她的想法是老套了一点,不是什么独立自强的新女性,但她都这个年纪了嘛……”她下意识地为母亲开脱,乔木看出她并不想聊母亲的任何不是,“可能她们来了还更好,至少这里没有你爸,还有你弟。”
“还有我弟的男朋友。”
“看来你什么都知道嘛。”
乔木向贺天然说起婚礼那日发生的一切,说乔家宝与她谈了些什么。贺天然只是若有所思,末了笑说:“原来是为了我呀?骑士小姐。”
“也不全是。”
贺天然一针见血地说道:“还为了忽然了解了自己的弟弟是一个怎样的人。”
“嗯。虽然成年后,我就已经有意地疏远他,但我一直以为他也只是被迫地成为我人生痛苦根源的一部分。你老笑话我有骑士病,其实我这辈子守护过第一个人就是他,小时候我们还挺亲近的吧,他很听我的话,一有零用钱,就会偷偷买礼物给我,小零食,小摆件什么的。”乔木淡然地耸肩,“算了,不提他,也没什么好说的。”
贺天然显然看出乔木不喜欢谈及此事,不再追问,只是忽然迈一步踏过她们之间的转角,走到乔木的身边来。
她牵住乔木悬在冰凉夜空中的手,说:“你的手好冷。”
她拉着她转身与她相对,将她的两只手牵入自己的大衣口袋中。
乔木愣神了几秒,看着贺天然微红的鼻尖。她不知自己的心肺要多久才能适应高原,怎的心率一直那样的快。
“……早知道我应该要在归春河营地纵火的。”她喃喃地说。
“什么?”
“你记不记得有一次姚望在车上胡说八道,起因是,她想在露营地点篝火给贺真过生日,我说现在是广西的森林防火期,要真点了,我跟你可能就要坐一辈子大牢。她说,那样的话,我就可以在牢里跟你共度余生。”
“噢你纵火,关我什么事?把你一个人关到海枯石烂好了。”
“我会一口咬定你是我的共犯。”
“乔小姐,你的余生还很长,别老动不动就谈爱和余生。”贺天然在口袋中摩挲着乔木的手,沾在肌肤上的寒意渐渐被温暖覆盖。
“那应该谈什么?要不要比赛谁呵出来的烟比较大?”乔木说着呵出一大团白雾来。
贺天然被她逗笑,也呵了起来,两个人在口袋中拉着手,玩着幼稚的游戏,轮流盯着对方呵出的白雾升空飘逸,贺天然为了胜过她,趁她呵气时用力吹风,试图把她的白雾吹散。
这么玩闹了一阵,乔木感到自己的手被捂得热乎乎的,便在贺天然的大衣口袋中反握住她的手,再度正经起来:“其实,有一件事我没有告诉过你。”
“嗯?”
她真想吻一吻贺天然认真瞧着她的眼睛。“我们在文山,吃菌子的那次,中毒的时候,你忽然说你看见了普者黑的湖,还提起玉米烧酒,后来你说你看见日出,说看见美丽的景色,就应该亲吻心爱的人,这是礼貌,是日出的礼仪。”
“然后你就吻了我?”
“嗯,那时候我也中毒了,迷迷糊糊的,不过那之后,我意识到我可能是有点喜欢你。”乔木终于下定决心,坦诚道,“但我想,你在幻境里见到的可能是你和陈一心一起在普者黑看日出,我不知道你当时吻的人是不是我,我只知道,我吻的是你。”
“所以你今天是要告诉我,我吻你,很有可能只是意外,其实我吻的是陈一心?”
“嗯,我想,总要说清楚,这才比较公平。”
贺天然失笑:“……对谁公平?我还是陈一心?”
“你,我不能让你不明不白地做决定。我才不管她。”
“那我来猜一猜,原本呢,你是不打算说的,你怕你一把这件事说出来,我就会说,我果然还是放不下陈一心,然后火速投入她的怀抱。”贺天然又开始抑扬顿挫地编排生事,狡猾的眼珠滴溜乱转,“现在你说出来,是因为我牵着你的手,你开始有恃无恐了,你就想,不如把这件事说出来,这样一来,倒成了我对不起你,把你当成了她的替代品,害你受了天大的委屈”
乔木闻言气笑不得:“在你心中这个世界就那么黑暗吗?人坏,全是算计,狗也好不到哪去,可怜的小流浪狗,守着自己去世的小猫朋友,被你说成是等着要吃掉人家……”
贺天然控诉道:“你的狗就是很坏!你到底给它吃了多少零食?它现在都不肯吃狗粮了。”
“我有什么办法?它长得可爱,一出门,就到处有人要喂它东西吃,它也不明白,整天又不让它吃屎,又不让它吃零食的。它只是一只小狗,你能原谅它吗?”
“狗不教母之过,你没给它做好榜样。”
“我没当着它的面吃屎啊。”
两个人的话题又岔了开去,围绕着狗谈了一会胡话。“好了,好了,先不管狗了。”乔木在口袋中晃一晃贺天然的手,终于打住此毫无营养的话题,“那么,我要问你。”
“其实上次在芳娘家喝酒,我问过你一次,但我们都喝醉了,也没谈出个所以然。当然,那时候你中了毒,什么都不记得了,但这次我问,不管你答我什么,我都当做那就是真正的答案”她看着贺天然,轻轻问道,“吃菌子那天,你吻的是谁?”
她清晰地看见这问题好似一粒雨滴,就那么落入贺天然毫无防备的眼里,漾起一丝好温柔的涟漪。
贺天然回望着她,像有些心疼,不忍嘲笑她的问题傻气,也许觉得自己有义务补偿她的思前想后与患得患失,那就是应给她一个真正独属于她的吻。
她们就这样对望着,乔木那因高反而乱跳的心倒像是静止了,一切静止了,深夜中无人去推那转经筒,连它也不转了,脚下古城中的各个角落在逐渐地熄灯,残月无晖,徒留给她们面前的两盏眼光。
乔木看着那光向她靠近来,像能覆盖过她心底所有的阴影,她感受到严寒之中贺天然温热的鼻息,她的手还伸在贺天然的口袋之中,但她现在察觉不到它们了,她全身的感官几乎都关闭了,她只能看到、感受到眼前鼻尖附近方寸之间的一切,气息,柔情目光……她等待,等待贺天然的唇印在她的唇上,在这之前,她的唇也像是毫无知觉了。
她不知自己等待了多久,仿佛霜冻住了的冬天在等待化冰,她等待唇上的一切感官被唤醒过来……
忽地一阵局促的清嗓声响起。
乔木的心脏再次感应到高原的空气,胡乱地跳动起来,贺天然向后退开去,她的手从她的大衣口袋中滑落。
一个披红布袈裟的僧人站在庙宇正殿门前的方鼎香炉之后,隔着一炉香灰向她们合掌。
“两位女施主,佛门地方,注意行为举止。晚了,寺里要闭门清净,你们下山吧。”
乔木尴尬地向僧人点头致意,贺天然已经悄然迈动步伐溜走,她们一前一后下山去,起先两个人都默然无声,像暗夜中的两缕游魂,随后步伐忽然加快,踏在石板台阶上清脆有声,几乎是奔跑着,贺天然迈下最后一级石阶,回过头来,乔木险些撞了她个满怀。
两个人在山脚处站住了,灌木丛替她们做着掩护,她们都低头看向脚尖,头心对着头心,发现对方也憋着笑,终于一起笑出了声来。
笑完了,乔木拉一拉贺天然的手臂,低声说道:“现在我们离了佛门地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