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事无巨细地跟设计团队沟通，从屋子主人的年纪性别，品味和爱好，生活习惯，从事职业，到家里会住几名成员，有没有养或打算养宠物。

　　谢杉完全没有不耐烦，逐一回答，描述得煞有其事，好像那个人真实存在，装修之后也真的会来入住一样。

　　装修结束，她又开始一件件地添置软装。

　　薄喜欢的物品风格，她想要送薄的礼物，都连续不断地放进八楼的房子里。

　　也许是谢杉不够努力，几年过去了，家里还是空荡冷清。

　　其中一部分原因是，薄喜欢的风格组合后也热闹不起来。

　　另外一部分原因是，没有人居住的房子当然冷清，物品本身是填不满空间的。

　　无数次谢杉躺在床上，彻夜开着灯入眠时，都很渴望听见楼上传来一些生活的动静。

　　一次也没有。

　　如果有，那可能是闹鬼了。谢杉对这倒也没有很期待。

　　让姜娅购买那些物品，也是因为台面太空。

　　她喜欢那间酒店的盥洗室，走进去，就感受到薄认真生活的点滴细节。

　　忘记在哪一次讲座上，有讲师曾经阔谈。

　　人这辈子一定要做够无趣的莫名的小事，才能支撑自我完成世俗方面有意义、有价值的大事。

　　谢杉自认为对社会做了一定贡献，所以在私生活心意方面的浪费，应该并不是一种浪费。

　　而是一种弥补和鼓励。

　　尾随并无乐趣。

　　倘若尾随薄则是有的。

　　薄今天穿得既不性感也不庄肃，着装颜色偏温柔系，风格很讨老师长辈喜欢。

　　俨然一个在外混得体面的得意门生和晚辈。

　　薄走路不算慢，是那种很有目的性的行走，不是散步，高昂着头颅，似乎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谢杉全神贯注地跟着，没上去喊她，是还没想好说什么。

　　有很多年，她没有跟薄一起走在这条熟悉的道路上。

　　以前薄不喜欢跟她肩并肩，因为那时候跟现在一样，也有人总看她们。

　　两个人在一起时，收到的目光也就更多，薄嫌麻烦。

　　“走吧。”

　　谢杉没有争辩，上前跟她一起走。

　　不经意看了眼薄平静的侧脸，心想，也许自己一直在做梦。

　　她跟薄从来都是这样不熟的关系。

　　昨天晚上在自己家里，一起接吻和晚餐的画面，是她个人十足的臆想，就像她说给设计师听的那些东西。

　　否则怎么解释她们现在冷淡的气氛。

　　解释薄这样对她。

　　她之前还会怒不可遏，满腹怨恨，想着要玩就玩吧，反正会找时机报复回去。

　　昨晚过后，她连虚张声势的力气也没有了。

　　她真希望没有目的地和时间限制，永远走在路上。

　　默不作声走了几分钟，谢杉给薄指了不远处的一栋新楼。

　　“办公室在那里。”

　　薄道：“你捐的。”

　　谢杉莞尔，难得谦虚：“沽名钓誉。”

　　薄说：“名跟誉有了，怎么没人夹道欢迎？”

　　“私人行程，我让孔老师不要声张。否则门口拉横幅，上面写着热烈欢迎薄谢杉学姐回校，再用镜头拍下我们，太隆重了，是不是？你又不想跟我同框。”

　　“也是，你没有通知我准备发言稿。”

　　薄说。

　　谢杉笑得乐不可支。

　　楼栋去年秋天开学后才正式使用，崭新宏伟，灰黑系的冷色调，设计风格品味不俗。

　　薄跟在她后面走进去。

　　里面窗明几净，充满学术和金钱的气息。

　　谢杉见她不说话了，只是左右打量，领着她站到电梯前，“没有用你的名字，是不是松一口气？”

　　薄怔然。

　　交往期间，谢杉问薄，想不想直博后留校工作。

　　她说可以说服谢黎给学校捐一栋楼。

　　她说薄适合读书，适合纯粹一点的圈子。

　　她说这件事不难，只要薄愿意，她就可以执行。

　　薄冷脸问她原因，她说只是突然想到，没有考虑很多。

　　薄当时就很不喜欢她这些理所当然，心血来潮。

　　好像谢杉可以轻而易举做成任何事情，薄的命运也只是她的随心之举。

　　薄说不需要。

　　“你不喜欢就算了。”

　　谢杉又笑着说：“不过我决定，以后你要是跟我分手，我还是会捐栋楼。就以你的名字命名，把你气死。”

　　薄说报复我不需要公开处刑，拉上那么多观众，你会亏损。

　　那些都是闲谈的玩笑，薄没有往心里记。

　　是在顾云裳说谢杉捐了楼时，她才想到以前的事，但她那时候就知道谢杉没有给其命名“薄楼”。

　　否则她不可能这么多年不知情。

　　薄回过神说：“谢谢放过。”

　　谢杉笑，心情像下台阶，拾级而低下去。

　　不是很喜欢听这样的话。

　　其实她也不是想放过，是怕学校跟谢黎都不同意罢了。

　　就她们两人走进电梯，薄问她：“你为什么还是来了？”

　　反倒是薄先问她这句话。

　　“我不能来吗？”

　　“以为谢总这样的大忙人，这个行程会取消。”

　　谢杉心想，难怪你准时来了，原来算计着我会取消，阴阳怪气也不知道在说什么呢。

　　“跟人约定的事就要做到，我这人尊师重道，说了来看孔教授就会来。”

　　薄没说话。

　　谢杉又说：“忙里偷闲，好不容易挤出的时间，下次回来也不知道猴年马月。”

　　薄看着她，点了点头。

　　“这点跟你一样，虽然我住本市。”

　　谢杉继续冠冕堂皇。

　　电梯到达指定楼层，才一打开，薄立即走出去。

　　谢杉迈步追上去，没有时间再思考，就把最不重要的一个理由说给她听：“我也想再来见你一面。”

　　薄蓦然停步，静静看着她。

　　开口说：“还以为谢总再也不想见到我了。”

　　昨晚谢杉有多生气，她很清楚，谢杉的眼睛红了，声音也慌里慌张，喊她的时候像是要哭。

　　有那么刹那，她想留下来。

　　她认为谢杉真的很需要她，也会对她很好，只要她再忍一忍就行了。

　　但是她做不到。

　　在决定换衣服离开前，她已经折磨自己很久了。

　　如果继续留下，她可能会把最崩溃狼狈的一面展现给谢杉。

　　与其那样，她宁愿谢杉恨她。

　　本来是应该再也不想见的，这一点难度都没有，谢杉只要今天不出现，此后薄再也别想找到她了。

　　但是总有但是。

　　谢杉露出商务微笑：“以德报怨，就是我这样做。”

　　薄闻言笑了一声。

　　情绪复杂，似笑非笑的，谢杉都不清楚她是真觉得幽默，还是用笑容来讽刺。

　　只知道她笑得很好看。

　　如果今天不来看，以后就看不见了。

　　你明知道限量款是智商税，还是会在倒计时里冲动。

　　道理一样。

　　孔教授在办公室里等她们，看到她们异常高兴，尤其对薄，握住手就不放。

　　谢杉发现，原来孔教授的握手跟捐不捐款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