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亚瞬间意识到一件匪夷所思的事。
K, 这个男人竟然相当在乎被他抱在怀里的少年,甚至到了一种魔怔的地步了。
真是可笑,这样草菅人命的罪犯也会产生对他来说如此多余的感情吗?
还因此生出了许多顾忌。
眼神闪烁,诺亚定了定神。
他语速缓和了下来,随即切换成了谈判的姿态:“我明白你在想什么,你不想将他卷进来不是吗?所以现在出手绝对不是明智之举。”
他道:“这孩子被刚刚的爆炸吓到了,又是哭又是闹的可怜极了,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来休息,sir,你难道忍心让他受到二次伤害?”
跟刚才的遮挡不同。
这一次,诺亚语调一变,手掌轻快地托着姜融的脸把他的头摆到了正面,每个细节都展示地十分清楚,就像从展示柜里拿出了一只小猫尽情地给买家观看似的。
这下,脏兮兮的小亚裔从头到尾都暴露了出来。
他今早被K清洗得干干净净,白里透红,桃子般的脸蛋成了灰扑扑的颜色,颧骨蹭了块浅泥印,两道泪痕还挂在眼下,湿痕混着灰尘,在白皙的皮肤上画出两条很怪的印子。
他偏瘦,被人抱着时衣服还套在身上晃荡,边角的位置勾着几根枯草,露出的手腕沾着泥巴,却衬得那截皮肤白得晃眼。
因为看不见,所以他竖着耳朵偷听别人讲话时微侧着头,大眼睛缓慢地眨动着,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手掌心,动作透着股机灵劲儿。
不知道去哪里滚了一圈,跟小要饭似的。
小要饭的此刻还在状态外,在美军的怀里扬起了脑袋:“诺亚你在跟谁说话?我们不走了吗?”
他挠头:“我刚刚好像听到了我男朋友的声音……是错觉吗,还是我太想他的缘故啊。难道威廉就在这附近吗?”
一副一无所知的白纸模样。
诺亚越发觉得对面的男人是个畜生,是世界上最需要处以枪刑的人、死后只配下地狱的恶徒。
可尽管再生气,身为在原书里精于算计的主角之一,诺亚的脸上的笑容也是温和的。
他轻声道:“也许是你听错了,小康斯坦汀。对面的佣兵先生正在拿枪指着我们,如果他是你的男朋友又怎么会这样对你呢?我正在跟他交涉,你不可以讲话。”
姜融一脸害怕和失望。
他果真闭嘴不讲话了,不知道脑补了怎么的场景,怕得缩在诺亚的怀里直哆嗦,全然把对面的人当成了随时能要了他生命的家伙,分不清亲疏缓急。
K扯了扯唇角。
他家亲爱的还真是不知道该依赖的人是谁,就这样当着他的面对别的男人这样亲密,脑袋真的是笨到可以。
可这怎么能怪他呢?
毕竟相处了这么长时间,K已经足够知道小康斯坦汀是个多迟钝的笨家伙,他从来都听不懂自己对他有着怎样高的需求,也不明白在二选一里总是选择其他人对于爱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什么都不懂,K不怪他。
可错了就是错了,犯错的小家伙自然需要一次比一次深刻的教导。就像K之前警告的他那样,也许世界上天生就有小狗适合被关在笼子里的养育。
还有这个男人
美军?救援?
真是可笑。K想,他在自己的地盘上捡到了一只小羊,所以带回了家,那么小羊从此就是他的东西这有什么不对?
那样用力地拥抱着他的爱人,还一副角色颠倒,代替这孩子真正的爱人冠冕堂皇的庇护着他样子……
他以为他是上帝吗?
凭什么觉得他的小羊和他待在一起就是受苦受难?
真是该死的碍眼,比实力不足,贪心有余觊觎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的菲利还要令人恼火。
“士兵,我只重复最后一遍。”
仿佛中弹的人不是自己,K抬手扯了扯歪斜的衣领,指节沾着红色的血腥,动作依旧优雅得如同在整理晚宴的着装。
他声线裹着凉意,尾音却染着丝毫不达眼底的漫不经心的笑:
“把人放下,我可以让你们这群擅自踏入的家伙们活着出去。想想你们的前辈,他们那些聪明人的做法。而不是明知道会送死还要一条路走到黑。”
向前迈了一步,K的身影暴露在了阳光下,脸色苍白,眼下黯淡,但唯独持枪的手一点都没有抖,稳得像是正在做手术的外科医生。
“可如果你选择了另一条不那么好走的路线,”他说,“我也不介意手上再多一条人命。”
……
诺亚盯着他,沉声:“他从来都不属于你。”
交涉失败。
话音未落,K突然扣动扳机,子弹擦着军人的侧脸飞驰而过,在他脸上留下一道血棱,接着打在身后的树干上,溅起一片木屑。
诺亚立刻反击,同时身手矫健地拽着姜融往斜后方翻滚,几乎是顷刻就躲到了树干后面,避开第二波射击。
林间的雾气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沾在作战服上,凝结成冰冷的水珠。
姜融手指死死抓着他的衣角。
这孩子看不见漫天翻涌的雾气,也看不见深到堆积在脚跟的腐叶,耳朵却要承受接二连三的枪击声。
他的眼眶里含着泪,呼吸声也沉重难掩。
“诺亚,诺亚……”
他颤抖着唇齿说:“刚刚那就是威廉的声音啊?虽然跟我平常听到的有一点变化,但是我听出来了。”
K刚刚没有刻意压低声线,导致姜融虽然最开始迷茫了一会,没有分辨出来,但最后越听越熟悉,到最后近乎笃定,那就是威廉。
不
准确来说是最近一直跟他相处的、男人的声音。
睫毛翘起,姜融尚未褪去婴儿肥的脸上浮出一丝恐惧,怕到脑袋也无法思考了……这是到底是怎么回事,跟他交往的人到底是谁,抱着他亲着他的人到底是谁?
垂在身侧的手开始不受控地发抖,连搭在腿上的衣摆都被带得微微晃动,他的头发散在肩头,几缕贴在汗湿的颈侧,原本总是带着又乖又甜笑意的唇角也绷成一道僵硬的直线,下唇被牙齿咬出深深的印子,险些破皮了浑然不觉。
他想自己站起来,身体却被诺亚的手按得更牢,以至于他只能让空茫的视线直直对着前方,没有任何焦点,只剩下剧烈起伏的胸口,和每一次都带着滞涩的呼吸。
“他是谁?他为什么要骗我……”
重复着这句话,他的眼泪突然砸在膝盖上,砸出一小片湿痕,脊背抖得不像样子:“不会这样的,威廉不会的这么对我的……我不相信……我、我不相信……”
“别怕、别怕。”
空闲之余,诺亚按在他的后脑勺上,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诺亚从来不是个共情能力很强的人,任务需要,他虽然有堪比邻家哥哥的知心外貌,实际上却是个十足冷心冷肺心的家伙,可他看着此刻的小康斯坦汀,这个才刚毕业天真到唯一的烦恼就是恋爱不顺利的小家伙,身体却像被钝刀剜着似的,产生了微不足道却又让人无法忽视的钝痛。
他将人轻轻揽进怀里,让他的脸贴在自己温热的胸口,另一只手顺着他的背慢慢轻抚,动作沉稳而温柔,试图平复他剧烈的颤抖:“乖孩子,不是你的错。”
他的声音低哑,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相信我,我一定可以救你出去。”
19区不适合这样的孩子。
他该生活在城堡里,或者玩偶堆中,和他喜欢的所有事物相伴。而不是被一个没有法律意识道德也十分浅薄的罪犯困住,成为某人的私有物。
可现在不是可以令他们交谈的时间,他挤不出多余的功夫,就听到和他一树相隔,已经忍耐到极致的男人又一次扣动扳机。
枪声在林间回荡,惊起一片飞鸟。
K没有诺亚猜测的那样因为小康斯坦汀待在他的怀里就犹豫半分,这并不是因为他无所谓伤到小康斯坦汀,而是他对自己的枪法有足够的自信,开枪的动作熟练到可怕。
诺亚闷哼一声,伸手从脖子上摸过,捂住了狰狞的伤口。
树前,男人在逐步接近。
怀里的姜融呆滞着,他脸上温热,是一直护着他的美军脖子上伤口流下的血液……诺亚会死在这里的,因为保护他。
他的情绪陡然激动了起来,捂着脑袋发出了一声哽咽,眸光有一瞬间可怜到了极致,像是即将降落在天边的濒死的夕阳:“不要……不要……”
“我不想回去,不想待在他的身边,我……唔!!”
他忽然闷哼了一声,被走到他们身边的男人揪住了衣领,从军人的怀抱里抓了出去。
“不可以。”
男人咬字用了很大的力气:“你必须待在我的身边,哪里也不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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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炮灰小亚裔(二合一)
衣领被抓住了。
姜融后知后觉地认知到这件事情, 一脸惶恐,那是K绝不想看见的表情,仿佛他们过往的所有都是假的, 是不被姜融所承认的。
“放开我……放开……”
他在挣扎, 推阻着男人伸向他的手,将脚下的树叶和土壤踢动得一片混乱, 全然一副宁愿待在这样脏污的地方也不愿意回归他怀抱的决绝姿态。
咬肌绷紧, 男人的手指的力道骤然加重, 指关节都传来了实质化的嘎吱作响声, 声音也低沉到压抑:“亲爱的,我想你应该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难道以为有了区区美军的帮衬就能从这里顺利离开吗?”
“天真的孩子。”
“但这不是你的错, 总有人对自己的实力没有足够的认知,妄想从我这里偷走你, 我会让他们付出应有的代价, 后悔做出这一决定的。”
他看着姜融, 眉眼的阴沉稍稍融化, 眷恋的味道溢了出来:“……只要你肯认错,回到我的身边,我就会原谅你。”
是的。
只要姜融肯点头答应, 流露出一份对他的依恋就行。
他的要求是如此的简单, 这孩子该做到的,他一定没问题。
可姜融那双无神的眼睛注视着他, 里面迸发出了绝无仅有的恨意,带着他看不懂的憎恶和痛苦, 似乎他做了多么过分的事一样:
“别碰我!”
他咬着唇,像是陷入了自己的情绪里:“别用那种亲昵的语气叫我,我跟你没有关系, 没有……”
K喉结猛然滚动了一下。
眉骨扯出一个锋利的弧度,他眼尾微微上挑的线条被冷意压平,眼珠里像凝着层薄薄的冰,连平时温和的卧蚕都拉成了直直的一条。
“是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