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今年的初雪一定会一直一直记住。
这场雪落得纷纷扬扬,把天地万物都薄薄地覆盖上素衣。
谢杉从雪看到人,薄的鼻尖已经不红了,微微翘着,是那种给人距离感的长相。
“去你家,你做饭吗?”薄问。
“怎么可能啊。”
薄将脸从窗外转向盯着她看的谢杉,“那就是我?”
谢杉笑了,像她在说傻话一样,“也不会是你,厨师过去,已经在做了。”
她没有那么理所当然。
虽然以前恋爱的时候,在她的公寓里都是薄做饭,谁让谢杉对此一窍不通。
现在薄是她请的客人,也肯定没有为她做饭的心情,她怎么会擅自安排,自取其辱。
薄不语,在谢杉看来像是放心了,又重新看向窗外。
“下午补觉了吗?”谢杉问。
“嗯。”
“那就好,看你精神好多了。”
薄当然知道她在说什么,乜来一眼,“托谢总的福。”
谢杉被阴阳,有点没底气,干笑了一声。
“不敢不敢。我没有时间睡,不过精神也还好。”
“看出来了。”薄说。
谢杉觉得薄现在真挺不会聊天的,什么话题丢给她,她都能直接给聊结束。
这种时候,不是应该夸自己,就算不夸身体好精力好,多少客气两句真辛苦什么的。
“看出来了”是什么意思。
车子转弯,薄将全部心思放在一道新的街景上,谢杉右手牵起她安放在腿上的左手。
在她诧异跟疑问的神情下,握得更紧。
谢杉告诉她:“我也有后遗症,抬手会控制不住抖,中午回公司的路上,喝水但是把水洒在了裤子上。手臂也酸,我试过了,无法抬过肩。”
薄似乎很不听不了这样的话,想把手抽走,但没成功,就只好被谢杉牵着。
“你活该。”她点评。
谢杉笑了一声,声音低低的,也闷闷的:“嗯,我活该。”
薄一下子安静起来,既不挣扎,也不开口说话了。
也许是因为一样的话谢杉曾经说过。
薄入住的酒店距离谢杉家车程只有十多分钟,晚高峰兼下雪导致堵了会车,不过还是很快就到了。
谢杉名下这套房,工作后才装修,所以薄没有见过。
谢杉看薄脸色平静,不曾表达喜恶,忍不住说:“因为这套是我自己住,所以装修按我喜欢的来了。”
这话极为多此一举,当然应该按她喜欢的,不然按谁的呢。
薄心想。
整层楼装修得奢华雍容,每个角落都极为舒适,在生活上谢杉从不会让自己有丁点委屈。
古典主义风格,像旧时宫廷王室的寝居。
与薄喜欢的风格恰恰相反,薄更青睐于素净跟简约,而不是站在繁复的家装里,像一个误闯舞会的灰姑娘。
不过她如今心理强大,也有能力给予自己喜欢的生活,所以对此并无多少波澜。
“你喜欢就好。”薄淡淡地说。
“面积不大,七楼,高度也正好。这个小区在高档小区里算入住率高的,我这栋每层楼都已经装修了,楼下是三代人在住,我在电梯里遇见过几次,孩子老人很热闹。”
薄跟她从客厅往餐厅去,路上谢杉随口聊着情况。
“楼上呢?”薄也随口问。
“楼上我就不清楚了。”
谢杉弯着眼眸笑了一下。
薄从她的叙述重点里中抓回一点安心的熟悉感。
谢杉还是那么喜欢有人情味的地方。
曾经她向薄倾诉,童年时期住的房子太大了,大到她每天在家里的花园跑步锻炼身体。
那时宅子里总是没人,父母回来住的次数不多,只有保姆陪她,但大家都很安静。
她吵吵闹闹,甚至喊叫,有时候可以听见自己的回声。
那是极为恐怖的声音,像囚徒被困在荒岛。
偶尔父母会回来,可是没有很温馨,多数时候各怀心思,是带着任务聚在一起。
谢杉的家庭关系很复杂,从薄知道起,谢黎跟丈夫关系就不是很好。
谢杉的父亲年轻时是本市鼎鼎有名的富少,英俊多金,才华横溢,是被迫联姻,婚后也未改恶习。
谢杉有很多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妹妹。
谢杉后来不再回家,住在学校附近的公寓更多,那间公寓,谢杉说是她的私人基地。
公寓的每一层都有居民,面积有限,每间房间也都小而朝南,舒适,温馨,每个角落都是谢杉喜欢的东西。
薄亦在那里面得到过很多无法忘却的快乐。
不知道谢杉有没有将那里清理或出售。
如今谢杉住在这里,还是这些理由,人多,热闹。
薄随意看了一周,这房子面积是以前那间单身公寓的几倍之大。谢杉是很怕孤独的人,应该不习惯独自生活。
“谢总说的面积不大跟普通人以为的不一样。”
谢杉又笑了笑,没有为自己辩解,“是吗?跟你住的酒店房间相比,我家肯定要大一些。”
“也要舒服一点的。”
她话说到这里,戛然而止,没有再说下去的意思。
薄也没有接她的话。
谢家厨师做的中餐,非常符合谢杉的口味。
谢杉已经忘记薄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了,只是恰恰好,菜品让薄的胃口不错,给了一些很难得的肯定。
看着她缓慢而积极地进食,谢杉想,如果每顿都可以这样认真吃,薄不会瘦成这样。
吃餐后水果时,只有她们两个人在餐厅里。
谢杉说话才直爽了一点,问她:“今天有没有很不舒服?”
“你觉得呢?”
谢杉心平气和地跟薄提出要求:“你别老是反问我,你可以用肯定的句式跟我说话。”
薄看了她一会,很斯文地没有反唇相讥,而是表情不变地张口回答:“纵欲过度,坐立难安。”
谢杉一口草莓差点吃呛了。
真没想到是这么肯定的句式,咳了好一会。
薄蹙眉看她,最终受不了地递了餐巾过来。
谢杉平复下来,“那要不要……”
“不要。”
“?”
谢杉提醒:“我话还没说完。我是说,要不要现在给你找个按摩师,上门按按?”
“不要。”
“为什么不要,很有效的。”
“是吗,看来谢总的经验颇多,经常替人叫。”
薄应该是真不舒服了,显得非常难搞,不好说话。
面对她的刻薄,谢杉极力包容,“这位女士,你拒绝就拒绝,别恶意揣测好心人。”
“好心人。”
薄复述了一遍,没听出一点领情的意味。
谢杉的表情的有一点不高兴了。
“是我揣测错了吗?”
“是,你跟我道歉。”
谢杉说。
“……”
薄本来不想理会,静了静以后,还是说了:“抱歉。”
谢杉也不拿腔拿调,又笑着凑近她:“没关系,下不为例。”
她笑得太过甜腻,带着莓果的清香,好像她们之间没有过任何嫌隙芥蒂,只是下班回来一起吃饭,开无伤大雅的玩笑。
好像是日常,可以无限地复制下去。
薄产生这样的错觉。
不知怎么回应,也察觉出自己下坠的心情,只好看了看时间掩饰当下。
谢杉收回原本的笑容,本来是不想说的,反正能猜到答案,但还是尝试着说了
“雪下太大了,路滑,开车也危险,晚上你留在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