辨别谎言,是常规意义上,口含金汤匙出生之人的必修课,谢杉当然擅长。
骗子通常很好找到,他们多数都居心叵测,别有所图,迟早会露出破绽。
薄却藏得深。
被骗九年,薄只花了不到九分钟讲述。
轻而易举推翻了过去,让谢杉多年来的心病成了庸医的一次误诊。
大病痊愈,谢杉当然想为此庆贺,欢呼,载歌载舞。
但是陷在病里久了,身体跟心理都无法立即健康起来。
她控制不住自己的阴暗面。
将薄按在身下时,谢杉企图用一些非常手段审讯,要让薄知道,不能骗人。
最好这次说的全部是真话,如果不是,也不要再推翻了,要一直一直骗下去才行。
当她气势汹汹地跨上去时,薄像受了惊吓,本能要起,她就在薄腰间稍坐了一下,不许薄再动了。
薄的腰薄得没什么支撑的力气,于是谢杉很快就支起,前倾上去,抓住薄的手腕。
薄变得临危不乱,她开始不在乎自己的处境,遭受的对待,她不反抗,只是看着谢杉。
目光既不算灼热,也不算冷静,却让人难以忽视。
谢杉感觉心口被打开,塞进一块柔软的绒布。
不是一次性放进,一截一截地,直到堵满,心口发胀又发疼。
谢杉解开她的衣扣,企图找到那块布,强硬地没收,不许她再拿来折磨自己。
不许她一点点地占据自己。
薄藏得深,因为她图的是谢杉这个人,手段又太拙劣,才没让谢杉发现她的真实意图。
最重要的是,谢杉曾经非常非常喜欢她,她的破绽就不再是破绽,而是谢杉的渴求。
不想薄再看,谢杉亲吻薄流过泪的眼睛,那里温软得像一颗心。
睫羽轻轻颤动,如同心在跳动。
她在闭上时是那么地真诚。
真诚得不像一个会撒弥天大谎的骗子。
谢杉喜欢她的时间,只比她晚了几个月而已。
家里见过一次以后,学校里再遇见,谢杉不是不记得薄,也不是故意忽略她。
只是谢杉每次都能感觉到,薄看她的目光,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或者沉重。
好像并不开心。
她联系薄的身世就明白了,薄聪明厉害独立,却很不容易,年纪轻轻,拥有的不多,失去了很多。
谢杉没有体验过另外一种人生,她怕自己极尽所能的想象,也还是冷血,永远无法真正地共情。
她很怕自己继续冒犯,那就会像第一次见面,那份被退回的礼物一样被人看不上。
把薄当场普通的同学,如常对待,是一件不会出错的事情。她对身边人都是这样,不会过度关注跟亲近。
她自认为对薄没有不好。
补光是视像活动中的一项重要内容,谢杉从未发现自己家里的灯光挑得这样完美。
白皙的肌肤做无暇画布,上有芍药、海棠、茱萸,红与粉成灾,滥滥然的风情像一场紧锣密鼓潜入夜的春意。
谢杉眼睛负责摄影,手负责催熟和摘取。
她对薄没有不好的地方,可是薄不那么认为,薄不满她的忽视和轻视,才那么努力地去跟她抢她想追的女生。
真的会有这种事情吗?
真的会有人在意她到花数年时间圆那一个谎?
她真怀疑,她能不怀疑吗,她能坦然又安心地接受吗?
也许能。
她谢杉被人捧着跟爱着太简单了,如果她想,围在她身边的那些人都会想方设法地取悦她的身体,满足她需要的爱,杀死她无聊的空虚。
薄更早暗恋她又有什么可奇怪的。
只要薄不是在撒谎。
这次,薄是在撒谎吗?
她妄图找到真正的答案,她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地翻看,柔软的笔挺的地方全都抚过尝过。
好像答案会是一处天然的凸起或凹陷,是一个味道,被藏在某个角落里。
还好顾云裳坚定地对同性没有想法,不然谢杉都要后怕,薄有没有想过,万一不小心追成功了又要怎么收场。
不过就算顾云裳喜欢女人,也不会考虑自己跟薄,这件事后来谢杉才反应过来。
自己是个表演家教很好但众所皆知脾气一般的人,对顾云裳还有她的朋友们都颐指气使。
薄呢,薄的刻薄和冷漠有目共睹,又是个不爱玩不爱说的无趣学霸,不是顾云裳偏爱的花言巧语艺术生。
薄那时说话很毒,就常常讥讽谢杉。
嘲讽她挑鲜花和选礼物的品味,嘲讽她情书是抄的,这手字写得很烂,嘲讽她大脑空空,言之无物。
就差没直接说谢杉是庸脂俗粉,是只会花钱的爱情笨蛋了。
爱情笨蛋太清楚她身上哪一寸不能被碰,哪一寸是想要被轻一点碰的,哪一寸是需要近乎暴力去对待的。
薄的气息像在组一首曲,长调短调,抑扬顿挫。
后来她们交往,挑花跟选礼物时,谢杉都做了很多功课。让她不送是不可能的,哪怕她再不擅长,她女朋友也必须得有。
她不会再写俗套的情书,顶多在礼物里夹一句随笔,怕被笑话,字有认真写,甚至找了书法老师当场指导。
至于艺术品味文学修养人生哲理这些事,谢杉不认为自己具有真正的劣势,她只是天然不感兴趣。
金钱把她堆砌到哪个阶段,她就停留在哪个阶段,薄攻击她,那是因为薄这类人不理解,她根本不在意。
恋爱后在意了,但这种事,不能一蹴而就。
好在薄不会再攻击她,当薄说起很有深度的话题时,有就专注地看着薄,目露欣赏与爱意。
精明地掩饰自己不知道接什么话的贫瘠思想。
薄一次也没发现,有时候还会被她盯得害羞,有时间会夸她眼睛真亮。
薄的声音发出来已经完全变了调,把正常的话语也说得像旖旎的艳诗。
“我是骗子,我是骗子,谢杉,原谅我吗?”
谢杉没有回答,继续自己的事情,抓住两边的脚踝分开时,薄不配合并且支起了身,“原谅我吗?”
谢杉认为她在求饶:“你说太晚了,要惩罚你。”
“告诉你了也不算将功补过?”
“为什么今天告诉我?”
你的目的是什么?
最好快点快点说出来,谢杉非常不着急地想。
“既然明天一定会走,今晚不说,你就不理我了。”
薄说的不是她想听的。
“会吗?”
“你总是很决绝。”薄说。
五年前瞒着谢杉离开的计划,是因为她清楚,但凡谢杉不要同意,强势挽留,她可能狠不下心。
但是谢杉没有挽留,毫不留情地骂了她一通,让她知道,如果她不能陪在谢杉身边提供价值,她就不值一文。
谢杉说分手,谢杉说你永远也别想我原谅你。
今天晚上,当谢杉变脸,挑明说时,她就有熟悉的感觉。如果不拿很重要的秘密交换,谢杉不会再看她一眼。
“我决绝?薄,你好爱冤枉人。”谢杉大不高兴。
带着不高兴,她在腿心吻下去,双唇没有委婉,是冲着让薄装不了矜持去的,她就是要薄在她面前真实诚实。
因为夜深了,薄放不开,吟声晦涩,但很好懂,是在邀请谢杉结束这些探寻跟质疑。
直接打开她。
谢杉看着她的眼睛,指尖齐齐没入,“你应该早告诉我。”
薄要求抱到她,搂住她,在她耳畔很不保守地轻叫着,说一些形容快感的词,让谢杉爽到手指跟心口都在发疼,也只好更深一点。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还要误会我,恨我,跟我演戏,跟我吵架,怎么这么坏。”
“骂你坏的时候,会涌出好多。薄,你是不是喜欢我对你像这样凶一点,不然,会这么快?”
“……喜欢,我都喜欢。”
当谢杉更加投入时,她忽然没头没尾地问:“是不是还没原谅那一巴掌?”
谢杉用指腹的精确度和力度回答她,当然没有,你甩了我还打我,我恨一辈子。
薄心领神会。
她于是告诉谢杉,“那你也打我好了,哪里都好,然后就原谅我,好不好?”
谢杉认为自己不是很需要这些,但她可能太纵容薄了,薄提出的要求,做出的引诱,她很难不去照做。
薄真的不应该随便提出这样抵债的途径。
把她们俩害得很累。
谢杉做到后来已经有些失智了,她一遍遍地用不温柔手段要求薄说只喜欢她,只爱她,要求薄喊她的名字,喊她老婆和宝贝,要求薄说无法再给第三个人听见的求欢词,也要求薄取悦她,满足她。
要求薄献出一切。
床单被弄得乱糟糟,枕头也没法再枕,房间里安静了,夜晚却莫名其妙被剪断一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