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娟禾站在酒吧卫生间的洗手台前, 用手写输入逐字逐句地给小女儿贺真发着手机消息,她说到点该睡觉了,妈妈不在家, 不要熬夜学得太晚;又问晚餐吃了什么, 冰箱里妈妈备好的菜吃掉没有, 每天定量的维生素有没有吃;最后说,妈妈和姐姐见上面了, 在香格里拉,你不要担心。末尾她发去一张自己拍的古城的照片, 说等你高考完了, 我们母女三人还可以一起出来玩。
小女儿草草地回复她“吃了”、“好的”、“小心高反”,看来是余怒未消,她想来想去, 终于一笔一划地写道:妈妈不经你同意, 看了你的手机, 是妈妈不对, 妈妈最近想着姐姐的事,一时心急, 太不尊重你了,妈妈向你道歉,你原谅妈妈, 好吗?就快要高考了,希望宝贝女儿天天开心, 轻装上阵, 妈妈会自我反省, 争取做一个更好的妈妈,永远支持着女儿。
她知道小女儿会谅解她的, 多年来她都是这样一个擅于表达爱与软弱的母亲,她不知道自己其实是在无意识地以退为进。
放下手机,她照了照镜,确认过自己的仪态,整理了一遍系在颈上的丝巾,这么动作一番,也就理了一理自己的心绪。她叹一口气,春晓出了那单子车祸,一时也顾不上谈别的,晚饭时候游萍宴请她们两双母女,饭后又说随她们年轻人出去走走,自下午见了女儿以来,还没能找到机会说点母女间的私房话。
更叫田娟禾头疼的是,下午一来,她就见到女儿和那个陈一心在一块,当下她的心就像落下一块铁秤砣,直坠到了底,这下她有几分确认了,女儿逃婚,果然还是为了那桩她所不能理解的旧情,要真把话谈开了,她便愧对春晓……眼下,春晓只知那帮玩音乐的年轻人是天然和乔木的朋友,她想,她得先拟一拟说辞,要是春晓问责起来,一来她要护着女儿,二来也得照顾春晓的情绪,还得谈一谈彩礼,彩礼是天然自己经手的,若是这桩婚事真的告吹,原路退回也就是,只需她给人一个承诺,叫人放心,另外还有酒席的花销……
游萍和春晓还在外头包厢闲坐,一晚上都是谈天叙旧,她不喜欢这个游萍,没来由的,虽说人家待客周到,讲话又是和风细雨,但她活了五十年,自觉多少还是有些看人的眼光,一相处,她便觉得游萍与她自己、与春晓这样的良家妇女绝不是一路人。尽管谈得不详细,她也还是听明白了,游萍在男女关系上轻浮得很,有数不清的追求者、前男友,能做成今天的事业,也是趁了不少他人的东风。
不过也只是萍水相逢,又受了人家的恩惠,因此她表面上和和气气,谈一晚上天,倒像亲姐妹一样牵着手说起话来了。
她离了洗手间,走回包厢去,见楼下舞台上弹琴唱歌的年轻男孩下班了早些时候,她亲眼见这男孩将一双眼神在游萍身上,胶水似的,黏黏嗒嗒酒吧内愈发清净,只有悠缓的乐曲在播送。
包厢的木门虚掩,她如往常纤纤细步地走近去,还未推门,听见里头极低的话语声传来,是春晓在说话:“你就不想知道,那个孩子,现在过得怎么样?它现在也到了上中学的年纪了。”
田娟禾站住了。
游萍没有答话,或是答了但她没能听见。
胡春晓又说:“那……你也不想知道,它是男孩还是女孩?”
这次,游萍开口了,依然是柔柔的嗓音,但听来没有一丝摇摆或犹疑:“我不想,春晓姐。”
有个孩子?田娟禾想,谁的孩子?她以为游萍未婚未育。
胡春晓紧跟着便为她揭晓了答案:“阿萍,这么多年我都不懂,那是一条生命呀,是从你身体里边出来的,是你的骨肉,它身上流着你的血……”
田娟禾惊得竖起了耳朵。原来游萍竟有一个孩子,游萍将它抛下了……是怎么抛下的?怎么可能连是男孩还是女孩都不知道呢?
游萍慢条斯理地答道:“说实话,我没有什么感觉,我也从来不理解你们这些当妈的,怎么会对另一个人有那么深刻的爱?当时,它从我身体里边出来,我真是一眼都不想看它,它不单单是一块骨肉,它会呼吸,会动,会排泄,是个活生生的人,那种恐怖的感觉我至今还记得,这么一个活生生的东西,它从此就要和我一生一世纠缠在一块了吗?我不能接受。春晓姐,真的,这么多年我一直很感谢你,那时候帮了我……”
田娟禾一时不知自己该不该推门进去了,若游萍真是遗弃了婴儿,就是违法犯罪,听她的说法,春晓还是她的帮凶……
这时,游萍在屋内座位上一欠身,好似望见了她,她急忙挂上笑脸,推门入内,哎呀了一声,说自己差点找不到包厢了,赞游萍这店开得真大。
游萍笑应:“娟禾姐说话总这么好听。”
田娟禾绞着自己的十只手指,游萍目光盈盈,随着她的步伐游动,面上仍笑笑的,却叫她觉得好不渗人。
这天下竟有当妈的打从心底里完全不爱自己的孩子,把孩子说成是“东西”,这对田娟禾这个尤其“女人”的女人、特别“母亲”的母亲来说,简直是骇人听闻。一想到那个被抛弃了的孩子,她的心中就泛起同情,它一生都不会知道,一生都要反复自问,妈妈为什么不要自己了?
她的心间起了这样的思绪,便尤其挂念自己的一双女儿,自从做了妈,一听闻人间苦楚,她就要挂念孩子,好像这些苦哪天难免要落到自家孩子头上,世道艰险,叫她揪心。
众人心里都揣着事,也没什么睡意,便在包厢内直坐到酒吧将要打烊,天然与乔木从外边闲逛回来,两双母女终于商量了回民宿休息,游萍为胡春晓与田娟禾留了一间最好的套房,田娟禾回房取了给女儿带来的各类物件,便到女儿房间去,下午她一拉女儿的手,就发现指甲上生了倒刺,想来是旅途中水土不服,需要补充些维生素。
她进了房间,见女儿正脱衣准备换洗,连忙说:“人家说到了高原的第一天不能洗澡的,会高反!”
天然笑笑,答她:“没事的妈,每个人体质不一样,我没什么不舒服的。”
她不再争,由着女儿去,她早就发现女儿长大了,远比她要有见识了,这几年,女儿反驳她什么,她都不再争辩,早没有什么做家长的权威了。“那你先去洗,水调热一点,别洗太久。你是不是累了?你要累了,妈就先回房间了。”
“你坐吧妈,我很快就出来。”女儿好似没有因她的到来而有什么不愉快,梗在她心头的小女儿的一番话,这下才松落了一些。
虽各有心事,终归还是母女,女儿当着母亲的面脱得只剩身底衣,母亲闲着无事,便叠一叠被女儿翻得乱七八糟的行李箱中的衣物,女儿洗过澡,穿着吊带衫和内裤就从浴室出来,母亲就下意识地催促,快穿衣、小心冻着!
贺天然仍光着腿,在洗手台前涂涂抹抹,田娟禾等不及想跟女儿说话,凑到边上去,先是把方才在酒吧偷听来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贺天然听了,也有些讶异,但没有过多评价,只叮嘱母亲道:“你别去管这事,跟我们没关系,就当没听见过。”
“这我当然知道了,不过,今天我在门口听,她好像看见我了,我赶紧装作刚从洗手间出来……你说,她要是被抓了,你春晓阿姨算不算帮凶、有包庇罪什么的?”
天然面上浮现一丝担忧:“过去这么多年了,早没人追查了吧?”
“我说你春晓阿姨年轻时还真是不怕事,敢跟这种人混在一块……今天车祸那个案子,也不知道会怎么样……”
“我看不会怎么样,大理冬春早晚温差大,估计就是附近农户,晚上出门喝多了,觉得热,就把衣服一脱,躺路边睡了,可能还有点基础病什么的,一失温就冻死了,也不稀奇。”
“下午那个交警倒也是这么说……酒鬼的话是不稀奇,稀奇的是开车出门轧着个死人……”
“你吓着了?”贺天然擦干了手,走来拥抱母亲,“没事的,妈,出了门就发现,外边什么事都有。”
田娟禾顿时觉得心头热了,天然从小就是这样擅于传达爱意。她抚一抚女儿的背:“妈没事,妈下午看你手上都长倒刺了,拿了维生素和护手霜过来,你现在赶紧吃两颗维生素,省得一会又忘了。”
她帮着女儿烧水取药,往杯中兑入矿泉水,直到水温适口。她将杯子递给坐在床边的女儿,自己也在一旁坐下,总算开了口说:“这次妈来找你,你肯定也知道,妈是要跟你聊些什么……”
贺天然没有应声,只是看着母亲,平静地听着。
“你从婚礼上一走了之,妈妈知道,肯定是遇到什么事情了,也许是和家宝之间,也许是别的事,你是成年人,妈知道你心里有数。那拍拖嘛,两个人实在合不来,也就算了,这次也是一样,你觉得实在不愿意和家宝继续下去了,那也没办法。但毕竟是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酒席定了、请帖派了,不单只是你们两个人之间,是两家人之间的事了,妈想着,不论最终你怎样决定,至少,我们应该给乔家一个交代,我们是知书明理的人家呀。所以,妈就想来和你聊一聊,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心里是怎么想的,如果你觉得心烦,不想面对这件事,那后续妈来帮你处理就是了,我们该退彩礼退彩礼,该赔礼道歉就赔礼道歉,要是是乔家宝对不起你,我也上门去,让他们给我们一个交代,肯定不能叫他白白欺负了我的女儿。
“我们先不说家宝,他们乔家作为亲家,也算是挺通情达理的了,你春晓阿姨脾气好,人宽厚,家宝他爸爸嘛,在家大男子主义,出门在外也是个挺仗义的人,你从婚礼上跑了,他二话不说就是问责他儿子,要不是家宝脑震荡了,他还要打他一顿呢。出事后,他们一家也从没到我这来追究过,都体谅我们是孤儿寡母,想一想,我们几个老家伙,让那么多亲人朋友看了笑话,也就只能等在家里,眼巴巴地盼着你和乔木回来……对,还有这个乔木,本来是要做你大姑姐的,她也是个乖女,虽然不知道她做什么要打她弟弟,今天下午她来接我们,一路上特别会照顾人、体贴她妈妈……”
贺天然忽然笑了一下,田娟禾不解其意,以为女儿心不在焉,就拉了女儿的手,严肃地说:“所以妈是要跟你说,人心都是肉做的,对方一家子也不是什么坏人,我们应该要给人一个交代。人一时有了情绪,想出门静一静、散散心,这些妈都理解,但我们不能就这么当作事情没发生过,结婚,又不是小孩子在过家家,你说对吗?”
讲完这么一通开场白,田娟禾吸了一口气,终于小心翼翼地问道:“下午,妈妈看见你和你之前那个朋友一心在一块,你改变主意,不想结婚,是不是为了她?”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长夜无眠。
再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说来也不是多么复杂的事,贺天然坦诚她与乔家宝之间是形式婚约,至于乔木的部分, 她不知乔木是否愿意透露, 便含糊地说两个人都想外出散心, 恰好乔木有辆车,也就这么上了路。田娟禾像早做过心理准备, 只是面色颤了颤,沉默片刻, 紧跟着问:“那之后呢?你原本就想好了要从婚礼上一走了之?要不然, 你就真准备跟一个假丈夫一起生活?”
“……我租了一套房子,跟乔家宝在一个小区。”原本她们精心布置过这场骗局。
“你做这个打算,是为了想搬出去自己住吗?”田娟禾面露不解, “可之前妈不是跟你商量……”
贺天然知道妈在说些什么:她曾在家里提过一次要搬出去住。
妈的反应可想而知, 先是难过, 再是挽留, 她逼自己铁了心、冷了脸,妈找她谈, 她一再坚持。后来,隔了两夜,妈忽然走入她房间, 坐在她床边,对她说, 租来的房子不是家, 之前你阿公阿婆留下的遗产, 还够给你买一套小房子,本来妈也是存在你名下的。你要是下定决心了, 过几天你休息,妈陪你去看看房,妈想着,要买,也买一套离家近的,你下了班还可以回来吃个饭,妈也可以常常过去帮你收收屋子,好不好?不过呢,将来,要是家里有点什么事情,妈妈留不下那么多现金了,这套老房子就留给你妹妹,你说好吗?虽然这都是后话,现在也不知道你妹将来愿不愿意留在防城港工作,但妈想着先同你商量清楚,你是姐姐嘛……
当下她感到惭愧,心疼妈明明难过却还要这样为一个铁了心离家的女儿着想。后来,她推说自己再两年就能攒到首付,推说休息日懒得去看房,就此将搬出去的事搁置了。
类似这样的事还有许多,她不知道,定下与乔家宝的契约,是为了离开妈吗?妈从未在门上挂锁。
“说实话,妈,有时候我也想不明白。这几年,我一直睡不好,有时候做梦,就梦见你在哭。爸走之后,我知道你不幸福,那时候我在昆明,你每次打电话给我,说着说着就哭起来的时候,我都好难过,我不知道怎么办,妈,这几年,我最大的烦恼,就是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你幸福。”
贺天然垂着头,转着手中的杯子,嗓音发闷,闷得像一块乌云,积了太多的雨。
“我想当一个好女儿,因为、因为,你是一个好妈妈,你应该要有一个好女儿……我想像从小你爱我一样爱你,但是我发现我做不到,我没办法像你为我牺牲一样地为你牺牲,我想搬出去住,想活得乱七八糟,吃垃圾食品、喝酒喝个通宵,我也不愿意按你期待的那样,和男人恋爱,结婚生孩子。但是那样的话,我就变成一个让你伤心的坏女儿,我不能接受自己是一个坏女儿。”
贺天然觉得自己在说些好幼稚的话,什么好呀坏呀,什么爱呀牺牲的,这样的话,除了对妈妈,她无法对任何人说出口,但她已有很多年不像这样在妈妈面前当个孩子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当时我答应乔家宝,多少是一时冲动,觉得好玩,但潜意识里我好像觉得,这样一来,你开心,我又可以毫无负罪感地搬出来……然后就是一长串,见家长,商量彩礼嫁妆新房婚礼,你每天跟我聊的话题都只剩下这一件事,哪个亲戚要不要请、新房要打几床棉被……我越来越清醒过来,发现这件事完全不是一场游戏,但是日子一天过一天,好像已经回不了头了。
“直到那天晚上,穿上婚纱,戴上头纱,我感觉自己好像一匹马被套上了嚼子,就要被牵着上场了……我觉得太荒谬了,我以为我在哄骗你,哄骗婚礼到场的所有人,可是其实我只是在哄骗我自己,骗我自己这样就能一了百了,让你高兴,让你幸福……
“妈,对不起。”贺天然终于抬起头来,她的声音哑了,是那块乌云终于松溃,她眼睛一眨,眼中便滚出一行泪,她马上抬手去抹,弯起嘴角笑了一下,想掩饰自己的失态,“我……不能当一匹马。”
她咧起嘴,好像被自己的这句玩笑话逗乐,可眼中的泪却止不住地滚落下来。
“我是说,对不起,我不是一个好女儿。”
她终于说出来,以此般幼稚的方式她逃离防城港,是为了逃离自己的软弱,这种软弱并非畏惧强权,而是当爱成了自我的敌人,她便丢盔卸甲,舍弃了自我。
田娟禾见着女儿落泪,急忙来捧女儿的脸,将那泪水擦了又擦,她把女儿揽进怀中,像拍小婴儿一样地拍了又拍,嘴里哄着:“不哭了,不哭了。”
她抬手拭去自己的泪,用力眨了几眨眼,令双目清明起来,她一向多愁善感,但此刻坚强的女儿倒塌了,她便逼自己要坚强,挺直背脊将女儿抱在怀里。她忽然想,那么,当她为了丈夫而倒塌、而落泪的时候,女儿们是否也不得不为了她拼命挺起还那么年轻的背脊?她心里一直对当年方才十岁的小女儿有愧,可她忘了,大女儿那年也还未曾见过风浪,母亲的泪水一定令她的心里积了雨……
母女两人这样相依偎了片刻,做母亲的开口说:“妈记着,上次看你流泪,还是在你爸的告别式。你从小就爱笑,不爱哭。记得你还是个小婴儿,刚学会走路的时候,走着走着摔倒了,我连忙跑过去把你给抱起来,我想我的孩子要哭了,我得赶紧哄哄她高兴。结果你不仅没哭,还乐得一直哈哈笑,因为你摔倒的时候,伸手在地上抓到一只毛毛虫,你还拿给我看,倒把我吓了个半死。
“我送你去幼儿园,在校门口,别的小朋友哭得呀,大喊着妈妈、妈妈,紧紧抱着不让妈妈走,我看了还真有点羡慕,要是你也这样,那我得心疼坏了。你呢,我一把你放下,你亲我一口,就高高兴兴跑到幼儿园里去了,还唱着那个《西游记》动画片的主题曲,问老师今天有没有唐僧肉吃,说你想长生不老……”
回忆的匣子一打开,话便说不完了。
“那年你爸带你去滑雪,你摔伤了腿,当时我不在,你爸说你疼得哇哇大哭,结果我赶过去的时候,你都哭完了,搞得我有点嫉妒你爸,我想我的孩子这么痛这么脆弱的时候,我怎么能不陪在她身边呢?
“后来有一次,你终于哭了,妈妈记得特别清楚,就是你打着石膏在家里躺着的时候,你的小朋友们来看望你,你给她们编故事,把她们全给吓哭了。她们走后,我就问你,怎么回事?你就跟妈妈说,你只是跟她们说了大实话,说,她们将来会死,她们的妈妈爸爸也会死。我说那倒确实是大实话,所有人都一样,妈妈也一样,有一天,你长大了,妈妈脸上就会开始长皱纹,头发也会慢慢变白,然后妈妈就再也不漂亮了,变成一个皱巴巴的老太太,再然后,妈妈就死了,到时候,我们天然就没有妈妈了……我说着说着,你的眼泪就从眼眶里淌下来,我一看,急忙抱住你,当时我心里不知有多么感动,我问你,你是不要妈妈变成丑丑的老太婆,还是不要妈妈死?你说妈妈,我觉得你是世界上最漂亮的人,你不要死,我们永远在一起好吗?说真的,我这辈子要是有什么最幸福的时刻,那就是那一刻,再有,就是你出生那一刻,你妹妹出生那一刻。
“后来你长大了,要去昆明上大学,我还偷偷哭过好几次,考的这个兽医专业,还得读五年,从前一直在自己身边的心头肉,忽然把包袱一收就走了,只有寒暑假才回来了,你不知妈妈有多么失落,只能盼着,盼你毕业,回防城港,继续和妈妈在一起。你从小学习成绩也没有特别好,你爸问你将来要不要去大城市,什么北京上海的,你还很不屑,说那很有意思吗?当时我听了还暗自高兴,我想,我们小人物,一生也不图什么大志向,就希望能一家人在一起,再说我们家条件也还不错,你回来防城港,什么都不缺,和爸爸妈妈一起过幸福的小日子,好过去大城市住出租屋呀。其实,这次,以为你从此要去做人老婆,去跟别人生活在一起了,妈每天晚上一躺下,也老是流眼泪……
“你们是不是以为,我和你爸是想要个儿子,才生的你妹妹?我告诉你,不是的。你爸这辈子一心只想着他的远大理想,根本不在乎什么传宗接代的,那年,是我决定要生你妹妹,你知道为什么吗?你可能不记得了,那年你八岁,有一天,你回到家,张口叫了我一声:妈。我懵了,这之前,你都是叫我妈妈、妈咪的呀。我就问你,怎么今天叫的是‘妈’?你嘴一噘,说你长大了,叫妈妈妈咪太幼稚了,你决定以后都只叫妈了。当时我心里好失落,好像失去了一部分你一样,我多想你永远不长大,永远依赖着妈妈。你妹妹生下来,是个女孩子,我太高兴了,我想这正好补足了我失去的那部分你,其实想一想,这对你妹妹很不公平,但没办法,她来这世上之前,我已经和你做了十年母女了……
“这次我来找你,你妹妹把我给骂了一顿,话里话外,说是我把你给逼得离家出走了,来的这一路上我都在想,怎么会呢?我还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妈妈呢……”
话到此处渐渐低去,田娟禾陷入迷惘,多年症结不是一朝能够诊清,她意识到自己懈了力,背脊渐渐要弯,便再度振作起来,继续把话说下去。
“你怎么会是一个坏女儿?你对妈来说,是最好的女儿,下辈子,再让妈选,也还是要选你来做我的女儿。妈觉得你好,不是因为你有多聪明漂亮,多乖巧懂事,而是你一来到这世上,妈就觉得你是最好的女儿了,你一来到这世上,妈就已经觉得幸福了。
“至于其它的,那些具体的事情,你要不要搬出去住,要不要结婚,妈当然是按照自己所理解的幸福去期待你,但是妈要的是你真正幸福。说实话吧,妈到现在也还是想不明白,女人跟女人在一起,真的有爱情吗?妈怕你是年轻人闹着玩,玩着玩着就把一辈子葬送掉了。当然妈知道时代在变,多的是女人一辈子不结婚了,但妈觉得,能找到那么一个跟自己终身相守、同甘共苦的人,这是一种多么宝贵的人生体验,就像我跟你爸爸……”
贺天然的眼中噙着未尽的泪,像个孩子一样嘟囔道:“这个人一定得是男人吗?”
以往她与妈几次提及此话题,见妈表情郁闷,还未深谈,她就赶紧嬉笑几句带过。
“……那,阴阳调和嘛,女人跟女人一起过日子,多少有点不方便……唉,我也不知道,你让妈慢慢想吧,人就跟花一样,有季节的,妈可能在这方面就是开得晚点,但是妈知道的是,妈绝对不会要你为了哄妈高兴,而去跟一个自己不爱的人结婚。你跟妈妈说,你还是喜欢那个陈一心,是不是?”
贺天然忽然意识到,原来自己一直以来是爱着母亲,也瞧不起着母亲,她想起自己对朋友们说,妈五十岁了,还能指望她做什么改变?一直以来她就是这样想着,然后无尽地退让,她忘了年少时母亲在她心中有多么高大,能够为她遮风挡雨。时代为母亲造起温室,而她在其上添砖加瓦,时代遮住母亲的双眼,而她选择维护这场骗局。
她们都不忍心让对方长大,她们互为母亲,也互为女儿。
贺天然如实答道:“没有,我们已经分开好几年了,这次就是刚好几个老朋友在一起玩。”
“噢……那你现在是有另外的……女朋友?”田娟禾磕绊着念出最后三个字。
“……还没有。今天陈一心还跟我说起前几年你在防城港请她喝早茶的事,她说你特别欣赏她的音乐,她很感动。”
“啊哟……她那个太新潮了,我怎么听得懂?就想着哄哄她开心嘛,我记得你跟我说过,她妈妈是当大官的,反正一辈子衣食无忧,想写歌、玩音乐,做点什么明星梦,有什么所谓?”
贺天然在母亲的怀中笑出了声来。
“妈,要是小真问你,她是不是你最好的女儿,你怎么说?”
“我当然说是咯。”
“但你刚刚说我是最好的女儿。”
“……那最好也可以有两个的嘛。”
“不行,最,就是只有一个。”
田娟禾无奈答道:“那就是你,妈觉得你是最好的女儿。”
“嗯,我要回去告诉贺真,再跟她说,虽然她不是最好的女儿,但她是最好的妹妹。”
“啊哟,你个衰女包,自小就是这样,整天想着搞事情……”
母亲将女儿抱在怀中摇晃着,两个人的脸上都挂着泪,两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心事是装在各自的心中,隔着胸膛,也许一生也无法真正互相触及,但仍然肉紧贴着肉,试图近一点,试图爱得好一点。
作者有话说:
大家晚上好!
故事到这里,好像终于可以聊一聊天然的人生历程,以及娟禾是一个怎样的妈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