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善的夫君坐在凳子上看着望善,傻呵呵地笑,眼神里只有溺爱,隋良野觉得妹夫像一条小狗褒义,妹夫听望善说了什么,傻乐起来,转头想跟旁人分享一起傻乐,扭头看见隋良野,一瞬间收敛笑容呆滞地转了回去。
妹夫现在主要靠呆滞应对隋良野,谁也不能跟一个傻子置气不是吗。
望善把小树苗摆出来,拉着隋良野到院子里,“哥哥,我买了树苗,种在你的院子里,这就是我们陪着你。”
隋良野想,真奇怪,我没有讲过我寂寞,她为什么会这么想。
望善看着他,歪着头笑笑,“你想我的时候就可以看这颗小树啦。”说着拉他蹲下,吩咐他挖土,隋良野便带上手套徒手挖,望善瞠目结舌,“你也太生猛了。”
隋良野道:“这个土很松软的,你来试试。”
望善兴奋道:“好呀好呀。”她猛地向下一伸手,脸色一僵,呜哇地抽出手来,“下面有石头哇!”
隋良野凑过来看,也没流血,更没骨折,“你可以把石头戳开。”
望善怪他,阴阳怪气学他的话,“还‘这个土很松软的哟’,”粗着嗓子喊,“哪里松软了,这土硬得像城墙根。”
妹夫大呼小叫地冲出来,“怎么了?!怎么了?!”喊着扑到望善面前去看她的手,“有铁钎挖什么地啊,那一整块地你能用手挖吗?你挖了那牛干什么?人家牛松土还用犁呢你就用手,你怎么那么聪明呢?!”
望善也喊:“那还不都是我哥说的!”
妹夫喊着转过头,“你哥,你……”他看着隋良野不敢骂,看看望善没忍心骂,脸色涨得通红憋出了一句,“都怪我太不小心了。”
隋良野看着这两个人,忽然福至心灵,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他以前一直觉得自家妹妹聪明来着。
望善把手夹在另一边腋下,把树苗从袋子里拽出来,妹夫被打发回房间,隋良野继续负责挖土、栽树,望善蹲在他旁边,歪着脑袋仔细看。
隋良野把树苗扶正,仰头看看距离,望善在他身边闭上眼睛开始许愿,“小树小树你快些长,长得比我还高,比房子还高。”
隋良野告诉她,“这种树长不了太高的。”
望善有些失望,“啊,那不能给这个宅子遮风挡雨吗?”
隋良野道:“但是会活很久,长长久久地在我的院子里。”
望善笑起来,从怀里掏出几条细线,挑出一根红色的,“哥哥,这是我,你系上去,这棵树就是我了。”
隋良野接过来,在树枝上缠了几圈,打个结。
他们隔了一段距离,蹲下来挖另一个坑,望善给他挑了条青色的线,“这是二哥的。”
隋良野把树扶正,望善闭着眼又开始许愿,“希望二哥平平安安,早点懂事。”
隋良野笑笑,提上袋子要回去,望善拉住他,“还没种完呢。”
隋良野有些奇怪,“还有谁?”
“还有你啊。”望善夺回袋子,“把你种在我们中间,一家人齐齐整整。”
隋良野道:“我已经在这里了。”
望善皱眉摇头,“不,不,就要一家人齐齐整整,要在一起。”
隋良野拗不过她,重新开始挖坑,但是望善已经拖来了一把铁钎要掘土,自告奋勇道:“哥的树我来种,你往后面站站,不要影响我发挥,我发挥起来太厉害。”
“……”
隋良野站远些,看着望善独自种树,只是不太熟练,因为很少干活,但很执着,而且手也不疼了。
花费了挺长时间,终于把树插了进去,隋良野夸赞她,然后蹲下来重新种了一遍。
“这下好了吗?”
望善给他选了条蓝色的线系上去,然后很有仪式感地开始许愿,“希望哥哥健健康康,顺心快乐,少些辛苦。”
隋良野看着她,开始收拾东西。
望善转过头,犹豫着靠近他,很明显有话要讲,隋良野便放下手里的东西,“说吧。”
望善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脸色,“能不能再种一棵?”
隋良野道:“你夫君的树种在他家里就可以了。”
望善小心道:“不是他。”
隋良野愣了一下。
望善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隋良野有种几乎灵魂出窍的感觉,脸上的神情一瞬间僵住了。
望善双手合十,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哥哥,哥哥,你不要生气,我都没敢讲,但是……哥哥,哥哥,你不要生气……”
隋良野回过神,“不,我没有生气,我不是生气,我只是……”
他拿起东西,“来吧,我们来种小树。”
他把树种在望善的树旁边,亲手系上和母亲一样颜色的红线。
母亲……
隋良野看着望善,他无法形容此刻的感受,好像生命的长河滚滚向前这件事具象化地展开在他眼前,和这件事比起来,他甚至觉得自己的追求和抱负都不那么重要,望善的新生命让他觉得性命如此重要,她的、他自己的、或者所有人的。
望善闭着眼睛许愿,隋良野看着她的侧脸,在心里发誓。
晚上望善回房睡觉,夫君紧张地问:“你说了吗?”
望善点头,“说了。”
夫君问:“他没说把我怎么着吧?”
望善道:“当然不会了,他人很好的。”
夫君道:“或许吧,但说回来,你哥不成亲吗?家里也该有人照看啊,他做那么大的官。”
望善道:“他想成亲就成,不想就不成,怕什么,他老了我养着他。”
夫君道:“也好,说不定他老了我就不怕他了,嘻嘻。”
***
隋良野晚上睡不着,起床喝水,又在桌边坐了片刻,内心一片平静的喜悦,不时地会想起小望善和小希仁,好像前世一般,那么小的孩子,转眼就已经……各奔东西,各有新的生活,他想起他们两个小时候的模样,就有些发笑,对隋良野来讲,可能他们永远也没长大,隋良野不知道自己是在什么时候爱上他们的,是寄宿在他们家的时候,还是和他们逃亡的时候,还是之后日日夜夜为他们牵挂担忧的时候。
他低头看桌上的书,奏本只写了一半。
他没来由地想,如果现在谢迈凛问他,要不要遁入山林,他或许会答应,望善的这件事几乎可以视作他的一段终结,隋良野心想,或许自己真的也没有那么爱功名利禄,那么在意出人头地。
或许因为是晚上,本就多愁善感。
起风了。
隋良野去关窗户,看见门外的小树里有一棵倒了,他想也没想就出门去,要将那棵小树扶起来。
这是颜希仁的树,他扶起来,树又倒下,扶起来仔细培土,还是会倒下,扶起来单膝跪下压实土,手一松,还是会倒下。
他再扶起来,有双手在他旁边帮忙扶了一下。
他转头,看见颜希仁。
颜希仁弯着腰,对他笑笑,放开手,将自己的外袍解下来披在他身上,也单膝跪下来,对他道:“算了吧,扶不正的树,随他去吧。”
隋良野不理他,自顾自去折了许多小枝,赶回来围着这棵小树扎起一个支架,再系绑在干上,颜希仁只是看着他,然后伸手帮他扶着树。
再放手,风自吹,树不再倒了。
颜希仁看着他笑笑,“还好有它,不会让你失望。”
隋良野转头看着颜希仁,颜希仁便有些不敢面对他。
“为什么回来?”
颜希仁喉咙干咽一下,犹豫着,只能道:“对不起。”
隋良野意识到他问的不对,改口道:“我不是想问那个。”
颜希仁仔细看着他。
隋良野道:“你过得好吗?”
颜希仁点头,“你呢?”
“还好。”
颜希仁垂垂眼,又抬起,“偶尔想来看看你,风声不太紧的时候。”
隋良野道:“这是你的家,你随时可以回来。”
颜希仁讶异地瞪圆了眼,然后才反应过来,笑了笑,“好,我明白。”
隋良野看着颜希仁,“很晚了,在府上睡吧。”
颜希仁摇头,“我晚上要坐船离开。”
隋良野面色担忧,“要这么辛苦吗。”
颜希仁笑笑,“我白天睡一天了。”
隋良野也只好笑笑,“你觉得有趣吗?”
颜希仁道:“有趣。我喜欢。”
隋良野便道:“好,我明白。”
颜希仁朝天边看看,站起身,向隋良野伸手,他没想到隋良野真的将手递给他,颜希仁将他拉起来。
颜希仁朝院子里看,看见边望善的树边种了一棵小树,疑惑地看向隋良野。
隋良野点点头。
颜希仁眼睛一亮,“真的?”
隋良野再次点点头。
颜希仁笑道:“希望他聪明上进,出人头地。”
隋良野看着他道:“只要健康,高兴就够了。”
颜希仁看向隋良野。
风起叶摇,颜希仁道:“你回去吧,太冷了,我也该走了。”
隋良野点点头,“你走吧。”
颜希仁便转身,意识到隋良野的目光在他背后,他的脚步沉重,很想回头。
门响了一声,望善从里面披着衣服走出来,走到院子里,与他几步远,轻声地叫道:“哥。”
颜希仁朝她走去,吻吻她的额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