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嘎吱”
年久失修的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整座桥身随之向下一沉,随即开始左右摇晃。狂风从河谷底部卷起,裹着湿冷的水汽扑面而来,脚下数十米处,怒涛撞上礁石,“哗哗”水声不绝如缕。
几乎同时,对岸的里昂也动了。弹出的臂载格斗刺发出一声刺耳的响,索桥因为他的到来摆荡得更加剧烈,两人在逐渐被暮色吞噬的河谷间一步步地相向靠近,风声、水声、铁索摩擦声都在此刻混成一片喧嚣的背景。
距离逐渐缩短十米,八米,五米……
【卧槽真要打了!】
【这么高掉下去就算有外骨骼也够呛了。】
【这桥看着还挺宽的就是晃了点应该不至于会掉下去吧……】
三米。
凌厉的寒光撕开暮色,直斩里昂的面门!
里昂根本没有看清季悬是如何出手,只是在刀光晃过眼睛时,凭借着无数次训练出来的本能,在千钧一发之际猛地后仰,同时挥起格斗刺迅速向上格挡。
“锵”
牙酸的撞击声炸响,刀身寒光照亮了里昂面罩下一闪而逝的震愕。
挡住了!
但没等他庆幸,季悬手腕一转,光刀顺着格斗刺光速滑开,刀势由劈转撩,自上而下划向里昂的机械臂关节。
破风声猎猎,这一下若是扫中,只怕他的机械臂当场就要作废!
里昂骇然,急忙沉肘下压,同时脚下发力向后急退。桥面因为他的仓促动作左右晃动幅度加大,腐朽的木板发出痛苦的尖啸。
可季悬的身形依旧稳当,光刀如影随形,紧咬不放。
斩、劈、挑、旋、刺……一刀快过一刀,一刀重过一刀,里昂只能徒劳地挥舞格斗刺狼狈抵挡。他在季悬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下左支右绌,外骨骼上不断增添新的伤痕,警报声在面罩内响成一片。
“你其实不应该答应我只用冷兵器。”
斜劈下的光刀砍在格斗刺上,震得里昂虎口发麻。拉近的距离让他终于看清了面罩下季悬的脸,那双眼睛却清亮得不合时宜,仿佛此刻不是在索桥上与人相搏,而是在观赏一场与己无关的演练,似笑非笑的神情则更像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甚至让里昂想起了裴应野当时说的那句话。
等你被他像狗一样遛完,再……
“少废话!”里昂心头一阵无名火起,被逼到绝境的Alpha凶性爆发,外骨骼推进器拉到最大,爆发出过载的咆哮,双臂格斗刺岔开季悬又一次劈斩,硬生生地依靠蛮力将两人暂时分开。
沉沉吐出一口气,里昂借着季悬刚刚后退几步还未站稳的时机,将交叉的格斗刺向外一扩,沛然的攻击径直袭去!
季悬没有硬接,迅速调整,顺着这股推力向后轻盈飘退两步。索桥摆动不休,里昂的攻击也没有停歇,就在格斗刺尖端在胸前外甲擦过的瞬间,季悬的左机械臂抬起,“唰”的一声,一条乌黑的铁链从机械臂中射出,链身“锵锵”绞上一旁摇摆的桥身铁索。
翻转时带起的劲风擦过里昂的面罩,季悬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个半弧,绕着铁索旋身半周,紧接着,顺着下落的势头,膝盖向下重重一压
“!”
桥体骤然侧倾,里昂身形失衡跪倒在地,光刀自后方贴着他的脖颈插至身前
“够你验证了吗?”
光刀稳稳停驻在里昂的颈甲缝隙旁,幽蓝的光芒好似要烧灼到他的皮肤。季悬的膝盖隔着外骨骼压在他的肩上,巨大的力道让他完全动弹不得。
几秒钟的沉默,风声水声在此刻无限放大,时间都显得格外漫长。
终于,里昂僵硬地松开了格斗刺。“哐当!”格斗刺掉落在木板上,又顺着两块木板间的缝隙滑落,坠入下方奔腾的江水,激起一片微末的涟漪。
“……我认输。”三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夹杂着浓重的不甘和颓然。里昂不再挣扎,挺直的脊背微微佝偻下去,“技不如人。积分……归你们了。”
季悬没有回应。
压制在肩甲上的膝盖率先抬起,握刀的手腕倏忽一转,光刀在夜空中挽过一道转瞬即逝的刀花,季悬正要撬开里昂的胸腔传感器将他淘汰。
“咻”
铁索被突如其来的子弹射断!
断裂的缆绳如同垂死挣扎的巨蟒疯狂抽打空气,季悬和里昂所在的这一段桥面顿时失去了平衡,猛地向下塌陷!木板在扭曲的哀鸣声中纷纷断裂、脱落,坠向下方汹涌的波涛。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身体被抛离的那刻,季悬本能反应,左手机械臂的锁链再次射出,直刺向数米外另一根尚且完好的主缆。
然而,“铮!”
再次射来的子弹猛地撞开他射出的锁链,锁头变形、歪斜,擦着铁缆边缘无力滑开。
“季悬!!!”
坠落的那一瞬只能听见裴应野在扑在河谷边变了调的吼声,视野里是里昂惊骇扭曲的脸和漫天飞舞的腐朽木屑。
黑沉沉的怒涛迅速放大、张开巨口,“扑通”两声,冰冷的江水裹挟着失重感将他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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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可怜][求你了][可怜][求你了]
第81章
人在自然面前其实无比渺小。
无论是飞天遁地的修士, 还是这个世界已经掌握了无数前沿技术的人类,在自然面前,再多的挣扎, 都不过是蚍蜉撼树。
身体狠狠砸入湍急的江流,即便有外骨骼缓冲, 巨大的冲击力也让他五脏六腑仿佛移位。眼前一片浑浊, 刺骨的寒意包裹, 狂暴的湍流像无数双暴戾的手, 从四面八方将他揉搓、拖拽、翻转、撕扯, 根本辨不清方向, 后背不知撞上了哪处暗礁,闷痛沿着脊椎炸开。
意识在寒冷和窒息中浮沉, 坠入黑暗谷底的那一刻, 他再次想起了裴应野扑在崖边的那张焦急又扭曲的脸。
所以你也体验过我当时的感受了。
季悬自嘲地想,他居然还会有这样的闲心。
魔域里突然出现了一个陌生的少年,他不可能不去怀疑, 偏偏这个少年口中还都是些天马行空的话, 夹杂着许多他听不懂的词汇。
放下戒心需要一个过程,但那段时间确实是他在血海中度过的最无忧无虑的时光。
“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 你不要担心, 我只是回到了我该去的地方。”
他当时是用什么语气说得这句话?因为他没离开的年岁太过久远, 季悬好像有些忘记了。不过初听时, 季悬尚不知天外有天,只是冷淡地回道:“我不会担心。但不管你跑到哪里我都会把你抓回来。”
后来,
后来他带着人杀入老魔尊闭关的九渊,却没想到对方还留了一手,千万骨刺穿行, 杀机临体,就在千钧一发之际,紧随而来的少年猛地将他撞开,漆黑的骨刺刺穿他的胸口,尖端距离季悬的眼仅剩半寸之遥,血液顺着骨刺滴滴答答落下,他却还能有心思调侃:“回去我就要投诉他们,这个痛感怎么能点的那么高。”
当时自己似乎也是那样扭曲的脸,可他却还若无其事地让自己不要担心,要记住他说过的话。
季悬忘记了当年是以什么样的心情杀进老魔尊的宫殿,又是怎样以老魔尊亲手传授的剑法将他一剑穿心。
他只记得,在他登临魔域的三天后,躺在后殿中昏迷养伤的少年彻底没了踪迹。
就像他的到来一样,来时像一阵风,走了也像一阵风,什么都没有留下。
季悬翻遍了血海,搜遍了魔域,都再没有找到他的踪影。直到那些外来的人陆续出现,再兀然消失,直到他修为不断突破,不断接近世界的顶点,然后一道所谓的天雷劈下,所有过往都变成了旁人一笔带过的故事。
“咳……!”季悬咳出一口水,颤着睫毛睁开眼。
模糊的视线中出现了一个背影,看不清脸,只能隐隐看到外骨骼上的徽记。
不是和他一同掉落河中的里昂。
是谁?
那个在暗中打断索桥的第三人?
大腿上传来针扎般的刺痛,仅剩的体力随着冰凉液体的注入瞬间流失,季悬的强撑着眼皮,想等到那个人转头,可最终还是力有不逮,再次陷入了昏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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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上。
索桥的断裂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来舟眼疾手快地拦下了裴应野准备跳江的动作,但还是被他倔驴般的力道扯了一个趔趄,急忙召唤希赫过来帮忙。
“没有淘汰提示音,说明伤得不重,外骨骼也还穿在身上。”希赫一点都没有帮忙的意思,只是凉凉地说道,“要跳就跳吧,正好我们可以比一下,看到时候他先见到的会是谁。”
裴应野顿时冷静下来。
他挣开来舟的动作,远远地望了对面双手举起以示清白的里昂队友,刚才那一枪虽然是从对面放出的,但明显是另外一个角度,并不属于三者中的任何一个人。
赶在里昂队伍前通过的还有其他人,但是为什么只对着桥上的两人出手,是巧合,还是另有目的?
裴应野根本来不及深想,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找到季悬。
他摸了摸手环,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一句:“……走,我们沿着河岸往下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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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答、滴答。
意识回笼,率先恢复的是听觉和触觉。喧嚣的水流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从岩壁上滴落的水滴清脆声,身下是粗糙湿冷的岩石,隔着破损的外骨骼传来坚硬的触感和刺骨的寒意。
然后是痛觉。无处不在的钝痛,像是被重型机械反复碾过,尤其是后背和胸口,呼吸时都带着火辣辣的痛。大腿是异样的麻木与沉重,像是完全失去了大脑的控制,与其他部分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最后,才是视觉。
季悬艰难地掀起眼皮,外骨骼上几处微弱的、断断续续的指示灯在黑暗中提供着聊胜于无的暗红光点,勉强勾勒出周围几尺范围内的模糊轮廓一个低矮的岩洞,洞顶布满了湿漉漉的、反着光的钟乳石。
他忍着痛尝试坐起,两条腿几乎使不上力,只能依靠核心的力量和手臂支撑。他下意识地摸向昏迷前大腿刺痛的位置,触感冰凉,皮肤表面有一个微不可察的凸起,没有红肿或者溃烂。
季悬的眼神冷了下来,对方的目的显然不是他的性命,那会是什么?
手掌往上一挪,熟悉的腿鞘里摸了个空。
他的军刀不见了。
再触碰上胸口,先前登机时发放的讨人厌的体征监控也不知所踪。
还有里昂,他们两个是同时摔在了河里,为什么只有他到了洞穴里?
“你醒了。”
洞口的月色投下一道阴影,一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季悬的视线中。派奥尼尔的眼睛垂落,静静地看着他,眼睛在逆光下像沉在寒潭里的宝石。
“还能动吗?”他走到季悬蹲下,目光毫无保留地将他从头到脚扫过,嗓音温和,“你是从上游掉下来的吧,看起来应该被冲了很远,还好被下游的浅滩拦截了,不然都不知道要被冲到哪里。”
“是你把我带到这里来的?”季悬的声音因为呛水和虚弱有些沙哑。
派奥尼尔点了点头,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掠过季悬按在大腿上的手:“嗯。我沿着河岸搜寻空投点,听到水里的动静,还以为是什么奇特的动物,没想到看到你被卡在乱石滩里。费了好大的功夫才把你弄上来。”
他顿了顿:“你的外骨骼有破损,可能核心功能已经损伤了……是动不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