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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破烂前程 林子周 5813 2026-07-22 10:36

  贺天然嬉笑着溜了开去,将她甩在原地,还回过头来逗她一句:“你妈妈还在等你呢,乖宝宝,注意行为举止!”

  乔木笑着捋顺了气息,这一小段石阶路就让她气喘不休。她想不必急于此时,知晓了她们心意相通,她便有了万千勇气,去面对接下来的一切烦琐,去面对跨越千里来追捕她们的现实。

  她明白现在还不到时候,有那么多问题亟待解决,阿妈的案子也还未出结果,就算没有刑事责任,死者家属也可能找她们麻烦,若到时判了道义赔偿……她想应找个律师稍作了解。爸知道了这件事,一定又要找茬……

  她晃一晃发胀的脑袋,紧跟在贺天然身后。明天的桩桩件件虽然叫人头痛,但需得面对明天,才能够抵达共同的未来。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近凌晨的古城街道上已几无行人, 成列的藏式木屋样式质朴,因此显得走过街旁的火红发色大高个女子更别具一格。Blue挥舞着长臂向刚刚下山的乔木与贺天然走来,指尖几乎要持平街边栽的雪松树顶, 贺天然觉得这画面煞是有趣, 待她走近来, 便打趣说:“蓝洁柔,你是不是不跳起来就能摸到门框?”

  “不许拿我跟那些类人生物相提并论。”Blue握起拳, 轻锤了贺天然一下。

  “大晚上的,你一个人在街上晃什么?”

  Blue说她在找陈一心:“我洗个澡的功夫, 她不知跑哪里去了。乐队要解散, 她最近心情不太好,但也不说,就一直憋着。”

  照乔木想来, 一个年近三十的成年人, 独自出门散散心或买点东西, 也许需要一些个人空间, 没什么好特意寻找的,但Blue不这样想:“她不开心, 我当然要去找她了,让她能有个人说说话也好。”

  乔木不再吭声,只觉得这像是少年的情谊, 成年人建立起自己的生活之后,往往就有了明确的边界, 各自为人生所累, 久久有那么一次相聚, 顶多是点到即止地互倒一点苦水。

  “你们呢,大晚上的在做什么?”Blue反问道, “一个穿得像《东京爱情故事》,一个穿得像《跟着贝尔去冒险》,暗通款曲也该有点仪式感。”

  乔木低头看自己身上的黑色冲锋衣,贺天然小声取笑她:“谁叫你把皮衣送给了阿草?”她也柔声应道:“那时候不知道要来这里,也不知道要跟你暗通款曲。”

  长街上家家户户都闭门熄灯,静得再小声的悄悄话也逃不过第三人的耳,Blue捂住耳朵,迈开大步往前逃去:“一会见了一心,你们俩可别这样了!不要再给她造成二次伤害!”

  一行三人走过肃清街道,走到古城中心的空旷广场,广场中央有一顶巨大的藏族经幡,那是用五色风马旗幡结成的,形似圆锥体帐篷,正中央立着一根高耸达二十米的圆木柱,数十根绳索自柱顶放射至地面,无数彩色旗幡系在绳索之上,层层叠叠随风飘动。

  此刻夜色之中,泛光灯将旗幡照亮,其内是一个足能容纳几百人的巨大空间,供游客观赏摄影,入口处拦了一个齐腰高的木制水马,旁边摆着告示:入内参观,10元/人。

  有个年轻姑娘搬着张桌子在此镇守,桌上有收款的二维码,她穿得圆溜溜的,羽绒服的拉链直拉到下巴颏,原本她已经站起来,把桌上摊着的瓜子一收拾,过了夜间十一点,再也没有游客,她该要下班了。

  她们自广场边缘走过,姑娘一抬起头来,与贺天然遥遥对上了目光,那一刻,她就像母鸡认出了要偷蛋的贼,立马一屁股又坐下了。

  陈一心背着她的吉他,就坐在广场的另一端,一瓶啤酒与几只晚睡的鸽子正与她作伴。见她们来,她便懒懒地笑,模样并不消沉,Blue走到她身旁坐下,她拎起啤酒瓶递去,然后伸了个懒腰,就势歪倒在Blue的肩上。

  人类聚集,鸽子便四散纷飞,躲入夜空,去不知哪处屋檐下落脚。

  那替大经幡收门票的姑娘一直盯着她们看。贺天然疑惑道:“她什么意思?”

  乔木答:“富有工作经验,认得出危险分子的面貌特征。”

  “确实,留红色板寸头的,能是什么好人?”

  Blue哀怨地瞪了贺天然一眼。

  姑娘见她们一伙人像要在此久留,也坐不住了,只得站起身来收好了东西,大着嗓门也不知在向谁宣布:“大经幡营业时间结束了哈!非请不得入内!”

  她们齐齐目送着她三步一回头地离开,像鸽子隐没入街道,消失在视线的尽头。

  贺天然不禁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她扬首示意,其余三人只得跟着她去,拦在经幡门前的木制水马形同虚设,她们抬脚一跨就迈入这风情独特的彩色天地。

  被泛光灯照亮的风马旗在她们的头顶结成巨大的网,她们在正中央的大圆木柱边席地坐下,仰头看着旗幡翻飞时透出片片夜空。

  Blue叹说:“这还是我第一次进晚上的大经幡。”

  陈一心敏锐地问道:“什么意思?你进过白天的?”

  “进过一次,上次来香格里拉的时候……”

  陈一心大惊:“上次来香格里拉?”

  “就是……”Blue自觉失言,颇有些尴尬,“有一年过年,我和杨星宇回来得早,就说,不如出去玩吧……”

  陈一心显然感到被背叛,露出受伤的神情,Blue急忙解释,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当时你和阿爆还在老家,我想就是随便出来玩两天,就没特意告诉你们……”

  乔木想起鹿仙曾说陈一心与Blue经常吵架,这下她明白了个中原因:人与人一旦紧密,互相有了期待,便容易引发情绪危机。

  贺天然又在旁煽风点火:“可怜的一心,让我来帮你分析:你的贝斯手跟你的键盘手背着你暗通款曲,互生情愫,但是呢她俩又互相不拿对方当盘菜,觉得爱上对方太诡异了,不好意思承认,偏偏又按耐不住地想独处,所以就都提前从家里回来,心照不宣,谁也不告诉……”

  一番话说得蓝洁柔的脸红得快要赶上她的发色,乔木在旁认真听讲,只觉得贺天然脑筋转得快,说话嗓音又好听,而陈一心默默地拿出吉他,拨动琴弦,心如死灰地开始唱:你说你爱了不该爱的人……

  Blue作势要掐死贺天然,贺天然大笑着要她抓紧交代,Blue又一个返身挟持乔木,陈一心继续唱着:你说你犯了不该犯的错……

  几人打闹间这经幡下的一方天地忽然拉了闸,陷入彻底漆黑,有人在外头将灯关掉了,而夜空中无星无月,还有几朵乌云飘动,没有什么光亮透得过密密的风马旗。门票姑娘洋洋得意的大嗓门传来:“黑灯瞎火,爱待就去待个够!我可要回家去了!”

  她大笑着,声音渐渐远去了。

  这边厢的谈笑打闹被拉了闸,几个人先是一惊,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后,都开始窃窃发笑,黑暗突如其来,让人感到不能高声惊扰。

  陈一心还拨着琴弦,断断续续地哼着歌,经幡外边又有了人声,几个过路的女人在说话,在议论这闭了灯的经幡内怎的有音乐传来,有人以为闹鬼,叫同伴不要靠近,有人偏要一探究竟……

  入口处出现一盏手机的灯光,一个脑袋探进来查看。

  贺天然忽地用手机的手电筒照亮自己的脸,在黑暗中冲对方狞笑。

  对方尖叫不止,乔木暗想,这要是把人给吓出心脏病来,可就不只车祸那一桩案子要上庭了。Blue心有不忍,连连出声劝慰,表明她们的人类身份,对方一行人心有余悸,骂骂咧咧地走了。

  贺天然在暗夜中辨不出颜色的经幡巨网内就地躺倒,枕在陈一心的吉他包上,无声地大笑,笑够了,众人都沉默了一阵,Blue躺到贺天然身旁,在静谧而轻松的氛围中,开口说道:“我记得我和星宇那次来香格里拉,路过一家照相馆,可以租藏袍拍照,就是电视剧里边塞娅公主那种。我说算了,哪有一米八的塞娅公主,你自己穿吧。她说,塞娅公主在高原上每天要吃一头牦牛,营养好,又老骑马射箭的,长到一米八不是很正常吗?我们就租了衣服,在街上走,忽然有个老头一直跟着我们,吓得我们一路小跑,他也跟着我们跑,他跑到我们前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是女的啊?我以为哪来的变态,男扮女装呢。我嘛,反正被人误会惯了你们都知道,我爸妈从小是把我当儿子养的,我的前任们也都拿我当男朋友当时我就想算了,但星宇不肯算了,追着老头骂了一条街,最后老头说我给你们道歉还不行吗?星宇说你道吧,声音大点。老头没想到她这么不饶人,气得脖子都粗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最后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啪地给我鞠了个躬,气冲冲地扭头走了。”

  她边说边笑,但贺天然知道这故作轻松的讲述中藏有怎样的愁情,便不再打趣,而是柔声问道:“那以后呢?你们不准备继续在一起吗?”

  “没有以后了,我要回我的小县城,她要去她的大世界。她现在也没定要去哪里读研究生、毕业后要去哪里工作,我要是进了体制,也挪不了窝了……”

  陈一心又接着唱到:要知道伤心总是难免的,在每一个梦醒时分……

  Blue从地上弹坐起,猛推了陈一心一把:“滚!”

  骂完,她又环抱住陈一心,将脑袋搁在陈一心的肩上:“你说,当时在北京,我要是不往人家桌子上吐豆汁,讨好讨好人家,会不会我们现在已经红了,也就不用解散了。”

  陈一心摸摸她的寸头:“不怪你,怪我十年了也没写出一首能红的歌。”

  她们无法看清彼此的表情,只知道对方存在于此,在黑暗中相伴着。

  “瞎说什么?要不是你,我们怎么会有这十年呢?”Blue抱着陈一心,拽着她躺倒在吉他包上,“理想很贵,不仅要钱,还得要支付很多勇气,我这人胆小,谢谢你替我付了这么多年。”

  “我不知道。有勇气的到底是我,还是我妈的女儿?我是不是白白荒废了你们的十年?要不是我,你现在应该早就考上了公务员,星宇研究生毕业了,阿秀也不用到处打零工……”

  Blue答道:“要不是你,我可能确实已经在老家上了好几年班,房子装修好了,头发也染黑留长了,人生就像一条线,一头是大学毕业,一头是死掉那天,从这一头就能望见那一头,从那一头也能望见这一头。”黑暗中响起她豁达的轻笑声,“一心,这十年我们不是一无所获,起码,光是回想这十年,我就会感到幸福,当然也会感到遗憾,会感到,这十年,我真的活过。你说人怎么会为真正活过而后悔呢?真正活过,就不是荒废。”

  “是吗?”陈一心转而说道,“天然,我想那天有一句话你说得对,我确实放不下最初的童话故事,我对我的人生有过太美好的幻想了,我希望最初的理想永世长存,希望最初的爱人携手到老。但我没有本事让幻想成真,就只能自怨自艾,一边看着童话破灭,一边接受自己的平凡。”

  贺天然仍躺在地上,懒懒地开了口:“知足吧,起码你妈没有来追捕你。”

  陈一心笑:“其实我还挺喜欢你妈妈的,你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

  “你记不记得那年我最后一次去防城港找你,在你家楼下,撞见你妈了。”

  “嗯,不请自来,把我害得不轻。”

  “那天我们大吵一架,后来分手了,我就一直没来得及告诉你,其实,那次,我住在你家附近的酒店,第二天我去街上闲逛,遇见你妈在买菜。”

  “……然后呢?”

  “她想打听我们的事,就说,请我吃早点,我们在一家广式茶楼聊了一会天。我还记得她问我,是做什么工作的。我就说,我在做音乐,组乐队,但还没做出什么成绩。说实话当时挺心虚的,觉得跟说自己是无业游民也差不多了,我特别怕你妈会问我,收入情况怎么样、什么时候能做出成绩?但她完全没问这些,我给她听我们的歌,她特别认真地听完了,问这是我写的吗,一直夸我,说我厉害。我被她夸得不好意思了,就说这个现在也赚不到什么钱,就是写着玩。

  “她就说,写着玩也好,能玩得开心就好,钱本来就难赚,在大街上等一天,走过去千百个人,大家都一样赚不到什么钱,但其中没有一个能写出这么一首歌来。她还说,人活一辈子,能找到自己喜欢的事,能把喜欢的事当成自己的事业,这就已经是成就了。天呐,你们知道吗,我妈从没完整地听过我写的任何一首歌,我每次想给她听,她听个十秒,前奏都没完呢,就说她欣赏不来,说她要去看工作文件了,每年过年,她都问我,什么时候能去找个正经工作……”

  “嗯……”贺天然听罢,轻笑了几声,“我妈她就是一个……特别‘妈妈’的妈妈。”

  “喂,乔木,”Blue忽然唤道,她惯于体贴,细致地察觉乔木在旁无法融入,“也跟我们谈谈你。你为什么干现在这行?”

  乔木坐在贺天然身旁。“没什么特别的。我从小没什么特别喜欢的,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特长,我物理学得还行,高考的时候就挑了几个相关专业,大学专业课也算马马虎虎,毕业了,就找了份觉得自己干得来的工作。我想过要去南宁,但正好防城港有家公司给的条件还不错,就回了防城港。我以前唯一的理想,就是大学毕业了,存钱买个带院子的房子,然后和我的狗永远在一起。”

  Blue问:“你的狗?210吗?”

  “不是,是啾仔,我的第一只狗。现在它埋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

  黑暗之中贺天然忽然牵住了乔木的手。

  陈一心说:“至少你真的买了带院子的房子。”

  “但我不知道,这能算理想吗?”

  “当然算了。”Blue断然答道,“不过,也许,我们也应该学着像爱理想一样爱现实。”

  陈一心傻兮兮地问:“现实里有什么?”

  贺天然拽一拽乔木的手,示意她躺到自己身旁。乔木躺下,侧过脸,在黑暗中分辨着贺天然面庞的轮廓。

  贺天然闭着眼,牵着她的手,喃喃地答:“有……老妈……小狗长眠的桂花树……”

  Blue也喃喃地接口道:“还有此时此刻……连灯都不给我们开的大经幡……”

  陈一心又傻兮兮地问:“没有音乐和朋友吗?”

  Blue答:“当然有。”

  陈一心说:“那我们约好了,过了今天,就一起在现实中醒过来吧,就当这是一趟长途旅行,现在,我们就要到终点了。”

  贺天然再次轻笑,其中有几分无奈与自嘲:“我看老妈们是不愿意等到明天的了。”

  陈一心说:“贺天然,你看见下午你妈看见我那副心碎的表情了吗?你准备怎么跟她解释?”

  “我能怎么解释?就实话实说,说你现在就是个路人。”

  “那让你妈记得明晚来听路人唱歌。”

  Blue的声音欢快起来:“我下午去房间放行李碰见杨星宇,她就说,这下有好戏看了,贺天然带着她的新欢旧爱还有老妈,四个人可以凑一桌麻将。”

  贺天然反击道:“你打电话把杨星宇她妈叫来,她也可以凑齐这么一桌。”

  “真好,大家都没白活,虽然没赚到什么钱,但至少还能凑一桌麻将。特别是一心,一直在上桌。”

  陈一心闻言怨声道:“不要再瞎说了行吗?我跟你家杨星宇一共才在一起两天,她就说,要不还是算了,我觉得你有点装,我们不合适。气死我了,你还是自己消受去吧,我讨厌东北女人!”

  她们躺在黑暗中一起大笑。Blue追问着陈一心更多细节,贺天然又不停插嘴搅着浑水,此刻她们都像真正的成年人,细碎笑谈间各自咽下了现实这片霾往心中洒落的灰。

  乔木转过脸,望着头顶天罗地网般的风马旗幡,风吹起时,旗幡飘动,现出其后如现实般庞大的夜空,她努力寻找着,寻找那漆黑中几不可见,但一定存在着的细碎星辰。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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