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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破烂前程 林子周 4755 2026-07-22 05:44

  第77章

  西宁机场像头顶天空滞留了过多的烦绪, 随时都要轰隆作响,每个登机柜台都在爆发口角,致歉的广播就像一只落水的狗, 让任何心生歹意的人都想上前去踢它一脚。

  候机室的座椅上挤满了焦躁不安的人群, 挤满了被打乱的计划与落空了的期待, 贺天然独站在角落,脚边放着自己的行李袋, 手中提着她为乔木准备的生日礼物,另还有航司因延误太久而发放的瓶装水与压缩饼干。

  航站楼玻璃墙外的天空一直是黑的, 早些时候的白天也像是黑夜, 闪电时而划过,雨时断时续。

  天气偶有稍微好转的间隙,但机场进出港的吞吐量有限, 只有少数幸运的航班顺利起飞。部分航司开始发布航班取消公告, 那无疑是残酷的最终宣判, 漫长的等待之后, 人们只盼着仍能保留最后一丝希望。

  贺天然知道自己已不可能赶上今夜的渡船,但无论如何她还有一整个夜晚去跨越这两千公里, 涠洲岛天气晴朗,她可以搭明日的早班船登岛,过午再赶回南宁机场返航。

  妹妹问她那值得吗?她答, 哪有什么值不值得?只有想还是不想。

  她一早就将210送到同事家去暂住。为了狗,她没有入住单位的员工宿舍, 而是租了一套一居室。狗到西宁之后有些水土不服, 小病不断, 她工作太忙,没有多少时间精力陪它, 它就三不五时地给她找点小麻烦,例如咬坏她的衣服,或是在家随地大小便,她自觉亏欠它,只得做做样子批评两句了事。每当她工作疲累,终于下了班回到租房,推门看到它闹得一地狼藉,就会气不打一处来,恨不能打个电话质问乔木:明明是你捡的狗,为什么叫我来遭罪?

  但狗知道惹了祸,灰溜溜地与她示好,夜深人静时贴着她睡,毛茸茸暖烘烘的,她又觉得幸好还有它在这里陪她,让她能够问一句,你也想念她了是吗?

  她有时会在家跟210说话,拿手机里的相片给它看,说起过往旅途的种种,问它还记不记得。她爱这只狗,爱与它有关的一切记忆,爱那个初春的清晨,在尘土飞扬的国道上,有人冷清的眼眸深处闪着火光,说要带它一起走。

  她知道贺真问的不仅仅是这样长途跋涉却只能短暂相见是否值得,还有那个人是否值得?但一切是她愿意,又与对方何干呢?诚然她们双方都没有多少资本去经营远距离的关系,也许从彼此的人生彻底退场才是最理性的做法,这样跋山涉水去见一面,去企图燎起正在熄灭的火苗,无疑是一种自私,一种自我满足……

  贺天然独站在候机室的角落,一点一点地撕开矿泉水瓶上的贴纸,心中想着这一切。早些时候赶来机场时她的鞋袜被雨淋湿,现在已经干了,袜子变硬,令脚上有些凉飕飕的。她化了一点妆,旁人看来大约是正在发呆的姣好女子,她却只感到自己有一点狼狈,感到心中决意要见面的勇气在被外边的雨一点一点泼熄。

  又一声雷响。

  她抬头看登机口的电子屏,上头仍然是红字状态,隔壁登机口的航班已经取消,但那班机是飞往北京,去首都的航班每日有好几趟,总还有改签的选择,中国这样辽阔而参差,西宁跟南宁都已是省会,直航的飞机却隔日才有一班,她已尽力排除了万难,但大世界无法时时倾听小人物的心愿。

  她站得久了,动弹一下脚步,觉得小腿有些发麻。登机柜台有航司职员来来去去,她听见她们的对讲机在发出声响,也许是通知准备登机,也许是另外的消息。她想最终宣判快要到来了,或许这就是命运的提醒,是硬币将要落下,告诉她应做出怎样的选择。

  她小心地检查了一遍自己包的礼物,确保边角都没有褶皱,然后她听见机场广播的提示音响起。

  贺真听见远方渡船的汽笛。

  她与姚望一同站在海岛民宿的天台,能够望见远方的海。

  姚望说:“今天最后一班船到了。”

  贺真想,姐终究是没能赶上。

  她忽然觉得自己最崇拜的姐其实也是这样平凡,在大世界中不由自主、难以两全。那么她自己呢?此番毕业离乡去往大世界,她与姚望的未来会如何?

  但至少,姐去西宁奔赴了前程,而不是留在防城港,成为谁的妻子,这件事给了她全新的勇气,若非如此,或许她不会做出坡道路灯下的决定。

  姚望还在继续说着:“说不定我们将来可以在这里定居,听说岛民买船票会打折。”

  坡道路灯下的一吻之后,姚望的人类魂魄就像飘去了九霄云外,她兴奋过度,变成了一只温度已达临界点的热水壶,动不动就要被烧开,还总是前言不搭后语。她指着岛上最高的山头:“就选那儿,我们可以在那儿盖一栋大别墅,要是能设计一个滑滑梯,一路滑到大海里去就好了,像这样……”她用手指沿着山脊划出滑梯的轨迹,嘴里还发出“咻”的声音。

  贺真不耐烦地瞥了一眼不解风情的眼前人,冷冷地挤出一句:“我要吃青芒果。”

  姚望急忙停止滑滑梯,拿竹签挑了青芒果递到她嘴边。

  她想,为何有人在初吻之后还一心只想着滑滑梯?

  她故意地只咬了那片青芒果的一半,姚望便自然而然地将另外一半塞进自己的嘴里。

  “我第一次来涠洲岛好像是五岁,我姐带我来的,我都不记得了,只知道我姐跟我说,她在岛上唱歌给我听,我还夸她唱歌是全世界最好听的……”她谈起往事。

  “是吗?我觉得还是单依纯唱歌更好听一点。”

  贺真笑:“反正我姐是那么说的,但我实在想不起来了。以后,想到涠洲岛,我第一个想起的只会是你。”

  姚望的脸又红得像脑袋就要冒烟了,半晌,她才憋出一句回应:“我也是。”

  “那现在放下你手里的竹签、忘掉你的大别墅和滑滑梯,”贺真发号施令,看着姚望愣愣地将竹签搁下,“然后摘掉我的眼镜。”

  远处的海面上,末班船靠入了港。

  乔木仍倚在码头栏杆上。

  热情的南方海岛迎接当日最后的旅客,她站在一旁直到再次人去船空。

  手机弹出最新的航班动态,她低下头,看见红色资讯终于转灰。

  航班状态由延误变更为取消。

  她的心也霎时间变灰,却并不是在为自己感到难过,她假想远方的雨淋湿了她心上的那位旅客,假想有人不得不孤独地穿过雨夜回到住处,然后心灰地睡去。

  码头客运站正在播报清场通知,那只渔船仍孤零零地在海上泊着。

  也许是愿望被说出了口,因而无法成真。

  广播再一次宣告航班取消,通知旅客办理改签至后日航班或是全额退票。

  硬币落下,贺天然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将相同的广播完整地听了几遍,看同机乘客在登机柜台大吵大闹、索要赔偿。

  终于她想也许就这样吧,冒着雨回租房去,还来得及把狗接回来。

  天不作美,也许是要她断了不切实际的肖想。

  她拎起自己的行李袋,漫无目的地点亮手机屏幕,看见乔木发布了一条新的社交动态。

  一张黑夜中大海的照片,其上有一只孤零零的渔船。

  乔木写:七月的涠洲岛没有布氏鲸,也许冬天的时候我们再一起来。

  然后夏天很快就过去。

  乔木已许久没有去爬山露营,因她总觉得腿上还有隐疾,因没有车总归是不便。总是窝在家,当然也就得寻点别的事做,她不能只是住在手机里,指望可以透过屏幕感受到西宁的一丝一毫风吹草动。

  她买来纯银泥,先用手与刻刀捏出心仪的形状,再用灶火烧制成银饰。

  整个夏天她都在为贺天然做一条银手链,上头串着她自己烧的银制小挂坠。

  正中间是小小的雪山,小狗,小猫,太阳。

  两侧则有大象,树叶,蘑菇,月亮。

  她想串起她们旅途中的一切,但有些图形总也做得不够好看,也就作罢。

  每日除了工作就只耽于此事,这叫她被那趟旅行给牵绊住了,她反复回忆令时间无法将其淡化,但她想这只是她的新爱好,既要做手工,那总得做点什么,恰好夏天一过就是贺天然的生日,她心中残存着种种幻想,例如天然也许会回防城港来过国庆假期,也许她们会在城市的某一处偶遇,然后她会问天然要不要一起吃顿饭……

  贺天然生在与她同年的十月七日。

  幻想很快破灭了,九月份,姚望告诉乔木,贺天然没有完整的国庆假期,要排班轮休,姚望与贺真计划到时去西宁看望她。

  乔木又想,那么至少她可以托姚望将礼物送给天然,她急忙去挑选装手链的饰品盒,买了好几款回家进行对比,但她还未选定,姚望就又为她带来新的消息:她们去不成西宁了,贺天然接到临时任务,整个假期都要到玉树去外派,据说那边的地方保护站发现了一只受伤的野生雪豹,正在进行追踪。

  贺真想过要到玉树去看望姐姐,但保护站的驻扎地并不在城市,天苍苍地茫茫的,不是普通游客能够随意深入的地方,只得就此作罢。

  乔木很快就在社交软件上了解到贺天然的此番行程,十月中旬,天然发布了一条新的动态,图片中是玉树保护区一望无际的山与湖泊,还有她与同事们的合影,照片中的她脸颊被晒得发红,但笑得很灿烂。

  乔木将那张照片看了许多遍,忽然想也许贺天然真的已经忘记她了,她想这样当然也没什么不好,天然生性热爱自由,应该要去这样无际的天地,拥有这样灿烂的人生。但她又想,不知天然外派的日子,210被托付给了谁?天然工作这样忙,会有时间照顾小狗吗?

  她想也许她可以问一问贺天然狗的近况,毕竟那也曾是她的狗,如果天然分身乏术,她可以去一趟西宁,把210给带回来……

  那么天然独自在西宁,会不会有一点孤单?

  想过这一切之后,她又不得不向自己承认,她只是想找个借口与贺天然联络,她怕天然真的忘记她,哪怕她知道自己是这样不值一提。

  但当初是她自己选择放弃,这样出尔反尔又算什么呢?

  她反复陷入纠结。

  南方的气温终于在十一月稍降,而此时的西北已是秋末,某日命运之神终于开恩,触了一触乔木的眉心。

  乔木在办公室听见两名同事谈话。

  其中一个在求另一个替他去出差,说项目落地出了问题,客户要求设计师到现场去勘察,协商修改方案。

  另一个应道,你老婆又不是第一次生了,你哪次上过心?还不是你丈母娘在伺候?我看你就是懒……

  乔木走到自己的工位去,随口问道:“哪个客户?”

  “兰天重装。在甘肃兰州。”

  “兰州……是不是离西宁很近?”

  “对,好像就在西宁边上,坐高铁,一个小时就到西宁吧,之前我们去过一次。”

  乔木抬起头,不假思索地说道:“我替你去。”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乔木恳求行政部的同事替她订去西宁的机票。同事笑盈盈地拒绝她:“你的出差单填的是兰州, 怎么能订去西宁的呢?那我还怎么走报销流程?干吗,乔工?你有私事要去西宁?”

  “……对,有个朋友在西宁, 想顺便约她见一面。”

  “你约了客户几点开会?”

  “下午三点半。”

  同事是活泼健谈的年轻女孩, 马上用电脑为她查询起机票:“那我顶多可以帮你订早班机。可惜前一天没有晚班机, 你不能趁下班时间过去。不过你坐最早的这班飞机,到了兰州后再换乘高铁去西宁, 应该还来得及跟你朋友吃个午饭。”

  “那好,谢谢, 等我回来请你吃午饭。”

  乔木道过谢, 转身要走,同事又叫住她:“是你在远方的爱人吗?还是心上人?”

  她张口想答,却哑了声, 好不容易答道:“……算是吧。”

  “那可真是远。但祝你得偿所愿。”同事随手在桌上抓起一把牛奶糖, 塞到她的手里。

  乔木发自内心地笑起来, 再一次地对同事道了谢, 她想也许这次命运温柔,手中的糖就是先兆。

  她在家中收拾出差用的行装, 妈也在,妈还像以前一样,偶尔来帮她做做家务。

  这段日子以来妈大约是看出她总有些闷闷不乐, 从不在她面前提起三月的那趟旅行与有关人士,眼下见她这样积极地收拾着行李, 甚至从衣柜中拿出不同的衣服在镜前搭配, 有些意外道:“去出个差, 倒像是出去玩,去两天, 要带这么多套衣服?”

  乔木有些尴尬:“……也是,不用带这么多。”

  胡春晓连忙又说:“带着就带着了,那边也不知多冷。就当是去换个环境,换个心情。”她观察着女儿的眼色,小心地试探,“之前你说,天然到西北去工作了,是去这个兰州吗?”

  “……不是,她在西宁。”

  “那你们还有没有联系?”

  “……没有了。”

  “噢……”胡春晓微微点头表示理解,“离得太远了,总是不方便的,我们普通人找个伴,也就图身边有个知冷知热、可以互相依靠的人……没事,以后总会遇见合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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