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愈平连连点头。
殿门口,吴炳明已在恭候,樊景宁将手炉交给旁边的宦官,对着吴炳明拱拱手,“吴公公。”
吴炳明点头作揖,引他入殿。
樊愈平小步跟在后面,垂着头进入殿内,晨光微亮,室内烛火通明,侍从分立左右,有个黑金衣,束发的高个子站在柱边,看起来不引人注目,但身姿凌厉,目光敏锐,樊愈平只不过扫一眼,他便转来了眼睛。樊愈平心知此人便是皇上的贴身侍卫都雁卫。
樊景宁目不斜视,来到皇上面前请安,皇上正对着烛火读一厚重卷轴,还未读完,抬起眼看看樊家父子。
少时,皇上读完,顺手递给樊景宁,樊景宁疾步走上前接。
“这是青玉观送上来的,他片刻就到,你也一起听听。”
樊景宁大致一看,里面记载了当今武林格局,江湖各大门派起源、区域势力范围、基础人力马力、大致持武数量、地方政府与门派合作等等调查情况,此外便是对曾经那篇《关于加强民间自营武术组织监督管理的制度设想江湖监管与收编二论》的详细阐明与补充。实话讲,樊景宁看到武林各派人力数量时也有些大吃一惊,想不到区区二十余年,从弱到强,三代江湖人之力,竟能辉煌到如此地步。
皇上盯着烛焰跳动,面容严肃,不发一言。
宦官来报,青玉观到。皇上点点头,吴炳明前去带人。
青玉观进殿,展臂行礼,皇上随意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你这段时间做了不少事啊,”
“臣履闲职,多有时间办陛下交代的事。”
皇上便道:“你讲讲吧。”
“是。江湖门派林立,流系众多,总而言之可分为三大类别:正门府派、江湖流派、散闲游徒。
正门府派顾名思义,都与朝廷,或者起码地方州县关系良好,其土地、资金常得朝廷或州县资助,与各级官员也保持来往。典型代表,河南少林寺、山东蓬莱学派、四川乐山宗。在巅峰时期,我朝乐文皇帝曾多次造访少林,与时任主持枯及大师私交甚笃。蓬莱学派据传乃孔夫子后人所创,在文坛学界交友甚广,曾经,途经山东赶考的学子,过路没有不拜蓬莱学派的,那时蓬莱学派便与不少后来成为高官的学子结下深缘。乐山宗创始人相传是苏轼后人,现任首禅邝亦修更是当今文坛奇葩,为人豪爽,不拘小节,广交天下游才,在文坛曲界有相当强的影响力和召唤力。”
皇上嗤笑一声,“各个身怀绝技,来头不小啊。”
“江湖流派主要有三种。一种是以武学为基础创门立派的武学门派,比如一宗剑派,其独门秘籍、行走江湖,靠的就是一宗剑法;再比如通刀派,看家本领就是通刀八十一式。此类组织,有较强的门派规则,入门也有一定的门槛,通用师徒制。第二种是帮会组织和江湖流派,这类组织具有更强的地域性,极少数能有全国范围的影响力,大部分都从当地起家,吸纳的人三教九流、五湖四海,但活动范围通常局限在地方区域,比如山东明先派、江南荔江日月堂、广东易兴帮、东头堂;此外,关中日升镖局、北方的交司等功能性民间机构,也算做帮会组织,前者是自营性保安局,后者是民间江湖信息网罗机构。第三种,是以某一特定目的或诉求为基础聚集的教义徒众,如福建妈祖教、广州关帝教,过去两广土匪众多,为抗匪,民间陆陆续续也组建了很多团体。不过总而言之,帮会组织和教义徒众入会门槛低、其中人水平亦参差不齐。”
皇上示意他继续讲。
“最后便是组织性涣散的散闲游徒,通常不依附门派山头,靠个人名号闯荡,其中有些是来路不明的神秘人,也有些叛逃、脱离、或破门的大派子弟,也有朝廷钦犯。此类人物中,最有代表的是梨花劫宽班、寻梅手孙不落等。”
皇上道:“说说多少人。”
“正门府派规矩多、门槛严,且以宣传武学为主要经营,共计约两万余人,且有逐年递减趋势;江湖流派人员最多,其中尤以中原、江南、广东居多,大大小小派系加起来,超一百三十余万人;散闲游徒无踪可寻,无册可稽,但这些人的活动相当受限,先前提到的这些出名人物,如今都已许久不听消息。因此,整顿江湖最重要、最关键的一环,就是这群帮会组织和江湖流派。”
樊景宁大吃一惊,“一百三十余万人?”
皇上对他道,“你读后面。”
樊景宁向后读,根据帮派在册登记、人口报送信息、马匹售卖流量,这只是个推断估计,实际人数必定在此之上。“这都算一支庞大的军队了。”
皇上又问:“这其中有些内部的登记簿,你怎么拿到的?”
青玉观回道:“臣有一义弟,身手非凡,有些登记簿是他拿来给我或带我前往查阅的,有些是他帮忙摘抄誊录的,还有些是臣年轻时走南闯北结实的江湖朋友帮忙找到的。”
“你的义弟和朋友是不是……?”
“请陛下放心,他们并不知道臣的目的。”
皇上转头看樊景宁,“这些人,不在地方籍册,不参军、不纳税,挂个‘江湖’的名字,在普天之下,王土之中,圈出一条江、一片湖,自成一派,自成一国。爱卿你觉得呢?”
樊景宁慢慢拢上卷册,思忖道:“江湖各派虽动辄说自己百年基业,不过细算起来,真正称得上百年树人的无非也就那几个正门府派,其他大多数,都是在先皇……即庆录二十五年厦钨大军闯我朝疆土后兴起的。当时因为边防不力、军纪散漫,厦钨铁骑从北长驱直入,一路打到南关,如入无人之境,国之奇耻大辱。还是因为那年南关大旱,厦钨军队水土不服,加之行过的路程上越来越多的反抗,才不得不退兵,从原路撤返,但也算是扬长而去。自那以后各地自发兴起的抗击组织就一直留存下来,即便后来谢迈凛整肃军队,地方的这些组织力量并没有因此削减,反而寄生于当地风土人情,而后蓬勃生长。从前江湖众派搞什么‘武林大会’‘比武论英雄’,和文坛、诗界、曲艺、戏苑、舞阁打成一片,出了很多武艺新星、风流侠士,五年前阳都首演的《翘楚剑客美人心》的开演记录到现在都没有人打破,所以好长一段时间,只要沾上江湖武林的剧本,著书立传都相当火热。”
“你意思是动不得?”
“恰恰相反,看似繁花似锦,其实早有隐患,武林各派做大,买山买地,召人受资,武争械斗层出不穷,只是去年刑部报送地方大大小小诉门派的案件都有上百起,其中凶杀案就有十来宗,这还只是报上来的。不过各案地方各办,沿循法度来办,裁量也有不同,如能归集至‘江湖纷争’统一处办,也可做青大人筹划全局的一部分。”
皇上思忖着,青玉观接话:“樊大人说得有理,臣呈交的卷宗中有单独一节综述了各地涉及‘武林纷争’的讼案,各地普遍存在小民难告大派的问题。江湖的好名声一开始是根植于普通人中间、基于全国各地高涨的民族情怀的,随着门派扩张,加之民生稳定,有习武、组织、结社需求的人员逐渐下降,门派分层严重,上层奢靡成风,武林已渐渐萎缩成部分人群的小众社团,这从江湖近年来演变为艺术描绘客体可见一斑,江湖的社会功能性已经大不如前,现在开启对江湖的整顿,在民间百姓中,并不会激起反抗情绪。”
“朕在齐家村的时候,当地有一个小派,练的什么通天掌,五十来号人,在市集上收收‘摊铺费’,替当地的小官师爷做点府衙外的事,也算江湖门派,还入了什么西部武盟。”皇上盯着烛火,“真是天下败类、国土蛀虫。”
樊大人又道,“民间虽然对此事无有意见,但朝堂内恐怕……”
听到这里,皇上转头问白银衣的侍卫,“长庚,你师承何派?”
“回禀陛下,臣从师于风波雷孙乾坤。家师少时在少林寺学武,庆录二十五年厦钨人来犯后出寺,先后在西郡、北境从军,后被招致宫内,为帝王培养专职侍卫。”
“你们都雁卫,都是孙乾坤的徒弟?”
“回禀陛下,臣等自幼随师父学武,自师父亡故后,现侍卫教官为流星刀角羽,是师父的旧识。”
皇上笑笑,“照这么说,朕身边的人,也算是江湖人了。”
长庚立刻跪地,“臣等受训时已誓守陛下,一心一意,绝无他主。”
皇上摆摆手,看向樊景宁,“樊大人说的朝堂内,除了宫内武将、边关武将,还有其他人吗?”
“可能有些要员同门派走得也比较近,不过如果陛下推行整顿新政,料想他们也不会明目张胆地反对,”樊景宁转向青玉观,“权当给青大人提个醒吧。”
青玉观拱手回礼。
皇上不再开口,眉头紧锁。
“青大人自己觉得,此事凶险几何?”
青玉观想了想,“江湖人养刀弄剑,练杀人技,统归教化必然意味着人员、账册的审管,动人财路生计,想必确有凶险。”
“那爱卿可愿担此重任?”
青玉观沉默片刻,拂袖掀袍跪倒在地,“陛下,臣出身卑微,木讷愚钝,家里原有三亩耕地,但悬器派说我家男丁零落,只有老父和乳臭未干的小子,种不了这许多地,夺了去做他们的会所。臣家里小门小户,能力有限,不出三月,土地便已被他人占住,求官告状无用,后来当地吏官为了避免我们往上告,要我们写份出让书,说是自愿把地出给悬器派的,为做报偿,悬器派付我一家三两银子。家人自然不从,吏官百般难为,家父久病难治身亡,家母不堪欺辱悬梁自尽,臣时年十四,无亲无故,便签了出让书,拿了三两银子,自此出来讨生活。千百活计,走南闯北做过许多苦力,常为江湖门派做兵做卒,但无缘拜入门派,彼时江湖兴盛,拜门需有条路引荐。不过臣对习武也不做多想,心中明白,要想出人头地,只有读书入仕一条路。”
皇上听到此处,抬眼看他,“爱卿受此辛苦,此番出人头地,或可衣锦还乡算自己的旧账?”
“旧人已逝,悬器派也早已人去地空,帮派兴盛、吏官做伥,人来人往都是昙花一现,仇怨于在下区区一人已成过眼云烟。但臣知道,或许此地再无悬器派,但他乡必然有,只要所谓‘武林盛名’还在,就必定有不法恶徒投机倒把,官贵勾结相护,沆瀣一气,逼得许多普通人走投无路,家破人亡。我既然受过这一切,如果读遍圣贤书、吃遍江湖苦,尚且不为后来者做这件事,还有谁来做?臣不求闻达功禄,不求温香软玉,甚至不求酒足饭饱、子孙满堂,只求陛下允臣来做这件事。”
皇上盯着他,突然叹口气,“这是个苦差事。”
青玉观道:“自当苦命人来做。”
皇上不开口,樊景宁看看两人,上前一步。“青大人,有些事还是提前跟您说好,专事专办,前路没人走过,即便是以阳都的名义,走到各地方层级,还是要多加小心,谨慎行事,尽量不要在政务统筹内部出现什么左右脚相绊的事。”
这话说得委婉,青玉观点点头。
“爱卿,樊大人说得对,专事专办,这件事以后你直接向朕禀报,紧急的事,可以找樊大人商量着办。”
樊景宁顿了一下,慢慢转过身,向皇上领意。
皇上又对青玉观道:“爱卿先告退吧,待事情安排妥当,当有吏部通知你。”
青玉观拜别。
他走后没多久,皇上便问樊景宁:“朕请爱卿一起,不会有什么不方便吧。”
“禀陛下,没有。只不过青大人有私仇,会不会……?”
“没有私仇,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差事谁来做。”皇上道,“你跟朕都清楚,这件事不做不行,外面风言风语本来就够像无影刀了,几十万人携枪带棒,真有一天响应什么号令……”
皇上停在这里,樊景宁立刻接话,“不过给青大人的职位要好好思量一番,品级不宜过高,但行权最好可大可小。”
皇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是。还有一事。”
“讲。”
“唐突推此整顿新政,可能会受到朝中阻力,哪怕不考虑许多利益勾连方,许多大臣也可能……为了反对而反对。还有些人,仍旧希望陛下少做多听,如果不提前通好气,怕是争论不休,届时陛下如坚持推行,只担心会引来‘一意孤行’的名声。”
“哈哈,”皇上苦笑,“朕刚把陶家独子赶回家,不知道多少张嘴议论朕过河拆桥,你说的朕当然明白,不要说推新策了,就是朕说明天吃辣椒,都会有人说朕不应该吃辣椒。”
樊愈平突然笑出声。
皇上朝他看,樊景宁也皱着眉回过头。
“樊家公子叫什么?”
樊景宁抢先回话,“拙名愈平。”
皇上看看他们,又转回话题,“至于朝中阻力你不必担心,朕自有办法。”
巳时,樊家父子出。
樊愈平喜上眉梢,刚受了皇上许多赏赐,樊景宁却仍不乐不喜。
“父亲,可是因为增了差事不高兴?”
樊景宁摇摇头,“只是有些事要想清楚。”
“不过父亲,皇上确和别人口中说的不一样,和孩儿想的也不一样。”
樊景宁看他。
“皇上仪表堂堂,年纪轻轻就如此沉稳斡旋世家达官之间,而且又平易近人,言辞谈吐看不出一点高高在上……”
樊景宁打断他,“这种话,以后不要再说了。”
第7章 乌雕弓-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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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启四年,二月初四,艳阳天。
太子少保郑畅平、礼部尚书曾为明、左都御史魏松坤进宫面圣。
皇上于偏殿用膳,桌边有一精巧鸟笼,一只翠鸟在笼子踱步,众大人围着观看。
“在御花园发现了这只小鸟,去年秋天到现在,长得倒是快,占地方。”皇上用膳毕,擦擦手,走到前厅,示意吴炳明拎起鸟笼,换了个能说话的地方。
“哎,我听说郑大人养了只会说话的鸟?”
“禀陛下,一只鹦鹉,只会说些粗浅客套话,不足挂齿。”
“是郑大人自己训的?”
“老臣自己教着玩,那鸟虽也愚笨,倒也学了几句。”
皇上端详着自己的鸟笼,“不知道朕的鸟能不能学会说几句话。”
“如果老臣没看错,陛下这只是金刚鹦鹉,是聪明怡人的品种,学起来也快。”
“郑大人眼力丰富啊,可惜朕不懂鸟,也照顾不好,它在这里也是左右待不得,放屋里碍事,放外面被其他鸟啄。不如这样,郑大人替朕接去这只鸟,看能不能训得他说两句好听话。”
“这……老臣怕难当重任。”
“哎,一只小鸟,什么稀罕玩意儿,朕留着也是浪费,你就带去吧。”
“老臣谢陛下赏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