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暂时。”
季悬没有提注射的事,也没有提丢失的军刀和监测设备。在无法确定对方是敌是友,或者具体是哪一种“友”之前,保留信息是本能。
“你有看到其他人吗?比如里昂。”
“没有哦。”派奥尼尔摇头,很坦然,“只看到你一个。水流那么急,夜色又深,他大概被带去更远的地方了吧。”
他从自己腰后的工具包里拿出一支应急光源,拧亮。柔和的白光驱散了一小片黑暗,也让季悬看清了派奥尼尔外骨骼上的确沾着不少水渍和泥沙,手肘处还有新鲜的刮痕,很符合他描述的情况。
“你的队友呢?”
“淘汰了。”派奥尼尔轻轻叹息,“他们太心急了,非要去碰狮心的人,结果……就剩我一个了。”
“不过我也快了,在这丛林里撑过五天实在是强人所难……比赛开始前发放的物资全吃完了,找不到空投点猎不到食物,还没有队友……我刚才已经在洞外发送了退赛申请,估计用不了多久,主办方就会派人来接我。”
派奥尼尔这话乍听起来没什么问题,一个失去队友、弹尽粮绝、决定退赛的落单选手,恰好救了他这个同样落难的竞争对手,合情合理,甚至态度里还透着一股无奈的友善。
“这里离河道有多远?”
“不清楚呢,少说也有好几公里吧。”派奥尼尔说,“你的腿……一点感觉都没有吗?真糟糕。”
他伸出手,似乎想去触碰季悬的膝盖以示安慰,但在即将触及的瞬间又停了下来,只是虚虚地悬在那里,仿佛在顾忌什么,又像是在试探。
“不过别太担心,转运队收到我的定位,找到这里应该不难。等他们来了,你就能得到妥善照顾了。” 他温声安慰道。
“是吗?”季悬抬眼,直视着派奥尼尔。洞内的光线昏暗,唯有对方手中的光源和洞口的月光提供照明,使得派奥尼尔的面容在明暗交错中显得有些朦胧不清。
“你不会这样了还想比赛吧?”派奥尼尔迎着他的目光,非但没有退避,嘴角的弧度反而加深了些,“季悬,你现在连站都站不起来。留在这里等待救援,是目前最明智的选择了。”
季悬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如果实在疲惫,就先睡一觉吧。等醒来后,就会回到飞行器上了,到时候你的队友也会知道你的下落。”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说完这一句话后,季悬当真感到一股难以抗拒的倦意如潮水般涌了上来,汹涌地席卷了他的原本高度戒备的大脑。
“你看上去很累了。”派奥尼尔再次靠近,倒没有触碰,只是微微俯身,用一种近乎怜爱的目光注视着季悬垂落的眼睫,“不用硬撑,在转运队到来前,我会保证你的安全的。”
安全?
季悬讥诮地笑了一声:“我还有一个问题。”
-----------------------
作者有话说:其实这本是为了魔域这叠醋包的饺子[可怜]最开始就是很想写一点没有捅破窗户纸但是又很少年夫妻的感觉(突然想到了如同做了夫妻一般的那个梗)[可怜]不会有事的大概,嗯。
第82章
“……”
滴答。
水珠沿着钟乳石滴落在水洼里, 季悬的后半句话湮没在水声中,变得模糊不清。派奥尼尔疑惑地挑了挑眉,往前凑近了一点, 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和模样:“什么?”
季悬张了张嘴,呼吸像是因为那股莫名的困意变得有些迟缓, 声音很轻、很含糊, 仿佛随时会散在潮湿的空气里:“你刚才说……看到我被卡在乱石滩……”
他顿了顿, 像是气力不济, 引得派奥尼尔下意识地又倾身靠近了些, 想听清他后面的话。
却在此时!
季悬一直垂在阴影中的右手顿时暴起, 一道银光骤然晃过派奥尼尔的眼,狠狠扎向他毫无防备的颈侧。
派奥尼尔瞳孔骤缩, 反应的速度也快到匪夷所思, 就在尖锐的外骨骼金属片即将触及皮肤的瞬间,原本快要扶上季悬肩膀的左手诡异回防,五指精准地扣住他的手腕。
金属片的尖峰在距离派奥尼尔脖颈不到一厘米处堪堪停住。铁钳般的力量让季悬手腕剧痛, 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派奥尼尔的眼神顿时冷了下来, 温和的伪装裂开缝隙,露出底下野兽般的森寒审视。
“真危险啊。”他低语道, “我辛苦救了你, 你居然还想着恩将仇报, 好令人伤心。”
季悬的眼睫脆弱地掀了掀, 黑沉的眼珠睨向派奥尼尔的脸,嘴角扯出一个戏谑的笑。
派奥尼尔神情一凛, 下一秒,温热的液体从金属片滴落至他的肩膀。
紧接着,季悬那条几分钟前还毫无知觉的大腿猛然曲起, 悍然蹬在派奥尼尔的胸腹之间!
“砰!”
季悬右腿上已然血流如注,猩红的血迹在他先前躺过的地方晕开一大片,但因为昏暗的洞内环境被掩盖得很好,派奥尼尔之前根本没能发现。他被踹得重心一晃,扣住季悬手腕的力道不由自主地松了半分。
季悬被攥住的右手顺势一扭、一抽,虽未完全挣脱,但手上的金属片擦着派奥尼尔格挡的手臂划过,带出一道不深不浅的痕迹。
然而迸溅出来的却不是人类的血液。
“你对自己还真是狠……”派奥尼尔的眼神彻底冷透,不再掩饰,另一只手闪电般探出,直抓季悬咽喉!
但季悬却没有恋战的意思。他借着蹬踹的力道和对方的片刻迟滞,猛地向侧翻滚,左手顺势抓起地上一把湿泥和碎石的混合物,狠狠砸向派奥尼尔的面门,同时右手奋力将那片沾血的金属片掷向对方的眼
派奥尼尔侧头一闪,金属片擦着他的眼角滑过。
“当啷!”
金属片坠地,季悬却早已趁此机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向洞口,在派奥尼尔没能反应过来追上的刹那,一把抓住在山壁上纠缠着的藤蔓,用力向外侧一扯,朝着下方的陡坡纵身一跃!
“唰啦哗”
藤蔓被他扯得剧烈晃动,连带上面附着的大量潮湿苔藓、腐叶和松散泥土都劈头盖脸地砸下,瞬间在洞口形成了一片混乱模糊的天然屏障。
等到派奥尼尔冲到洞口挥开纷纷扬扬下落的杂物,只看到了陡坡下方的灌木正在簌簌摇动。
一路向下的痕迹明显,人影却已消失在浓密植被之中,他眼神沉了沉,没有立刻跃下追击,而是按了一下耳侧,低语了一句什么,随即选了另一条平稳的路,迅速且不慌不忙地进入林中。
-
剧痛。
划开大腿时用了十足十的力,才勉强唤回了自己的感知。粗糙的岩石和断枝刮擦着外骨骼和身体,带来新的伤痛,但季悬此刻脑子里居然还能拼凑出清晰又完整的念头。
派奥尼尔的目的是什么?单纯让自己失去终赛资格未免太小题大做。
射断索桥、追着自己飘了这么远的路程、又把他从水里捞起、再注射不明物质,最后看起来也并非想要他的性命,更多的好像是想等他睡着后将他带走。
带去哪里?
为什么是他?
就算这个地方已经偏离赛场中心很远,派奥尼尔要怎么带走他?
他是不是还有同伙?
如果是自己,会怎么做?
利用藤蔓和灌木减速,季悬最后重重摔在一处相对平坦的积叶堆上。
月光稀疏,林深如墨。
他喘息着,吐出嘴里的血沫和泥土,尝试着撑起身体。大腿的血止不住地往下滴落,将身下的落叶染成红色。但腿里的药效仍在,那点靠着自伤换来的“能动性”正在消退,困倦却在持续侵蚀神经。
身后的动静不远不近,派奥尼尔像只耐心的猎犬,从容地咬在身后。
季悬拖着那条仿佛随时会再次背叛他的腿,一步一步地朝着树林深处挪去,右手从外骨骼上再次掰下了一片金属。
前方隐约出现一片相对开阔的林地,月光稍稍亮了些。季悬的视线已经开始涣散,他咬紧牙关,将舌尖咬出血,强迫自己维持清醒。
就在他几乎要跪倒时
“二哥?你怎么在这?”
带着惊讶的、熟悉的声音从侧前方响起。季衍拨开灌木冲了出来,医疗背心在月色下反着光。他身后不远还蹲了一个同样穿着医疗背心的同伴,正躲在地上,像是在清点医疗箱中的物品。
季衍几步上前,看到季悬的模样先是一怔,惊呼道:“天啊!好多血!”
抬起的手想碰又不敢碰,像是担心季悬会生气。
然而后者此刻已经没了多少力气,伤重的腿一个趔趄,看样子马上就要栽倒在地,于是季衍也顾不得其他,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季悬,温暖的掌心架住他的背。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季悬大半重量靠在他身上,轻轻喘息着。
“伊格尔征调医疗系学员,我是跟着转运队进来的。”季衍躲了一下季悬扑在他脸上的呼吸,一边说着,一边检查着季悬身上的伤口,“我们的飞行器就在附近,二哥,我先带你去处理一下吧,太严重了。”
季悬偏过头,视线模糊地扫过季衍身后的医疗背心,上面确实有联赛的官方徽记,不远处另外一个蹲着的人也带有同样的标识。
“征调?”
“对,我们负责转运淘汰的选手。”季衍快速说着,语气里是难以掩饰的急切和担忧。他架着季悬,试图将他往更平坦的地方带,“我们刚把另一个选手送上转运飞行器,正准备等待下一个转运信号,就听到这边有动静……二哥你先别说话,保持体力。”
他的手指不经意地触碰到季悬大腿上那道狰狞的伤口,温热的血液立刻染红了他的手套。季衍眉头紧锁,回头对同伴高声喊道:“汉斯!这边!重伤员,需要立即处理!”
然后又对季悬说道:“我先给你打个止痛剂吧,二哥?”
月光从树冠缝隙漏下,照在季衍的侧脸上。他脸上的担忧情真意切,甚至眼眶都有些发红。
不知道的人看了,或许会真以为这是什么兄友弟恭的场景。
“季衍……”季悬极其微弱地唤了一声,手虚弱无力地抓住了季衍的医疗背心,将自己上半身更拉近对方,像是在寻求依靠。
季衍的身体顿了一下,像是诧异了一瞬季悬罕见的亲近。扶着后者的手收紧,季衍柔声道:“我在,二哥。”
说着,他侧过身,似乎是想腾出手去拿医疗包里的东西。
“别怕,很快就不会痛了。”他哄劝着,目光扫过季悬血流不止的大腿,又迅速移开,看向正从灌木丛里站起、快步走来的汉斯:“快点,需要紧急止血和……”
话音未落。
季悬那只看似虚软无力的手猛地向下发力一拽!与此同时,他伤重的右腿膝盖狠狠向季衍膝弯一顶
突如其来的袭击让季衍猝不及防,身体兀然失衡,他下意识地想要稳住自己,箍住季悬后背的手臂本能松开。
不足半秒的破绽,季悬如同滑不溜手的鱼,身体以不可思议的角度一转、一拧,季衍甚至来不及看清发生了什么,手臂就被一股巧劲带偏,眼前一花,原本靠在他怀里的季悬已然滑到了他的身后。
紧接着,冰冷的尖峰从后方迅疾地贴上他颈侧跳动的动脉,金属片的锋利边缘瞬间压入皮肤。同一时间,季悬的左臂从他左肩前方勒过,小臂死死卡住他的下颌与脖颈连接处。
“季衍,别再让你的同伴靠近了。”嘶哑清冷的声音紧贴着季衍的耳后响起,他整个人都被季悬牢牢固定住,动弹不得。
那个名叫汉斯的队员已经冲到近前,见此情景猛地刹住脚步,脸上却并未露出常理中的焦急与惊骇。
季衍被勒得呼吸困难,头颅被迫后仰,视野受限,他只能艰难地用眼角的余光瞥向汉斯,后者像是接到指令一般,顿时原地待机。
“二哥,你这是在做什么……”季衍急促地呼吸着,眼眶更红了,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委屈和惊惧,“我是来帮你的……”
“帮我?”季悬挟持着他靠上树干,借此支撑住自己快要麻木的大腿,但手上却没有丝毫的松懈,“我看……是来抓我的吧?”
金属片紧贴着劲动脉,季衍甚至能感觉到锋利边缘的颤动,不是因为恐惧,更像是季悬因体力透支而导致手臂肌肉控制不稳。可即使如此,季衍也毫不怀疑,只要自己稍有反抗之意,尖峰就可以在瞬息之间割开他的动脉。
“二哥,你误会了……”季衍的声音因勒扼而断续,带着委屈的哽咽,“你伤得太重,产生幻觉了……快放手,让我帮你……”
“季衍,你知道我问过季景彻一个问题吗。”季悬的呼吸喷在他的耳后,滚烫又急促,“我问他‘世界上是否会有两个人长着同一张脸’,倘若不会,那为什么当初季家会把你认错,而你又为什么会成为那场空难的幸存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