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谢虞琛把种树的事情随口和许大郎提了一句,打算先探探他的口风。若是许大郎对此表现出不情愿,他之后就不再提这件事。
像是种什么树、怎么种这些东西,都要经过仔细地斟酌考虑。若是许大郎不愿意种树,谢虞琛就不去操这份闲心了。
许大郎和谢虞琛相处了这么多时日,对谢虞琛的为人处世自然是熟悉得很。
虽然谢虞琛貌似只是随口提了一句,并没有多放在心上的样子。但许大郎心里清楚,谢虞琛从来不会说废话。
既然谢虞琛会和他提种树这件事,就定然是觉得种树的收益高,或是好处比现在种蔬菜大。因此在听了谢虞琛的话后,许大郎便把这件事给端端正正记在了心上。
凭许大郎对谢虞琛的了解和信任,这件事原本是不需要怎么思考就答应下来的。
毕竟从谢虞琛让他买稻米回来做麦芽糖,再到卖银丝酥、开食肆;以及后来果断把食肆改成堂食。谢虞琛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无一不是极为正确。
从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农家汉子,到今天许家食肆声名远扬,食客络绎不绝,许大郎也成为了十里八乡有名的人物。如果没有谢虞琛的帮助和指点,绝对不可能有许大郎的今天。
田地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是安身立命之本,轻易不能丢弃。但谢虞琛对于许大郎来说,也是恩师、贵人,最重要的存在。因此当这两者发生冲突时,许大郎内心的纠结可想而知。
这种事情许大郎和余娘子两个人一时都做不下决定,正当夫妻两个犹豫不决时,前院的帮工却突然跑过来,说是王家大嫂过来拜访他们。
“王大嫂怎么过来了?”余娘子笑着把王家大嫂迎进了屋里。
当初她和许大郎成亲的时候,因为他们两个人的长辈都早已离世,王大嫂作为过来人没少帮衬他们,余娘子心里也一直记着对方当初的帮助。
余娘子拉着对方坐到榻上说话。礼节性地询问了几句近况后,王家大嫂便向许大郎夫妻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原来是为了食肆的事情。”许大郎恍然大悟。
他那日收酸菜的时候,就从王家大郎那里得知了王家人打算开食肆的事情。但是因为户籍的问题,迟迟做不了决定,王家大郎说起这事也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里正那边怎么说?”许大郎又问道。
要说起开店的事情,许家的生意可比王大嫂计划的那间小食肆做得大多了,不过毕竟许大郎的情况特殊,不能和王家的情况相提并论。
“说不好。”王家大嫂叹了口气,和许大郎夫妻两个人细细说起了他们当日找里正询问此事时的情况。
“里正说之前咱们村没出过这种情况,律法里也没有具体的规定,按理来说是可以的,但”
王家大嫂顿了顿,把里正的话原样复述了一遍:“至于之后会不会因此把咱们打成商籍,里正说他也是不能保证的。”
“这可如何是好?”许大郎也有些忧愁。要是将来颁布了新的律法,不允许农籍的百姓开店,他们家怕是连坡上那几十亩的薄田也保不住了。
要是直接连地都没走,他也不用纠结要不要在地里种树了。想到这儿,许大郎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现在谁也说不准啊。”王大嫂叹了口气,又小心翼翼地四下看了一圈,确定周围没有外人后,才压低了声音对两人道:“我听人说,这几天有一个从京城来的贵人,到咱们村拜访谢郎,不如”
王家大嫂没把话说完,但在场的几人都听明白了她的意思。王家大嫂是想让那位京城来的贵人替他们做这个主呢。
要是将来有人质疑他们开店的合法性,他们就能把这位贵人搬出来,让这位所谓的京城来的贵人替他们背书。
许大郎看了王家大嫂一眼,露出几分不悦的神色。
先不管什么身份,人家是作为谢郎的朋友来的蓬柳村,拿这种事麻烦对方本就不合理。更何况王家大嫂不清楚对方的身份,但许大郎可是清楚得很。
“人家是来我们蓬柳村做客的,哪能拿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去麻烦人家。”见屋里的气氛有些紧张,余娘子笑着开口缓和道。
看许大郎夫妻两个态度强硬,王家大嫂也讪讪地笑了一声,连忙道:“是我考虑不周了。”
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转移话题,许大郎的态度缓和了许多。
毕竟王家大嫂在自己成亲的时候帮了不少忙。许大郎想了想,换了个更和婉的语气劝说道:“虽然人家身份尊贵,但再怎么说都不是咱们州县的官。这种事情人家也不好办。”
王家大嫂点点头,总算放弃打乌菏的主意,起身向许大郎二人告辞离去。
走到门口时,却正面碰上了从作坊里回来的谢虞琛。三人停下脚步,谢虞琛朝他们微微一点头,顺口打了个招呼:“王家大嫂过来了?”
看到谢虞琛,王家大嫂先是面上一喜。想起自己夹在开食肆和户籍之间左右为难的处境。她嘴唇微张,正打算开口,余光瞟到旁边的许大郎,又把到嘴边的话给咽到了肚子里,向谢虞琛福了福身子,说了几句客套话后,便抬脚出了食肆的门。
收回落在王家大嫂背影上的视线,谢虞琛撇了撇嘴,向许大郎问道:“看她刚刚的脸色,是找你有什么事被拒绝了?”
许大郎点了点头,没有欺瞒谢虞琛,把刚刚屋里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对方。
“唔……”谢虞琛思忖着开口:“这事儿确实有些麻烦,我看能不能抽个空和乌菏提一下这件事吧。”
谢虞琛倒是没太在意,虽然律法没有明确的规定,但毕竟许大郎的情况大家都看在眼里。再加上食肆开起来后的这段时间,先是传授给村人腌酸菜的方法,又是推广养猪技巧的。
不仅是蓬柳村一处地方,就连周边的许多村子也跟着受了益处,官府再怎么也不可能忽略这一点,拿他们开刀。
不过随着蓬柳村的不断发展,户籍这件事肯定是要有个明确的规定的,尽早解决也是一件好事。
晚饭照例是乌菏和谢虞琛两个人一起吃。也不知道那秋梨膏是不是真的那么管用,反正自谢虞琛熬了一罐给乌菏送过去后,没过两三天,对方的咳嗽便减轻了许多。也不再躲着谢虞琛,两人又恢复到从前那种相处模式。
饭桌上,谢虞琛随口提起许大郎和王家人担忧的户籍问题:“若是在不影响农事的前提下,适当放开点管控,允许百姓们经营些小买卖,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可怎么才能确定他们没有影响农事呢?”乌菏夹了一筷子菜,似是随口一问。
这个时代对于商人还是比较严格的,对商业的发展也整体是遏制的态度。这样的政策在某一特定的时代下确实具有合理性。
商人投机倒把、囤积居奇,于民生无利。而把大部分百姓拴在土地上,也有利于社会的安定。历代的统治者也是考虑到这一点,才会实行各种类似“重农抑商”的政策。
想到这其中的复杂性,谢虞琛一时间也有些头疼。
站在普通百姓的角度看,适当放宽一点管理绝对是利大于弊的,也有利于当地经济的发展。但若是从整个国家的层面看,谢虞琛就有些不太确定了。
他摆摆手,决定把这个麻烦踢给乌菏。毕竟他只是一个弱小、可怜、无助的普通人而已,统治层面的东西,实属不在自己的职责范围之内。
但乌菏却似乎并不打算就这样放谢虞琛走,强迫他分析了半天其中的利弊后,才矜持地一点头,表示自己会考虑他的提议,尽快拟出一个明确的规定。
“哦,那蛮好的。”谢虞琛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心道他就不应该在吃饭的时候提起这件事。
说了一大通有的没的,搞得饭菜都冷了,他自己还饿着肚子。
“再过几日,我就差不多要启程回京了。”乌菏突然开口,打断了谢虞琛忿忿不平地念叨。
“就要走了吗?”
谢虞琛下意识问出口,又很快回过神来。乌菏本来就是手握实权身居高位。能腾出将近两个三个月的空闲时间,来他这儿做客已实属难得,又怎么可能继续在蓬柳村长久待下去。
不过虽然他和乌菏相识的时间不久,但这十些时日的相处下来,谢虞琛对乌菏的看法早已改观。
在他心里,乌菏这个人既不是外人口中什么杀人如麻,手段狠辣的模样,也非自己第一次见到他时那般的冷漠疏离。
谢虞琛在心里给乌菏的定位,应当是……
一个很值得结交的好友这样。
孑然一身在这个陌生的世界,乌菏的存在对谢虞琛来说,是很特别的。
第60章
谢虞琛得承认, 当乌菏说到“不日之后将离开蓬柳村启程回京”的时候,他心里是闪过几分不舍的。
但这份不舍实在来得太过莫名其妙。谢虞琛回想了一下,自己过去二十余载的生涯里, 产生这种柔情而温吞情愫的时刻实在太少。
以至于当发现自己不太舍得和面前这人分开时, 他的心情是很微妙的。
这太奇怪了, 谢虞琛忍不住想。
他拍戏时,和剧组里的导演、搭戏的演员, 往往都能有一份不错的关系。他会真心实意地祝愿对方能大红大紫, 但当剧组杀青时,可从不会因为之后相见的机会没有多少而感到低落。
比同组演员导演关系更亲近的人,那就只有和他相伴多年的经纪人方姐。
这几年方姐为了工作上的事,经常国内外各地到处飞,谢虞琛最多是和方姐说句“辛苦了”, 然后年底分红时, 给对方再多分几个点。
至于他和父母分别, 那是一种更沉痛的、跨越生死的永恒离别。谢虞琛花了许多年的时间, 才真正从这种漫长的分别中走出。和现在这种情况不是可以放在一起类比的事情。
谢虞琛想了许久,都没有搜罗出一个类似的情境, 能让他安慰自己“哦,这样的情况是很正常的,会为和朋友分别感到不舍,产生某种淡而忧伤的情绪,也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谢虞琛偏头, 目光在乌菏从扶手上垂落下来的衣袖上盯了半晌,还是觉得:不对, 这不太对劲。
可他又不能放着人家的面,托着脖子地琢磨这事儿, 只好努力驱赶着心里乱七八糟的念头,免得它们的走向越来越古怪,大有往山里农人口中那片生长着藤梨的,藤蔓曲折缠绕的,灌木丛里歪的趋势。
“等到天气暖和些后,我大概也不会常待在蓬柳村里了。”
谢虞琛开口,又把自己接下来的计划,例如尽快确定香水生产的厂址,然后把香水生产尽快推进下去什么的,和乌菏提了几句。
还有东山州的杜仲树林。到了出胶的时候,虽然林地的负责人手里有谢虞琛写得很详尽的注意事项,但产出来的胶怎么用、如何经营,他还是要自己亲自去看着才放心。
这样一来,就需要乌菏帮忙给他安排一个合适的身份。毕竟他当初是顶着对方的名头开辟的那片杜仲树林。
还有他当初交给周洲的那一叠花费了他整整十余天才绘好的、图文并茂的农作物图鉴。周洲印了百十五册,发放到各地官吏手里,让他们照着图册搜寻上面的作物,也不知道是否有了成果。
乌菏能有现在牢牢把握朝中大权,在朝堂上说一不二的地位,当然不是靠着他心狠手辣传遍了整个南诏的名声,而是实实在在权力。
把军政大权都独揽一身,乌菏才能让各方虎视眈眈势力都只敢在背地里耍手段。明面上不管愿不愿意,都只能老老实实的。
所以谢虞琛当初把那本“图鉴”交给周洲时,就从来没考虑过对方会不会人手不够,或是搜寻范围太小之类的问题。
如果连乌菏的人都找不到,那就只能是他命里没带着金手指,走不了捷径,只能老老实实,一步一个脚印地干。等着那些作物在该出现的时候,自然就会被百姓无意中发掘出来了。
谢虞琛靠在榻上,把自己近期的行程安排和乌菏抖搂了干净。
他想的是:“在这种情况下,显然说公事是最好的选择”。但却忘记了,自己本来是没有像乌菏交待行程的义务的。
这样匆匆忙忙地说了一大通,反而暴露了自己内心并不安宁的事实。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事勿忙,忙乱则多错的道理。
乌菏安静地坐在一旁,听谢虞琛讲完自己的计划,又应下他“安排杜仲胶身生产”和“催促各地作物搜寻的进展”两件事。
然后他才慢悠悠地收回落在谢虞琛身上的目光,语气清冷,似乎没什么波动似的开口:“东山州苦寒,听手底下的人汇报,杜仲林里的条件也不太好,听谢郎所言,那杜仲胶生产似乎也是一件麻烦事……”
乌菏顿了一下,继续道:“到时候我让周洲过去帮忙,他当初跟着谢郎去了东山州,想必也熟悉那里的情况,做起事来更方便些。”
说完,乌菏看向谢虞琛,用眼神询问着对方的想法。
谢虞琛沉吟了不过两秒便点头应下。杜仲胶从无到有开始生产,乱七八糟的事情绝对不少。乌菏把周洲派过来也是一件好事。周洲虽然看起来愣了一点,但做事还是很靠谱的。
不然乌菏也不能忍受他的没眼力见,把他带在自己身边。
这样一看,乌菏手底下的人,正常的还真不多。他身边的内卫首领,谢虞琛总共见过三个。从宝津渡跟着他的周洲、在罗西府有几面之缘的无名氏、还有一个护送着他回了蓬柳村的高鸿。
这其中就有两个是不太正常的。前者没眼力见,情商堪忧;后者将沉默寡言发挥到了极致,大概率是个社恐。
还好高鸿在乌菏身边主要负责的是消息探查,以不让被监视的人发现为最高境界,没什么和人打交道的机会,也算是一种人尽其用了。
想到这儿,谢虞琛忍不住乐了一下,然后就听到乌菏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东山州距离京城不太远,若是之后修了官道,行路的时间又能缩短许多。”
“啊?要修官道吗?”谢虞琛下意识应了一句,在乌菏转瞬即逝的笑容中,才迟缓地反应过来,这句话的重点似乎是在前面那个“京城距离东山州不太远”上。
“我的意思是,不知道谢郎能不能抽出空来京城,也好让我一尽地主之谊。”
乌菏看着谢虞琛有些懊恼的表情,知道他肯定是想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但还是忍不住又补充了一句。
乌菏的面容本来就是偏冷峻的那一种,平日里又积威甚重,为他的容貌更添了几抹寒意。漫不经心的一道目光看过去,往往就能让人惴惴不敢言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