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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然而钦天监的训练作战服比他想象的要繁琐得多,江黎出任务从来不穿这种麻烦的东西,他不怕受伤,自然也不需要保护。

  所以江黎看着外套和裤腰腰间一排一排的卡扣,实在不知道该往哪里对应着扣上,折腾半天,也没穿好。

  江黎里面穿着作战服背心,套着外衣,拽着裤腰绕到许暮面前,一摊手。

  “大钦查官,劳驾,帮帮忙?”

  许暮一直在压抑着,却忽然间看见了自己想看又强忍着不去看的景,呼吸骤然一滞。

  “傻了?”

  江黎将背心下摆拽起来,低头用牙尖叼着,半长发就顺着江黎的动作散落在颈窝里,发尾柔软绕成一个个小钩子的形状,被叼起的背心下,露出一大片白皙的肌肤,和流畅的腹肌纹路,江黎的腹肌漂亮,是浅浅的,不是那种肌肉虬结的粗犷,许暮晃眼一看,只见有深有浅的阴影,就强迫自己的视线不再向下看。

  “你躲什么?”江黎叼着衣服歪头看向许暮,因为牙齿合拢在一起,声音很含混,“又不是没做过。”

  许暮用手背抵着鼻尖,轻咳一声:“……那不一样。”

  他现在的想法,太坏了。

  哦。

  那就不一样吧。

  江黎知道大钦查官现在脑子里又在天人交战

  于是他把自己往前送了送,几乎要贴在许暮身上,带了撒娇的语气嘟囔道:“帮我扣一下呀。”

  许暮像个木头人一样,弯下身低下头,僵硬地抬起手臂,捏住江黎裤腰上需要挂靠在一起的纽扣,小心翼翼地往一起扣,生怕手指触碰到江黎的皮肤,许暮甚至不敢呼吸,他担心呼吸会打破现在岌岌可危的平衡,他有些不敢想,如果但凡他的手落在江黎的腰上,在这样近距离的空间内,他很担心自己一不小心擦枪走火,无法自控。

  深秋初冬的换衣间内,即使开了调温器,温度也不高。

  但就算是这样,许暮鼻尖沁出了一点汗珠。

  他屏着呼吸,目不斜视,将江黎训练服的裤腰处扣好,又把腿侧提供武器挂处的绳结系牢,才如释重负地抬起头,骨骼因长久的僵硬发出“嘎嘣”一声脆响,在安静的换衣间内尤其明显。

  “哈。”江黎没忍住笑出声来,随着他张开口,背心落下,遮掩住小腹。

  许暮:“……”

  许暮迅速地把江黎身上的训练作战服外套理顺,整理熨帖。

  江黎照了照镜子,对自己的美貌非常满意,他难得见到自己身上的衣服这么板正,多亏大钦查官。

  “对了。”许暮忽然在他身后出声。

  下一秒,江黎感受到自己披散下的半长发被许暮用一双大手温柔地从两侧拢起,在脑后盘成一个完美的圆,然后头发一紧,许暮已经用发绳把他的头发扎了起来,在脑后形成一个小辫子。

  “这样应该不会遮挡视野,或被对方捉住。”许暮说,“这样扎会疼吗?”

  江黎照着镜子甩了甩脑袋,夸奖说:“不疼,扎得很好。”

  许暮站在江黎的身后侧,江黎看见镜子中,大钦查官的嘴角有不甚明显的上扬,眉眼也弯下一点弧度。

  “走吧。”

  江黎和许暮回到训练场内,场地内的气氛很热烈,有两个钦查队的钦查官正在协同作战场上互搏,周围有没上场的钦查官在一旁加油助威。

  许暮停下脚步,站在作战场外静静观察着,江黎看了一眼,也停下来,站在许暮身边。

  “那个,右边那个,”江黎伸出纤长的手指在空中遥遥一点,挑剔着说,“快输了,脚步已经不稳了。”

  许暮顺着江黎手指的方向望过去,果然看见右边那名钦查官,小腿有非常不明显的颤抖。

  许暮心中一肃,他侧头看向江黎,眼神中掀起微澜,微澜中闪过一丝心疼的情绪。

  江黎对于人体在战斗时状态的敏锐程度要远远高于他,至于其中原因,江黎在长乐坊一边吃着葡萄的时候,一边用欢快的语调给他讲过小时候被当做杀手训练的事。

  许暮知道,他们钦查官每一次战斗,大多是在训练或者考试,就算进入钦查队后,那种生死攸关的任务外勤也少之又少,他们成体系的训练方式中,虽然更扎实稳妥,但却缺少了对于死亡的敏感程度和对身体状况那种魂燃一线的极致掌控。

  而江黎从小到大每一次战斗,都是走在命悬一线的钢丝上,稍不留神的闪失,就有可能让人命丧黄泉,所以江黎不一样,常年游走在死亡的边缘,让他的感知更加敏锐。

  许暮很想对江黎说一句辛苦了,但他又清醒地知道,江黎不需要同情和怜悯。

  于是两人间保持了默契的沉默,只静静地注视着场中的比拼。

  伴随着一队钦查官的喝彩,一边获胜。许暮走进训练场,分别和两队的队长讲述他们在格斗中技巧和力道的问题。

  江黎双臂撑在训练场外的围栏上,杵着脑袋,歪头看着大钦查官认真教学的样子。

  大钦查官的嘴角绷直,眉眼下压,眼神冷静,正仔细地检查一旁的钦查官摆好的架势,时不时伸手将该钦查官落下的手臂抬高。

  刚指导完这边,许暮从场上走下来,还没等跟江黎说上一句话,那边旋转阶梯靶场空了出来,九队的钦查官一个个嗷嗷待哺,眼巴巴望着许暮,期待大钦查官莅临指导。

  许暮走过去,从靶场一边的武器架上取下摘除瞄准镜的步枪。

  江黎目光追随着许暮,身子一晃,倒腾着就去了旋转阶梯靶场那边,继续近距离欣赏。

  这次是指导示范,只有许暮一个人站在场地正中央。一群人退了出来,到江黎所在的观席处等待,江黎瞥了一眼那一堆钦查官,不动声色往边上挪了好几步。

  九队的队长在另一边按下了场地启动按钮。

  旋转阶梯的机械设备启动了,许暮脚下的高低不一定台阶开始毫无规律地上下起伏,同时顺时针逆时针旋转,有的戛然停止,有的瞬间启动,有的则在惯性中骤然改变方向。

  江黎懒散地靠在栏杆上,双眼微眯,紧盯着场地内高大挺拔的身影。

  在场地启动的一瞬间,江黎看到许暮平静的眼神骤然变得凌厉,沉稳内敛尽数消散,压迫感与攻击性瞬间拔起。

  江黎忽然感受到自己的心脏正随之轻微震颤。

  第89章 悸动

  “!”

  “!!!”

  伴随着一声声利落的枪响, 训练场内的智能模拟人工靶子一个接着一个唰唰地倒下。

  训练场内,许暮的身影在起此彼伏着又旋转着的障碍物上翻越,动作行云流水、干净利落, 即使需要高速移动,但许暮开枪的速度和角度都丝毫不乱,甚至没有一点停顿。

  场地内有模拟风向风速等自然环境,许暮也完全不会被干涉,一双眼中闪着沉静的光, 早已计算好自然风对子弹的影响。

  江黎看见许暮在地上翻身滚过后, 侧身拧腰用极强的核心力量使他能在一瞬间立刻蹬地站起, 而手中持着的枪支在腰间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枪口火光一闪, 三枪点射已经扫荡而出, 对应场上原处三个靶子应声而碎。

  许暮剑眉沉着, 从已经升高而旁边同时有障碍物挤过来的阶梯上一跃而下, 稳稳落在旋转的台阶上,单手持枪,另一手从腰侧飞速取出一个新的弹夹。

  江黎微微眯眼, 他正计算着许暮的射击次数, 知道许暮的弹夹内还剩余一颗子弹。

  他看见许暮单手将新弹夹定过枪身的卡隼, 手腕迅速一抖,空弹夹就迅速弹飞出去,摔落到地上,电光石火的一瞬, 许暮已顺势将新弹夹用掌心用力顶上,保持着继续射击的状态,瞄准了下一个模拟人形靶, 最后一颗子弹已在枪膛中,不需要重新上膛,火力不间断,子弹下一瞬就随着枪响飞出,精准命中。

  “!”

  ……

  “。”

  有那么一瞬间,子弹击出的枪响声,和江黎心脏的跳动声,在那时完全重合,同频共振中,他感觉到胸腔嗡鸣。

  江黎原本慵懒地倚靠在栏杆上,却不自觉站直了。

  训练场上的冷光灯打在许暮脸上,大钦查官面庞线条分明,眉骨硬挺,鼻梁高耸,被光线切割后,阴影打在侧颜上,更显得面容深邃。这种强度的训练对他而言不过寻常,剧烈运动到现在,也没有出一滴汗。

  很奇怪,江黎挪不开眼。

  不只是单纯地对许暮的脸和身体感兴趣了,好像多了点什么别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郁结在胸腔中,左冲右撞,找不到疏通的路径,一直闷在胸口,总让江黎想站得更直一点,然后大口大口喘气。

  江黎下意识伸出手,按了按心脏的位置。

  砰砰。

  心脏在胸腔内剧烈跳动,和场上的枪响声混杂在一起。

  正混乱间,忽然听见一声招呼。

  “江哥?你在这呢!”

  江黎瞬间松了一口气,立刻找到了理由从那种莫名的状态中抽离出来,像是撕掉一张实在做不出的题目,逃避有用,江黎觉得,也不可耻。

  他挂上嘴角的笑,转头,看见白严辉脖颈上挂着一条白毛巾,一边用毛巾擦着顺着脸颊和脖子淌下来的汗,一边打着招呼向他走过来。

  白严辉走到江黎身边,看了眼训练场:“江哥,你在看许哥训练呢?”

  “嗯。”江黎点头。

  白严辉知道许暮之前的战绩,这会儿看了眼屏幕上显示的击杀数和所用时间,忽然倒抽一口凉气:“我靠,许哥这次速度更快了,又要破他上次的记录了!”

  “破纪录?”江黎眉梢微微一挑。

  “是啊,这个训练场里所有的项目,现在最高的记录都是许哥一个人干出来的,简直太厉害……”白严辉语气中全是崇拜的意味,挠挠头,嘿嘿一笑,“我刚来的时候是个刺头,谁都不服,各种找事,横得跟个什么似的,跟许哥在场地内比试过几次之后,被许哥打的心服口服,就学乖了,哈哈……”

  江黎看着许暮在场地内的身影,像一道银灰色的闪电,动作干净利落,沉稳有力,带着势如破竹般凌厉的气势。

  江黎轻咬住下唇,没留神用了些力,唇上立刻洇出血丝来,在唇齿间绽放开一抹殷红,细密的痛立刻传入大脑中。

  他用舌尖一卷,将血迹抹去,口腔内蔓延开铁锈的味道。

  江黎看得心痒痒的,忽然也有点想跟许暮比一比。

  上次在西斯特的江边的战斗,因为手提箱爆炸而中断,没能分出个胜负来。

  自那之后江黎任何一次任务,江黎都感觉完成得过于轻易,全然没有了那次行动路线被完美勘破,从三百多层高的楼顶沿着大楼外侧的玻璃盘旋俯冲而下的刺激感。

  那时江黎能清晰地感受到厉风打在脸颊上,切割着皮肤,生疼,迎面扑来的气压几乎让他无法呼吸,他的心脏因为肾上腺素急剧升高,在胸腔中剧烈且凌乱地跳动。

  疯狂、魂燃一线。

  而江黎却想张开双臂,仰天大笑。

  他痴迷这种危险,心脏从一片死寂中死灰复燃,跳得激烈、

  能让伤口快速愈合的基因让他失去了对于危险的敬畏,而只有这种能够直面死亡的威胁,才能让江黎真正感受到他是在活着的,若有一不小心失足,三百层楼,应该会一下子死透吧?再也不用看着自己的血肉如同怪物一般扭曲蠕动着迅速愈合。

  他疯狂,他找死,他有他自己的目的,他在感受生命。

  而在他身后,同样有那么一个人,和他一起,疯狂地、畅快地,在极限中求生,感受胸腔中那种几欲爆炸的心跳声。

  许暮又是为什么?

  他们如此的势均力敌,就好像板块运动中,两个几乎同样高耸的山峰,命定的敌对让他们不可避免地碰撞在一起,碰撞过后,却恍然发觉,两座山峰已经完全地因为激烈的对撞而砸得浑然一体,你的土壤中有我的碎石,我的植被中藏着你的碎叶,再也无法安然无恙地抽离彼此在对方身上留下过的痕迹。

  脑子里又开始乱糟糟的了。

  江黎甩了甩脑袋,吐了口气,觉得还是跟许暮打一架,打一架之后脑子里就干净了。

  白严辉在他旁边激动地看着显示屏上几乎一秒一蹦的数字,击杀数量迅速上升,比计时器跳动地还快,看得出神,甚至忘记擦汗,连汗珠落进眼睛里都不舍得眨眼,还在在止不住地喝彩:“漂亮,一枪两个!帅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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