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江黎,你来了啊?路上没直接或间接地碰到那些人吧?”
“没。”江黎简短地开口,问,“这是怎么回事?”
“你应该也看到了,哎……”时中嗓音沙哑地说。
“上次的那个传染病,彻底爆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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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不行了,给我写yue了,得慌,我最怕真菌菌丝啊啊啊[小丑]
这个菌丝,在30、71、97章埋下的伏笔,开始回收。
第116章 渊
江黎没有说话, 他将自己往测试仓内的软椅上一扔,身子斜坐,双腿交叠, 修长的手指轻敲玻璃舱门突出的锁扣。
他眼皮微抬,眸子依次扫过测试间内的三人,时中、枯云皆一脸沉重,眉宇间拥着深深的疲惫,三光还是一副胖乎乎的傻白甜样子。
怪不得, 四天前他来医疗中心找时中治疗的时候, 枯云也在, 而这几天枯云的状态也不对劲,估计那时候, 这场由菌丝造成的传染病就已经扩散到事态难以遏制的程度了。
“哦, 我看到了。”
江黎声音上扬, “所以呢?你们不会以为把我叫来, 能指望我帮你们维系下城区岌岌可危的秩序吧?”
如果说江黎冷血,那他欣然接受,他完全不想惹上这堆麻烦事, 他没那么高尚。
“不是, 江黎, ”枯云挂断一通通讯,拉来一把椅子,疲惫地瘫在椅子上,抓起水杯, 润了润发干的喉咙。
“即使我们真的这么请求你,你也不会答应的。”
江黎多分给了枯云一个眼神。
这就是他一直替渊做事的原因,枯云, 渊现在的决策者之一,确实给了他足够的尊重和自由。
“你说吧,叫我来什么事。”江黎说。
枯云颇有些头痛地揉按着太阳穴,长叹一口气:“这几天我一直在思考,反复纠结,和时中、三光也聊了不少……我们一致觉得,渊已经到了命运的分叉口……哎,有点乱,让我从头开始讲吧。”
小老头装什么深沉呢?还命运的分叉口。
江黎微微皱眉,示意枯云继续说下去。
“下城区的环境状况越来越糟,垃圾、金属飞屑,还有污水……自百年前就是这样,上城区科技飞速发展,却把一切生产造物后伴生废弃物向下城区倾倒,而生在下城区的人,是百年前被遗弃的人,就要在这样的断壁颓垣中苟延残喘,我们没有完整的货币体系、没有全覆盖的以太网,无法生产食物和基础生活用品,我们如同蝼蚁一般生存在地面上,没有办法登上高墙,就只能依靠现有的资源,只能日复一日开采矿石,同中转站的人手中得到不平等的交换。”
“这背景我熟得很,枯云,废话少说,讲点关键的。”江黎用指节敲击玻璃,打断了枯云沉重的声音。
枯云有气无力地苦笑一声:“你急什么……好,我把心路历程跳着讲就是了。这样的苦日子过了太久,就总会有人想上去看看,去上城区看看,于是年复一年,一代一代,下城区的原住民接力,终于靠着求情、投诚、诱惑种种手段,终于打通了上下城区的联系,偷渡到上城区中,看到了那样一片纸醉金迷的世界……过去的年代,他们那些人,之前不叫渊,也没什么组织,只是自发地,为了改变现状而凑在一起,做了个扑向火光和明亮世界的飞蛾。”
江黎轻笑一声:“你今天挺有文化的。”
枯云:“……”
枯云抹了把干瘪如同核桃般的脸:“拜托了江黎,我难得深沉一回,能不能别打断我的情绪啊!”
江黎下意识摸摸口袋,啧,又忘记,烟已经被许暮没收走了。
“行吧,你继续说。”
“我那老爹,也算是上一代中,他们的一员吧,有点人脉,是个能搞到上城区身份磁卡的二道贩子,我小时候跟着他东跑西跑,他死了,我就接着他的活儿来干,比他干的要杂,什么都信,什么都接,拿命赚点养糊口的钱。”
枯云摆弄了下身上挂着的格式各样的信仰标志,十字架、八卦镜、佛珠,仰望天花板,摇头笑了笑。
“我老爹他们那些人,在漆黑的深夜里,围坐在篝火边,喝着最劣质的烈酒,说啊,去过了上城区,就觉得下城区像是深渊一样,总得改变改变现状吧,谁不向往好日子,咱总不能一直这么浑浑噩噩凑合着活,既然上城区有钦天监统领全局,那咱也组织组织,把劲儿往一起使,就叫“渊”吧,立足在深渊里,坚定一点……哈……哈哈……所以其实渊最初建立的目的,也根本就不是反抗上城区,也根本就不是为了跟那个狗屁钦天监对着干……真是,自己都顾不好,闲得没事找他们的麻烦做什么?”
三光晃晃悠悠凑过来,从兜里掏出来条巧克力棒拆开吃了,耸了耸肩:“还真是。”
“你可少吃点吧!心宽体胖的!”枯云气得直接把这人手里的东西抢走,指了指三光和时中,说,“到了我们这代,依旧如此。下城区的新钞,就像是废纸,即使有,去不了上城区,也买不到东西,三光拿着钱混到上城区,分类将大批食物、水、衣服、药物这些物资采购下来,在下城区公平交易,只是为了让更多人饿不死、冻不死……呵,不然就凭矿石换来的那点越来越少的资源,到现在下城区早该死绝了。”
“被称为最后的救命稻草的医疗中心,主任时中,救死扶伤,也就是为了下城区的居民,能少受些病痛的折磨。”
时中正趴在桌上,圆珠笔飞快在纸面上滚动,整理病历,因为太忙,很久没剃头,原本光洁的头顶已经冒出一些青色的短发茬。
她听到枯云的话,头也不抬:“你少给我说这么崇高,我就是看不惯有人在我眼前病着,医德而已,本职工作,没想那么多。”
“好好好,那不妨碍我这样对外宣传吧,对你也有好处。”枯云扶额叹气,“一个两个的真不好带。”
“随便你,别耽误我治病就行。”时中随口说。
“我们只想在深渊里自保,建立一个组织,就是想着,或许呢,或许有人凝聚在一起,为这个破烂的世界做点什么,即使我们自己也有些私心,不是什么高尚的人,也有自己的利益立足点,双手染血。”
枯云用力捏了捏手中的十字架,扯下来,摔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响,一双吊梢眼中迸发出零星火光般的恨意。
“我们只为生存而已,只是为了生存……,至少在二十年前,那么久的时间里,都从没想过要撼动钦天监的权柄,只多也就驻扎在黑街,用高价当地人交换一些粮食药材……钦天监如何至于步步相逼至此!连像个人一样生存的机会,都不给我们啊……”
提到二十年前的黑街,江黎微微敛眸,眼神暗了下去。
“我老爹那群人中,有人试图发声,有人试图和上城区有些良知的人阐明真相,有人试图和钦天监谈判,只可惜,信息部的人掌控着以太网,所有不和谐的声音全部在冒头的一瞬间被抹去,接着被追查,直至彻底杀死……钦天监开始赶尽杀绝,把试图从深渊中挣扎出来的,他们所谓的蝼蚁,重新按回去,永世不得出头。”
枯云忽然看向江黎:“为什么啊,我不明白,我年过半百了,这么多年了,我依旧不明白,明明我们最初只是想活着而已啊。”
江黎虽然仰面躺在舱内,但却付之精神上自上而下的一瞥,尾音上扬,语调辛辣,字字讥诮。
“那你这么大岁数,真是白活了。”
江黎微微合拢双眼,华嘉树疯狂地眼神在他脑中一闪而逝,紧接着交叠的,是隋远志阴冷的声音,似乎骤然又被拉回那个只见得惊鸿一瞥的黎明的长夜,还有鼻尖,烈火焚烧殆尽的气味。
江黎淡淡开口:“毕竟,当你有主见地提出自己所求的那一刻,就已经撼动了另一些人的利益。”
“好吧……你是对的,江黎。我只是徒劳地发些牢骚。”枯云站起身,捡起自己的十字架,“前情提要讲完了,回到现在的菌丝传染病吧。”
“此前扶乩针对下城区突然爆发的菌丝,早已开始了研究,但进展缓慢,只研发出抑制菌丝生长的抑制剂,但却无法根治。”枯云说,“江黎,多亏有你,你上次从救援任务中带回的U盘至关重要,我转交给扶乩的第三天,特效药就研发出来了。”
“那这不就证明,这传染病,就是从西斯特流传出来的。”江黎磨了磨牙,想到了那个半大少年在临死前对他坦白的一切,指尖按在玻璃棱角上,指腹因用力凹下一条印痕,江黎轻声开口,“插入了蝾螈基因的菌类……基因……”
“是,扶乩也是发送来这样的一个简短的回复。”枯云深吸一口气,压着声音中的怒气说,“我们查到,是隋远志那个丧尽天良的东西,派人把这种基因编辑过的菌类,用过污水管道,排放到下城区的!他他妈的这是在拿整个下城区做人体实验!”
江黎忽然蹙起眉,双眼微微眯起。
他微微摇头:“不,我倒是觉得,是隋远志在向扶乩发出挑战的邀请函。”
枯云愣了,此时,屋内其他两人也愣住。
枯云不可置信地开口:“你刚刚……说什么?”
第117章 反抗 “全杀……?”
记忆将江黎倏忽带回二十年前, 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之中,阴冷的声音如同附骨之蛆,几乎贴在耳边响起。
“……华嘉树竟然跟我说, 他预计要十年,才能研究出明显延长人类寿命的注射针剂……我的身体怎么能等到十年……我只要那个活下来的实验样本。”
十年……
可自那夜起,到如今,已经过去了二十年之久。
没有Ether实验室曾经的研究结果,也没有他这个最完美的实验样本来贡献全部的血液, 隋远志如今却依旧如冻龄一般活到现在, 那张脸孔, 江黎曾特意观察过,二十年, 岁月没有在这个钦天监科技部长官的脸上留下任何镌刻的痕迹。
隋远志, 真的还是当初的隋远志吗?
亦或是, 钦天监难不成在当初Ether实验室的废墟中, 找到了可以加以利用的资源?
疑点太多,每一个都包裹着重重雾霭,线索像是由阴谋的烈火焚烧殆尽后残余在空中翻飞的灰烬, 迷蒙、暗淡、影影憧憧。
而他正试图在草蛇灰线的余烬中, 捉住千里外起伏的脉搏。
江黎眼睫翩跹, 他微微敛眸,测试间内的白炽灯照在长睫上,在眼眸中投映出一片鸦青色的阴影,江黎修长的手指点在玻璃上, 无声轻敲。
他不喜欢思考这些勾心斗角的阴暗事,但也只有他,跳脱出渊的视角, 站在外面看,他能看到的,比枯云更深刻。
兴许二十年前左右,甚至更早些时候,刚刚成立的如同婴儿一般的渊,在钦天监眼中,不过是一伸手指头就能碾死的蟑螂。
毕竟,再如何猖狂,也不过是一个偷摸翻过高墙,从下城区偷渡而来,运走一切基础生活物资的蟑螂,没有实力、没有武器、甚至根本就没有叫嚣反抗的资格,不成气候,不成威胁。
而近十年来,渊的组织规模越来越大,越来越成系统,逐渐在下城区的居民中积累了一些民意,并且仍不断地向着上城区扩散。
当然,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令钦天监忌惮的,开始以雷霆手段向着渊施压出手的根本原因是渊开始有了“自主”的能力。
下城区首先可以逐渐自己生产自己的食物,虽然是最普通无味的营养剂,但至少,能填的饱肚子。
衣、食、住、行,前两位是重中之重。
下城区不再将开采的矿石和黑金送往上城区,而是自发用于研究合成化学纤维,缝制取暖的衣物。
接着,开始处理堆积成山的垃圾、废弃物和污水,虽然排污口无法彻底根除,但至少在有人生存游荡的地界,就只剩下金属碎屑飘荡在空气中,不会影响正常生活。
下城区逐渐脱离了上城区的掌控,开始自成一体,有了不再受制于人的脊骨和底气。
而拥有自主研发生产能力的根本原因,是因为扶乩。
这个自二十年前加入渊后,就再也没踏出实验室一步的人。
在如此条件简陋艰苦的地方,从零开始,为下城区建立起一个虽简陋但完整的产业链的人,久居幕后,但却是枯云等人向前进的勇气。
而有了生存的底气之后,在面向上城区,姿态就截然不同了,想要公平平等地做交易。
没有人愿意看到不属于自己统辖范围内的势力崛起,所以钦天监怕了,当轻松地拿捏不成立后,换一种不费力的抵制方法,就是抹黑、煽动,把渊塑造成恶鬼,把下城区的居民塑造烧杀抢掠的刁民。
钦天监在上城区的名声积累了数百年,所以,他们很容易就成功了。
渊在积威之下,向上城区的发展变得缓慢、甚至一度停滞,到了现在,就发展成这般不死不休的局面。
所以,走到如今的这一步,渊的势头已然按不下去,而钦天监最痛恨的,就是隐居于幕后,藏得很深的,那个神秘的扶乩。
江黎没见过扶乩,整个渊只有枯云和时中与扶乩接触过,但两人都说,扶乩带着面具和斗篷,帽檐遮掩到下巴,没人知道他的长相。
但江黎听说过扶乩的事迹,这几年,偶尔有时,作为挑衅,钦天监抓住了渊的卧底,不会当场处决,而是转交由西斯特生物科技公司,注射最新研制的毒素,从矿井丢到下城区。
是威慑。
而这份威慑,总会被扶乩轻松化解,只要把人运到扶乩的实验室内,那位神秘的科学家,总会有办法,研制出治疗毒素的特效药。
令渊如此快速发展,且给钦天监带来致命威胁的人物扶乩。
而此刻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为之的菌丝病毒,自西斯特而来,都是对扶乩的挑战,他需要在极短的时间内察觉到传染病,研制出解药,平定下城区的祸乱。
如果扶乩失败,下城区乱成一团,必遭重创,如果扶乩成功,那也会被消耗大量的时间和精力,拖慢下城区的发展。
无论成功与否,都是输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