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他仗着宁衣初睡着了,像个采花贼一样站在他床边,耍流氓耍得屏气凝神。
这太不尊重宁衣初了,可是……
直到宁衣初的脸上有异,贺适瑕才骤然回神,心虚又懊恼。
“幸好”,宁衣初睡得熟,贺适瑕本意也没有对着宁衣初的脸去,溅上的东西不多,宁衣初也没有被惊醒,只是下意识蹙了下眉。
贺适瑕蹑手蹑脚但步履加快地去卫生间,洗干净自己的手,拧了毛巾回到卧室,借着微弱的夜光给宁衣初擦脸和也被波及到了一点的脖颈。
虽然看不太清,但贺适瑕估计床头也溅到了,他有点发愁要怎么清理才好。
温热的毛巾擦过脸颊,宁衣初是睡着了不是长眠,自然有感觉,即便在睡眠中,也下意识蹙了蹙眉,惊得贺适瑕连忙把毛巾拿起来了一点、悬在半空中一时不敢动弹。
过了会儿,他才小心翼翼继续擦拭宁衣初的唇边。
抛开前因后果不提,宁衣初脸上沾着他的东西,唇角眉眼都不干净的模样,其实让贺适瑕心底的阴暗心思很满足。
贺适瑕动作太慢他也不敢急,怕吵醒了宁衣初本来温热的毛巾已经泛凉,落在皮肤上触感更加明显,结果还是成功把宁衣初弄醒了。
看到宁衣初蝶翅似的睫羽轻颤,然后那双漆黑的眼睛慢慢睁开,露出被藏在眼尾的细小红痣,仍然拿着毛巾的贺适瑕心跳都快停了。
他下意识想要藏毛巾,就背过了手,结果匆忙间反倒出错,毛巾扫过床头的台灯,触控就亮的台灯因此发出了光芒。
宁衣初本来半梦半醒,虽然睁了眼但没来得及意识到不对劲,所以下意识要闭眼重睡的,结果被台灯光线一晃,这下不醒都不可能了。
他倏然睁大眼睛,看着站在床边的贺适瑕,吓了一跳:“……你怎么在?”
事已至此,贺适瑕竭力镇定,把拿着毛巾的手背到身后,温声说:“睡不着,来看看你。抱歉,不小心碰到了台灯。继续睡吧,阿宁。”
然后他就想关掉台灯。
宁衣初思绪尚且不清醒,低骂了句“有病”,也没多想,就要闭眼。
但他突然嗅到了点奇怪的味道,仔细一闻,好像是脑袋边枕头上散发出来的。
“等等。”宁衣初制止了贺适瑕关灯,微微撑起身,想检查下枕头。
但他刚起身,额边的碎发落下来贴到脸上,连带着刚才沾到头发上的脏污一起,宁衣初下意识抬手擦了下,发现质地不像是汗,而且他又不热,怎么会流汗。
再看枕头的情况,加上意识回笼,宁衣初终于反应过来那奇怪的味道熟悉在什么地方,于是脸色骤变。
“贺适瑕!”宁衣初难以置信地看向贺适瑕,“你刚才在我床边做了什么?你手里拿着什么东西,为什么背着手?”
目前这状况,贺适瑕自己都想帮宁衣初报警了。
他放弃挣扎地把毛巾露出来,垂眸道:“抱歉,本来想趁你没醒收拾干净的……”
宁衣初下意识抬手,用睡衣袖子又擦了擦自己的脸:“你……你变态吗!半夜跑到我床头……贺适瑕!我杀了你算了……”
贺适瑕轻咳了声:“阿宁,你脸上的,我已经擦干净了……对不起,我太难受了,自己折腾半天也没料理好,一时失控……”
“你难受关我什么事!”宁衣初气得简直懵了,他怀疑身上的被子也不干净,推开了点,恼火道,“就算你帮我弄过,我也不会帮你的,何况你根本没问过我,就自己……我头发上是不是还有?变态,贺适瑕你这个猥|琐的混蛋……”
贺适瑕除了抱歉之外,也没什么好意思说的了,只能站在床边态度端正地听骂。
宁衣初没空继续骂他了,他起身下床要去卫生间洗脸,丢下一句:“把我的床收拾干净,流氓。”
贺适瑕轻咳了声:“好。”
宁衣初本来只想洗脸,再检查下头发上还有没有脏东西,结果到卫生间灯光大亮地一看,他睡衣领口上都有诡异的污迹,头发上也还有。
他只能低骂贺适瑕这个混蛋,气恼地回卧室拿了身睡衣中途瞪了正在换枕头的贺适瑕几眼然后到卫生间又洗了次澡。
等宁衣初再回到卧室,贺适瑕已经把床上全都换新了一遍。
“枕芯也是新的,原本衣帽间里就放有备用的。”贺适瑕轻声说,态度还是心虚。
宁衣初不想跟他说话了,也不想睡之前睡的那侧床,在另一半边床上躺下来,拉上被子就闭了眼。
贺适瑕提议说:“要不你打我几巴掌吧,多少消消气。”
宁衣初:“滚”
为了将功折罪,贺适瑕换洗一番后回到书房,就开始查宁衣初要的“模型”的制作方法,然后在天将明时下单了一应工具。
工具保密发货,同城快送,在宁衣初起床之前,就已经送到了贺家老宅,贺适瑕把东西全拿进了书房。
因为夜半折腾,宁衣初这天起床时间有些晚。
“阿宁……”见他从卧室出来,贺适瑕跟他打招呼,“早安。”
宁衣初看到他,还是觉得气恼:“变态。”
贺适瑕对自己这个新称呼接受良好,他温声问:“早饭就在房间吃,还是下楼去餐厅?”
宁衣初没回答他,去卫生间洗漱了,然后自顾自下了楼。
贺适瑕跟着他,想了想,挑了点宁衣初喜欢听的:“律师刚跟我联系,说需要过户的那些资产,包括股权转让的手续今天就可以全部办好,下午晚些时候就能把所有的资产文件送过来了。”
宁衣初眨了眨眼:“也就是说,你要变成只能啃老的穷光蛋了?”
贺适瑕失笑:“我们还没离婚呢,不能让我先啃一下你吗?”
宁衣初突然心情好起来:“我待会儿要出门花钱。”
贺适瑕:“好,我给你开车。”
宁衣初又想一茬是一茬似的说:“股权变动这么大的事,办个宴会庆祝我‘升职’吧,下周五去录节目,周四之前办。”
贺适瑕不假思索地继续点头:“好,我来安排,多邀请点宾客。正好,昨天你不是说想把贺家和宁家刚发生过的‘热闹’传播广一点吗,我已经往外透露了风声,是该有个正经场合当众让大家聊聊。”
宁衣初偏过头打量他,笑了下:“是不是我现在要去杀人,你也帮我递刀?”
“这个不行。”贺适瑕道。
宁衣初嘲讽他:“还挺有原则。”
贺适瑕温声说:“我不会再看着你走上绝路的,阿宁。”
宁衣初沉默了下,然后嗤笑了声:“是,你只会深更半夜到我床前看着我脏我一脸,伪君子。”
贺适瑕:“……抱歉。”
宁衣初:“去死。”
贺适瑕笑了笑:“你要的‘模型’,今天晚上就可以给你了。”
宁衣初微微歪了下头:“你在哪儿买的?”
这个问题让贺适瑕顿了顿,回答得就有点慢,不过宁衣初也就随口一问,没在意这个问题的答案,反倒是接着想到了另一个问题:“等等,你的钱不是都给我了吗,这几天你应该也还没有新的收入吧,哪来的钱买东西?”
贺适瑕便顺势跳过了上一个问题,从容回答道:“没有偷藏私房钱,是家里早年给的信用卡,账单回头会直接送到贺家财务那里,走家里的账,不用我自己还。”
宁衣初闻言,感到匪夷所思:“啃老不用啃到这个地步,这种账单你也往公账送?”
贺适瑕失笑:“不用在意,账单只会显示交易商家,除非额外特意去查,不然不会显示买了什么的,财务那边没有这个权限。而且,我买的东西……应该没那么容易被联想到用处。”
宁衣初难以理解这种二世祖的“坦荡”,实在没辙,他说:“这次是我忘了提前给你钱,下次如果再让你帮我买东西,我会记得的,要是我又忘了你就提醒我,不要再有这么诡异的……消费。”
贺适瑕忍俊不禁:“你好像只在我面前‘脸皮厚’,能凌晨把我叫起来让我给你买东西,但并不乐意让别人知道。”
宁衣初费解:“这种事跟脸皮厚薄有关吗?你真是……算了,反正顶多下个月就离婚了。”
说起这个,贺适瑕表情严肃了点,他一本正经道:“应该……没那么快吧,你四个星期后做手术,到时候至少要让我照顾你到出院,然后再说离婚的事,可以吗?”
宁衣初嗤笑了声:“你害我怀孕的,我要手术,你当然应该照顾我到出院,这和什么时候离婚没关系。”
“我不是说有关系,我的意思是,我们一件事一件事慢慢来,不要着急。”贺适瑕道,“好不好?”
宁衣初没回答。
下楼吃了早饭,宁衣初要出门花钱虽然临到上车 ,他也还没有想好要买什么,但总之就是出门了。
车开出了贺家老宅的范围,贺适瑕问:“想好去哪里了吗?”
宁衣初眨了眨眼,反问他:“你们这些二世祖平时都怎么挥霍的?”
贺适瑕失笑:“我们这些二世祖啊,吃喝玩乐怎么挥霍的都有,健康一点的话……要不现在我们直奔机场,搭私人飞机出发,先去一趟巴黎吃法餐,再看看时装秀,买点除了价格之外哪哪都像流浪哲学家穿戴的奢侈品,然后飞去佛罗伦萨看看艺术展,买点鬼都看不懂、怎么解释都行的后现代画作,接着再去维也纳听场语言不通的音乐会,结束的时候像现眼包一样大声叫好,最后就差不多该回来,准备出席家里的宴会了。”
宁衣初:“……”
贺适瑕说得太顺畅,以至于宁衣初甚至怀疑他是不是真有这个打算。
贺适瑕看了眼车内后视镜,看到宁衣初哑然无语的表情,他忍俊不禁道:“需要我再给个不怎么健康的挥霍方案吗?”
“不用,这类我在宁家见过了。”宁衣初木然婉拒,并不想继续听贺适瑕满口跑火车,他决定道,“开去市中心商业街吧,随便找个路边停车,我自己沿街慢慢逛。”
贺适瑕颔首:“好,我陪你走。”
宁衣初挑了下眉:“你陪?你这张脸怎么陪?”
贺适瑕被噎了下:“……阿宁,你说得我这张脸很见不得人似的……车里有备口罩,我会戴上把脸遮住的,其实日常场景中、尤其是大街上,大家各走各的,反倒没那么惹人注意,我会注意不让人认出来。”
宁衣初轻哼了声。
贺适瑕莞尔:“你要不要也戴个口罩?虽然之前被曝光的照片上没有你的清晰正面照,但你长得本来就显眼,很容易被人注意到的。”
宁衣初拒绝:“我见得人。”
贺适瑕也就没再坚持。
想了想,贺适瑕又说:“之前我们的照片会被曝光,是贺如松做的。”
贺如松,贺适瑕他“舅舅”贺定邦的二儿子,贺适瑕之前管他叫二哥。
宁衣初不知道这件事,但也没露出多惊讶的表情。
按这辈子的时间,差不多一个月前,宁衣初因为身体不适前往医院检查,结果被告知他已经怀孕两个月了。
当时宁衣初感到很崩溃,也无人可说。
他没有家人,宁家不是他的家,可宁家能管控着他。
宁家人能让他从小到大身边都没有朋友因为年龄相同所以上学步伐一致,加上宁家稍微安排一下,他从小就和宁则书,以及宁家老七宁安冬同个班级,中考后到了高中仍然无法摆脱这种局面。
所以那些年里,偶尔有同学愿意跟他交好,也很快会被宁家人注意到,然后宁家人会把他“狸猫妄图假冒太子”的事迹再传播一遍,如果有人不信,那就再阴阳怪气一番。
本来也只是普通同学,这样一弄自然没人愿意自找麻烦,疏远他也合理,不跟宁家人一起挖苦他都算善良有主见了。
直到大学,宁衣初总算摆脱了一点那种局面,但他已经习惯自己一个人了,对交朋友这种事兴致缺缺,反正迟早会散,没必要勉强自己为了交朋友而去融入“热闹”,萍水相逢客客气气就挺好的。
这也就造成,意外发生时,宁衣初遍顾四周,无人可交谈他其实也并不想找人交谈,只是在那个脆弱的瞬间,会有一种好像如果能跟别人说一下,就可以得到解决方案的错觉。
就像他其实讨厌维系人际关系,但又因为没得到过,所以总是对美好的亲情、友情乃至爱情抱有向往,直到死过一次,重生回来,他才甩下了那些实为“缺爱”的包袱。
宁衣初有时候甚至怀疑,宁家人不一定是真的都讨厌他这不是为了给宁家人开脱,不论如何,他们对他的恶言恶行是的的确确存在的,宁衣初只想报复,没打算谅解。
也不是想给自己挽尊,只是考虑一种可能,毕竟不论男女老少、利益相不相关,宁家人全家都发自内心地宠爱同一个人且厌恶另一个人,这可能性未免有点离谱,又不是批量出厂设置的机器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