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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登堂 予春焱 4871 2026-07-23 22:00

  皇上喜笑颜开,几步赶上来扶起隋良野,亲亲热热拉着手赐座,又叫吴炳明赐茶。

  点几盏烛,摆一张台,烧一壶茶,倒也清净。

  皇上打量隋良野,“两次到江南,良野是越发带江南气韵了,要不是朕走不开,也想到江南去看看。”

  隋良野道:“江南风景自是天下一绝,只不过当下入了冬倒也不及阳都风高云淡,气象万千,陛下去不了也不算遗憾,要是等到春来花开再去,才是赶上江南好景。”

  皇上笑道:“许久不见,你是长进了,每次见你你都变了许多,可见官场果真历练人。”

  隋良野道:“官场练人,多有磋磨,全靠陛下提点。”

  皇上十分高兴,亲自给隋良野倒茶,又道:“对了,你这次回来朕正想跟你说,以往你上传通报都隔着樊景宁,多有不便,以后也不要绕人了,直接向朕来禀告,省去许多麻烦。樊景宁那边朕也交代了。”

  隋良野接过茶,心下一转,这是要升官的意思,他放下茶欲谢恩,皇上便拉他,“你与朕何必客气。”

  皇上不让客气,但隋良野不敢不客气,恭敬坐下,又听皇上道:“各地武林堂机构都建得差不多了?”

  “是,拟建武林堂大区分管,下面再按省建武林堂分局,华中和江南武林堂已经落成,人员名单前日也拟了名册呈上。”

  皇上嗯了一声,“名册我看了,只是有一点,敏王这件事朕心中还是有所顾虑,当地有乱,武林堂本该多有贡献,但目前武林堂作为单行机构,还没归管,为了形式方便,朕的意思是,各区都增添几位吏部和都雁卫的人进去。都雁卫是长庚主管的皇宫侍卫,是朕的身边人,过去地方办事也算有话语权,到时候你也方便,你看呢?”

  隋良野明白皇上早晚要收管武林堂,只是时间问题,这也无可厚非,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武林堂发展如此迅速,人员多,资金多,皇上没理由不管不问。再说后面的事涉及法改,更是困难重重,有皇帝的人在也好。

  于是隋良野称是,又道原闻详细。

  皇上一摆手,“这不急,长庚选一选人,到时和你报上来的名册,朕一并批了下去。良野,也没多长时间便到年关了,你也不要操心这些事,在阳都安心过个年吧。”

  “是。”

  “有时想想也是无常,去年你尚且是春风楼里的潜龙,如今也是有名有姓的大人物了。”

  隋良野道:“人物谈不上,有幸得蒙陛下赏识。”

  皇上看了他一会儿,笑笑,弯腰凑近看看他,又坐回,似慨似叹道:“虽说你现在越来越有当官的派头,倒不像朕初见你时那样懵懂纯质了,规矩学多了,少了几分莽撞劲儿。”

  隋良野掀起眼看皇帝,浅笑一下,垂下眼喝茶。

  “也是朕对你期许过高,要求太多,只顾着督促你,练就你这气派,失了不少当时的骄矜,那会儿你就不爱说话,要不是有事,就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独自待着。”

  如果是从前,别人轻贱他或出言不逊,他都浑身皮紧心热,好似受了天大的侮辱,如今有权有势多金多利,别人说上两句反倒没有感觉,即便是皇上在讲,也好像一阵蚊子嗡嗡叫一样,竟不能让他有半分不悦。

  于是隋良野没有接话,慢慢喝着茶。

  第85章 白叶打-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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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年关还有月余,但今年的雪迟迟不来,准备过年也都缺了点气氛,虽说红纸鞭炮照旧备着,但毕竟差点瑞雪的好兆头。

  隋府目下在结账,以便让家中仆回家过年,府上留几个守院的就好,其余人或初八或十七返工。小梅已经在理账算钱,家中仆从个个喜气洋洋,遇上这样给钱给回家的好东家。

  到了腊月,府上便只有小梅和几个住得近的仆从在,不过六七人,忽得便显得府中空阔许多。

  院中的石板路扫得干干净净,隋良野在院中看梅花,团簇簇开得艳,隋希仁站在他身边,低着脑袋背着手,踢脚边的石子,薛柳倒是说个不停,主要说些“明年再继续努力,总有高中的一天”这样充满希望的话。

  隋良野回头一看隋希仁那个不上心的样子,心中五味杂陈。只有薛柳孜孜不倦地解释,认为隋希仁在他监管下没有再进一步,他的责任很大。

  “算了。”隋良野道,“明年再来过吧。”

  薛柳一愣,从没见过隋良野在隋希仁的事情上这样好讲话,连隋希仁也惊讶地看着他,眨了好几下眼。

  薛柳走后,隋良野转过去继续看花,觉得该剪剪枝。他以为隋希仁也走了,回头一看,这小子踌躇着跟在他身后看,背着手有点好奇,被发现就局促地摸摸鼻子,退后一点。

  有点像小时候的样子,那时隋良野从外面办事回来,隋希仁像条小狗一样跟在他身后转,他去哪隋希仁就跟到哪,隋良野换衣服他就在门口,隋希仁要吃饭他就站在桌边,十分粘人。

  然后好像突然就长大了,好像某次争执还骂过一些难听的话,当时隋良野给了他一巴掌,自那以后就更加像是仇人一般,总是一副愤愤的样子。

  “你在做什么?”隋希仁好半晌终于问了出来。

  隋良野拨开杂枝,拿起剪刀,“修剪一下。”

  “剪它做什么?”

  “剪了长得好一点。”

  隋希仁不说话,眼看隋良野剪下一支梅,抿抿嘴,很心疼的样子,小心问道:“能给我吗?”

  隋良野瞧他一眼,把梅枝放到他手里,隋希仁将它收起来,准备另觅一块净土给它生长。隋希仁虽然对人对动物都兴致缺缺,唯独对花草十分上心,也算有点兴趣吧。

  隋良野把剪刀递给他,“还有喜欢的么,你来剪吧。”

  隋希仁呆了一下,摇头拒绝了,“没事,你剪吧,我看着就好。”

  隋良野继续修枝,想起来很久没和隋希仁这样宁静地呆在一起了,

  隋希仁也是如此想,他看了一会儿花枝,就把眼神移到隋良野身上,盯了片刻,忽然道:“你看起来有点累。”

  隋良野回过头看他,“嗯?”

  “当官当得不顺吗?”隋希仁笑起来,似乎话里有话。

  “怎么?”

  隋希仁道:“看吧,你都这么辛苦,还每天逼我考功名做官。”

  隋良野很想说出口,比如“是逼你吗”“是为你好”,但他想起隋希仁跟去江南,搅进那些复杂的争斗,觉得不能再跟隋希仁继续对着干虽然是隋希仁跟他对着干得委婉一点,迂回一点,可能隋希仁现在就是牛喝水不能强摁头,强扭的瓜不甜,虽然他是为了隋希仁好,但总还是要顺一顺这小子的毛。

  于是隋良野没回话。

  隋希仁倒是越战越勇继续道:“你就比如说考取功名吧,真有那么重要吗,你不也没考吗,不也有官做,况且其实我也不很想做官。每次你跟我说话就是考功名,出人头地,有时候我真觉得我对你来说除了‘出人头地’已经没有别的用处了。”

  隋良野仍旧没回话。

  隋希仁挺高兴的,凑近他,“抛开念书不谈,其实我武功很有进步的,而且我打弹珠很厉害的,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我赢不了你,好了,现在你赢不了我的。”

  隋良野扭脸看他,问:“开春我要去广东,你一起来吧。”

  “真的?”隋希仁眼睛亮起来,“我就特喜欢走四方,不爱在桌子前坐着。”

  “喔?希仁弟弟喜欢走四方,那可是好志向啊。”

  身后传来声音,隋希仁连头都没回,也知道是谁。隋良野看着面前隋希仁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十分难看,甚至有几分超越年龄的焦躁,冷淡地回身跟谢迈凛打了个招呼,抬腿就走。谢迈凛照旧那副不把任何人态度放在眼里的样子,笑眯眯的。还不忘叮嘱几句好好学习。

  隋良野现在倒是有些理解谢迈凛那种“我自岿然不动”的态度了,不管其他人如何对着谢迈凛,谢迈凛自己实在是太自洽,太自信了,很难愿意迁就其他人的喜怒哀乐,所以只活自己的态度。

  “你来做什么?”

  谢迈凛身后跟着的那群人四散开去,熟门熟路地摆桌进屋,好像回自己家一样,见到小梅便拦着要酒,看见晏充便上前说话,完全没有做客的自觉。

  而谢迈凛则走到他身边,抬头看天,“我觉得下雪天来找你喝酒比较好玩。”

  隋良野也抬头看,“会下雪吗?”

  “反正我昨天梦里是下雪的。”说罢拉着他到院中桌边坐下,让人来擦桌子,韦诫已经烧炭点炉,准备热酒。

  这几人一来,院中又顿时热热闹闹,虽说隋良野并不是多喜欢热闹,这会儿看谢迈凛兴致高,倒也不觉得被打扰。谢迈凛站着朝东南西北的人讲话,跟人人都说上几句,指派人做事,不一会儿便把这地方收拾得干干净净,端糖送果,还不知道哪搞来的两个圈椅,两个皮毡,铺个暖座,然后手一伸,请隋良野坐下。

  跑别人家里,用别人的家丁,收拾别人的地界,做自己的人情。

  算了,隋良野摇摇头,坐了下来,周边人闹的闹,笑的笑,他这么一坐进去,好像真是坠入了云朵,眼前只有梅花树开,极目天边成排的鸟,划过蔚蓝的天空,西边彩霞蕴燃,一道火烧云,夕阳坠山,群山如墨。

  望山久了自然咂摸出孤独,于是隋良野扭头回看,谢迈凛也指使完,坐下来看他,一时没说话,只是笑了下。

  隋良野正觉得这瞬间极好,最好别开口,谢迈凛却已经说了,“怎么样,跟我比自己待着好吧。”

  他为什么就不能是只不会讲话的猫呢。

  隋良野陷进柔软的毛毯里,身边的篝火也点起来,便觉得有些困意,凤水章他们带了只新宰的羊,正要烤来吃,小梅眼巴巴地跟着转,十分嘴馋的样子;曹维元摆棋谱,非要教晏充下棋,不学不行;韦氏兄弟正和隋希仁大眼瞪小眼,互相看不惯;郑丘冉则偷偷打量来帮忙干活的李道林,盯得李道林浑身不舒服。

  谢迈凛把手伸到隋良野面前,“前天我手划了个口子,你帮我看看影不影响手相。”

  隋良野坐起来,掰过谢迈凛的手掌,摊开看,然后道,“没有其他影响,只是都是烂桃花。”

  谢迈凛也跟着看,“大师,怎么改命,我也老大不小了,该是找个正经桃花的时候了。”

  隋良野拍开他的手,“你得先做正经人,再说桃花。”

  “我在江南赚不少钱呢。”

  隋良野斜他一眼。

  谢迈凛耸耸肩,“要不是你做官员不好收钱,我特愿意分你点。”

  隋良野道:“你是该给我点,既然你给不了我,就欠着吧。”

  谢迈凛凑近他,“你放心,我这个人旺妻,跟我打交道的相好,必能财源广进,发达亨通。”

  隋良野在周围喧嚣的人声中分辨出谢迈凛的呼吸声,听出他言词的暧昧,心想也好,总比看谢迈凛耍心眼好,况且也确实很长时间了。

  谢迈凛压住他的手,“我说这样好不好,别管这帮小屁孩,你跟我,我们回到春风馆去,你演身世可怜的小倌,我做豪横一方的霸王,你爹欠我钱,把你卖进春风馆,我花重金给你梳拢,然后你不愿意,我非要强迫你。”

  “……你有毛病吧。”

  “来嘛,演演强迫怎么了,我这人心善从不真来强的,况且我特别想说那句话。”

  “……哪句?”

  “‘你叫,叫破喉咙也没有人来救你’。”

  “……你有毛病吧。”

  谢迈凛摊手一笑,期待地望着他。

  坐在春风馆楼中房阁时,隋良野忽然叹口气,也是鬼迷心窍,遂了谢迈凛的心愿,谢迈凛多好的一副皮囊,纵是纨绔懒散,但到底是世家子弟,教养不错,体态极佳,像他这样的人说话,极易蛊惑人心多好的皮囊,只可惜会张口说话。

  但如今来都来了,说什么都为时已晚,不如喝这桌上摆的酒。

  在江南时每日盘算忙碌倒不觉得,现下安静下来,忽然觉得有些不适,也是很久没能独自待着,整天想着和这个那个斗,就像骑快马奔路,到了地方,一时竟不知这匹好马该何去何从。

  坐在春风馆,现在心态可是大不如前,俗点来讲,做官最大的好处,是不必看许多脸色只看一些人脸色,不必全看无怪乎人人都想登科进士,出人头地,百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可惜隋希仁太年轻,不懂这个道理。

  现在惯出了脾气,隋良野不乐意等了,一看沙漏,也算等了一刻钟,既然不来,自己去了便是。

  一出门,就有个面生的小厮拦住他,劝他回房再等等,劝他再吟一杯酒。隋良野打量这小厮,打扮出自谢府没错,想来阳都也算谢迈凛的老巢,自然使唤的人也更多。

  这小厮十分质朴,二话不说先送上酒,好说歹说请隋良野回房,隋良野不想难为做事的人,也就回房。

  约莫又等了半刻钟,隋大人已是不愿迁就,忽然发现外面灯光暗下来,也是想走,踏步来到门口拉开房门,正打算打发守在门口的小厮,才发现原来屋外春风馆内已是一片漆黑。

  其实隋良野心中第一想法是,谢迈凛趁他不注意,屠了春风馆,他回头看那壶酒,觉得自己真是大意,反应也慢下来,浑身发热。

  正要迈步,一人从暗地里闪出,扑到他身上,手臂钳住他,将他向里带,走进来用脚踢上门,隋良野闻出谢迈凛香囊的气味,抬手去推,软绵绵的胳膊没力气,不由得暗骂一声畜生。

  这谢迈凛反倒笑起来,义正言辞说出一直想说的话:“你叫,叫破喉咙也没有人来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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