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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章

登堂 予春焱 4520 2026-07-23 12:36

  皇上走近他,“曹丘,你已经不是北部的都督了,你是朕的兵部尚书。你的心,你的人,都必须在朕这里,这中间的私情,你当断则断,难道朕的江山,不比你舐犊情深几个带出来的兵重要吗?”

  曹丘羞愧沉默,拜倒在地,皇上扶着他的手臂,将人扶起,沉重道:“对错是非条理分明,卿献之策朕无不从,君臣相偕,定国安邦。‘六朝何事,只成门户私计’,你来阳都才多久,竟至于此了吗?”

  曹丘再跪,不肯抬头,皇上扶他不得,只是叹息,后退一步,曹丘伏在地上,到此时此刻,他已没有选择,他颤着声音道:“陛下勿忧,臣必督紧五军府,无论如何,定要军法从事,不会被荆启发寻得漏洞。”

  皇上道:“你有这样的话,朕很放心。”

  送别曹丘,皇上在龙椅上阂上双目,摆了摆手,黄岐东从内室走出,恭敬地单膝跪在地上,等待皇上吩咐。

  皇上有一会儿没说话,他在想自己是否逼曹丘太过,曹丘方才是佝偻着踱出殿去的,看起来丢了半条命、七分魂。

  黄岐东沉默地恭候着。

  皇上终于丢开手中的奏本,手掌放在额头上,又闭了片刻眼,才睁开,端茶喝了一口,“起来吧。”

  黄岐东站起身,双手垂着。

  “长庚也多次向朕提过你,这次绑架案这件事你跟得不错,毕竟你是军中出身,对军中较为熟悉。”皇上看着他,“剩下的事长庚去收尾,你既然回来了,不必再管。”

  黄岐东回话道:“小人明白,后面之事牵扯种种势力,小人不懂,留在那里也是添乱。”

  皇上看他一眼,吴炳明也飞快地瞥了他一眼。

  皇上道:“褚郁不在之后,你算是出挑的了,今后也严格要求自己,阳都自然有你的前途,你倒不必妄自菲薄。”

  黄岐东跪地道:“小人多谢皇上恩典,但小人不擅长跟人打交道,陆长庚大人做的事小人做不来,小人只想在都雁卫里当差事,多苦多难也担得起,危险的差事请给小人做,谢迈……”

  皇上抬手打断他,黄岐东只得咽下话头。

  然后皇上才慢悠悠道:“你之前向长庚申请监视谢迈凛,这件事以后不要再提了。”

  黄岐东显然没有在御前的觉悟,竟然争辩道:“谢迈凛此人心机深重,且行事谨慎,都雁卫再有本事,不了解他也查不出什么,小人对谢迈凛……”

  皇上再次抬手止住,已经有些不耐烦,因为皇上甚少向任何人解释自己,没想到这次碰这么没规矩的人。他也不愿意讲话,吴炳明便道:“黄大人,都雁卫是宫中侍卫,您职位不高,如何安排须得听从陆大人吩咐,在皇上面前谈这些不合适。”

  黄岐东听他这么讲,也知道这件事不能再问,但他这辈子也只有这么一次机会见到皇上,还是因为皇上心血来潮,他方才已经说错了话,今后怕是更没有可能面圣,想到这里,他立刻跪下来对着高坐的真龙天子磕下了头,“陛下,小人有一事相求。”

  吴炳明脸色很难看,要将此人逐出,皇上却止住他,转而看向台阶下的那颗只能看见后脑的头问:“什么事?”

  黄岐东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小人有个义弟,因族人犯法受到牵连,十二岁起便流落在烟花柳巷之地,但他颇有些武艺,先前也随小人一同为陆大人办事,小人斗胆请陛下赦免他的罪籍,放他去参加都雁卫或京畿卫的考核,如果通过,便允许他做为陛下做事。”

  皇上笑了,“你当卫军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除了你以外,一等都雁卫还没有外面的人,全是宫里打小训出来的。”

  黄岐东抬起头茫然地看着皇上,吴炳明看皇上的脸色,随时准备叱退面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乡下人。

  皇上咂摸着他的话,好奇心上来,“你义弟的武功谁教的?”

  黄岐东诚实应道:“春风馆的老板。”

  皇上问:“你知道那是谁吗?”

  黄岐东摇头,“他从未讲过。”

  皇上笑笑,“朕知道了,这件事等长庚回来,朕会吩咐他去办。”

  黄岐东立刻追问,“那脱罪籍的事?”

  吴炳明听不下去,“黄大人好不懂事,殿前岂容你放肆!”

  黄岐东这才意识到自己失礼,连连叩首,皇上不悦,止住他,让他下去。

  他走后,皇上也有些烦躁,拿起茶杯吹热气,也不喝,重重地又放下,吴炳明道:“皇上,您别生气,这小子就是个愣头青,没见过皇宫,我听今日去传他的小太监说,他听诏后还问呢,问应该穿什么好。”

  皇上被逗笑了,“即便问了,穿得也不怎么样。”

  吴炳明道:“他家徒四壁,没什么好衣裳,这便是干净的了。”

  这番话便叫皇上消了火,看了看吴炳明道:“行,既然你这么讲了,赏他些东西吧,你看着给吧,也不必太多。”

  吴炳明跪下道:“奴婢遵命,皇上仁慈,上至官下至吏民,均仰赖君恩如山。”

  皇上笑看他道:“朕仁慈吗?是你仁慈。起来吧。”

  吴炳明红了脸,站起身,“奴婢是见皇上为都雁卫选人之事忧心,想着这个愣头青虽然不懂事,但确实颇受皇上青眼,奴婢不懂,多半他也是有点用处,能让皇上高兴些。”

  皇上叹道:“褚郁死后,都雁卫又整理一遍,可用之人不多矣,千里马难有,长庚之下竟连个能干的都少有,先皇废事固然令朕疲顿,废人才更令朕痛心啊。‘劝天公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

  吴炳明为皇上倒掉陈茶,换了热茶,“皇上身边不还有好些人才吗,都是皇上亲自发掘的,隋大人不就是您亲手调教的吗,还有许多人呢,就是年轻了些,但年轻也好啊,能多为皇上分忧。”

  皇上看他,吴炳明道:“哎奴婢失言了。”

  此后又见了一些人,直到门口侍宦来回禀,隋良野到了。

  皇上诧异,“到晚上了吗?”

  吴炳明回道:“是啊,皇上操劳一天了。”

  他将羹汤放在皇上面前,皇上抬头看,才看见殿外的天已经黑了,宫中的灯火已经点了起来,才想起来吴炳明问了他两次何时吃晚饭,没成想一转眼天都暗了。

  “进来吧。”

  隋良野看起来精神很多,皇上叫他近些,把事情通知,顺便问了问他有没有在春风馆教过什么人武功。

  确实有,隋良野回道,教过一些身体弱的,以免受欺负太过。

  皇上笑问:“难道要揍恩客吗?”

  若是平时,隋良野多半不愿聊这些,但今天他倒很平静,“必要的话也是要揍的,否则有些人不安好心,得寸进尺,真的会下杀手,最后也能逃脱惩罚。”

  他这般诚实,皇上反而无法打趣他,便把黄岐东说的问他,隋良野也坦诚回报,他也听过这件事,皇上稍稍安下心。

  实际上,如果皇上不是每次硬留隋良野,他们之间的话很快便可说完,因为十分高效。

  当下又没话了。

  皇上便去掀开汤碗的盖子,隋良野犹豫片刻,走得更近些,皇上随口问:“要求什么?”

  隋良野没求什么,他把手中的盒子放在桌上,而非交给吴炳明,“家妹从南方带来的,一种甜点,还挺好吃的,这份给您尝尝。”

  皇上都愣了,盯着这糕点,没记错的话,这还是隋良野头一回跟他产生非公事之间的交往,臣子向皇上送东西很常见,都是些从各地得来的珍稀贵品普通玩意儿谁也不敢给皇上但隋良野从不送他东西,逢年过节都不送。从未。

  况且又是这种东西。这是给皇上的吗,这给同僚也略显寒酸,这是给关系亲近之人的,得了好吃的,分享给亲朋。

  皇上抬起眼看隋良野,更加怀疑他有所求,但他注视着隋良野,明白他没有。

  皇上放下汤勺,亲手来拆盒子,吴炳明紧张地看着,恨不得自己上手,但盒子里没有什么刀什么毒,就是几个粉白色的饼,皇上问:“这叫什么?”

  隋良野道:“奶薯酥。”

  皇上问:“炸的吗?”

  隋良野道:“不知道。”

  皇上便要上手去拿,吴炳明赶紧插过来,“皇上,奴婢拿去御膳房呈盘端上吧。”

  说着便想来接,皇上道:“不用。”

  吴炳明看向隋良野,隋良野这才意识到不妥,也是自己又大意了,便也附和道:“陛下,还是请吴公公装了盘吧。”他道,“毕竟是外面买来的,这一盒臣也还未拆封过。”

  皇上已经拿起了一块,听两边人都这么请求,看着这块糕点,忽然觉得很没意思,就这么吃又怎么样,天下人不都这么吃吗。

  可他不是一般的天下人。

  他克制住赌气似塞进自己嘴里的冲动,放下去,擦了手,让吴炳明端走了,再呈上来时一定是验过无毒的。

  真好,不是吗。

  隋良野看见皇上的汤碗,意识到皇上方才正在用膳,“臣打扰陛下用餐了,臣失礼。若无其他事,臣先告退了。”

  皇上看看他,视线又越过他看向偌大的宫殿,再望向门外暗沉幽蓝寂静的夜空。

  今天是个好天气,坐在这里不知不觉就已经过去了,从早到晚,由白到黑,南北八方事,流入鸾殿中。

  他沉默着,殿中一片静寂。

  半晌他回过神,对隋良野道:“你走吧。早些回家。”

  隋良野家中有人在等,当下拜别出门去。

  吴炳明小心地看着皇上的侧脸,捕捉到那不甚明显的寂寥神色,一边吩咐备菜,一边问:“皇上,天色晚了,太皇太后宫中也还未用膳,是否移驾与太皇太后一起用膳呢?”

  皇上现在并不想见到太皇太后,白日里应付了很多人,晚上还要应付太皇太后的那些小心思让他觉得疲惫,“不了。”

  吴炳明道:“宜妃近日还跟奴婢说呢,新研究了一道淮扬菜,想亲自送来给皇上尝尝鲜?”

  太皇太后不喜宜妃,现在这当口,最好不要起冲突,于是皇上道:“她有身孕,行动不便,不要来了。”

  吴炳明道:“姝妃宫人来禀,姝妃编了新的琵琶琴谱,想请皇上去指点呢……”

  皇上侧眼看他,吴炳明闭上了嘴。

  皇上拿起笔,又放下,不愿再看面前这些看不完的奏本了,或许是天色晚,或许是夜间的风,吹得他心里空荡荡的,上无天顶下无根,好似一根无头无尾的断木,无缘由地在空中飘。

  他站起身,吴炳明跟在他身后,行至殿门口,侍卫们纷纷面向他跪倒,他朝远处竭力眺望,终于望穿层层宫墙,在视野的边缘看到一片密集散落的橙黄星点,他笑起来,对吴炳明道:“吴炳明,你看到什么了?”

  吴炳明踮起脚用力往望,人生中第一次努力扳直了身体,看到同一片星光,却不是天上银河星那边洁白清冷,只是一片红的黄的橙光艳艳。“好多蜡烛,皇上,奴婢不知道。”

  皇上指着那里道:“万家灯火。”

  吴炳明看向皇上。

  皇上用一种十分悲悯且动容的眼神长久地注视着,风吹月耀,一个人的天地只有目之所及,但天之下,人所共享之,地之上,人所共赖之,他转回身,朝龙椅走,又念道:“万家灯火啊……”

  吴炳明看着他颀长的身影在烛火交错中在地上拉扯出无数影子,但却只有一个人站着,宫殿太大,显得他十分孤单。

  皇上忽然回过头,对他道:“吴炳明,你今日是不是生辰?”

  吴炳明大惊,跪倒在地,“皇上,这您如何知道?”

  皇上道:“朕刚回宫里时,有次寻你不见,有个小太监说那日你生辰,不是你当值。算来也是今天这日子。”

  吴炳明谢罪道:“奴婢有罪,奴婢那时年少轻狂,未能伴在皇上身边。”

  皇上道:“你年少,朕何尝不年少,况且你不当值而已,有什么罪。”他叫吴炳明起来,“去吩咐做碗长寿面吧。”

  吴炳明道:“皇上,能否为您做一份,您分奴婢一些,也让奴婢生辰沾沾您的赐福?”

  皇上坐在台阶上,对他笑笑,“好,去吧。”

  吴炳明应声而去,皇上坐在宫殿的台阶上,两边是闪耀的明亮的烛火,以及沉默着仿佛不存在的侍卫。

  皇上独自坐着,什么声音都听不见,太寂静了,他一一扫过侍卫的脸打发时间,目光停在一个极俊秀的年轻人脸上,问他:“你叫什么?”

  他立刻拜倒回话。

  ***

  隋良野看着望善把今日买的东西一一在桌上铺开,这个给哥哥,那个给夫君,还有一个给府上的这个小妹妹,还有一个给另一个小妹妹,婢女们期待地站在一旁,难得没上来抢,隋良野想如果是他在管家,她们可不会这么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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