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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3章

朕真不想做皇帝 九月草莓 3152 2026-07-24 12:13

  应天棋看着他,终是抿抿唇, 将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他心中五味杂陈,与应分别后,独自回了寝殿中。

  特殊时期,就算夜深,行宫中人也不敢懈怠,个个在宫殿与营帐间小跑着穿梭、送人送物。

  夜色被一朵朵摇曳的火光照亮,空气中都弥漫着紧绷的气味。

  窗外漆黑一片, 实际早已过了入睡的点,应天棋却毫无睡意。

  寝殿中只零星点了几盏灯,他就枯坐在烛火下,人静得像一棵枯木,只手里缓缓转着两颗核桃。

  殿外脚步声杂乱,殿内却安静异常,只有核桃粗糙表皮摩擦时发出的轻微声响。

  “咚咚”

  直到不知多久过去,殿外传来一道极轻的敲门声。

  应天棋这才回过神,他抬手揉了揉鼻梁:

  “进。”

  于是寝殿的木门发出一声轻响,缓缓被人推开来。

  应天棋本以为来的会是小卓小荷,或者方南巳,却没想到来人带着一点清幽的陌生香气,应天棋一抬眼,竟见是姚阿楠。

  “你怎么来了?”应天棋有些意外。

  姚阿楠看着他,向他行了一礼:

  “请陛下恕罪。臣妾是听宫人说有病患冲撞了陛下,心里实在不安,辗转难眠,实在忍不住过来瞧上一眼。”

  说着,姚阿楠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应天棋:

  “陛下……可还好吗?”

  “好,朕没什么事。你放心。”

  应天棋勉强冲她笑笑:

  “不是说了没事不要随意走动?现在行宫里发了瘟疫,你应当多顾着你自己。若朕真染了疫病,你跑来再过给你,害你也染上,多不值当?”

  “陛下龙体安康才是最重要的。若陛下病了,臣妾便侍奉在侧,陛下安好,臣妾也能心安。”

  姚阿楠说话时格外认真,之后倒像是自己先觉得害臊了,低下头来:

  “见陛下无事,臣妾便放心了,陛下早些安寝,也别太为疫症伤神,事情总会变好的……臣妾告退。”

  说着,姚阿楠低头后退几步,转身正欲离开,却忽听应天棋在身后叹息似的问:

  “……你怕吗?”

  姚阿楠脚步顿住。

  她抿抿唇:

  “臣妾不怕。”

  说罢,她没等到应天棋的回应,知这个话题已到此结束,便抬步离开了寝殿。

  待她走后,应天棋才闭了闭眼睛,喃喃道:

  “……我怕。”

  横杀出来一个小唐,再次打乱了应天棋心中所有盘算。

  原本能压住的疫病再次猖獗起来,的确如何朗生所说,病的那几日,小唐格外勤快,什么活都有他,上上下下几乎将良山所有有人的地方都跑遍了。

  不出两日,宫人大批大批地病倒,行宫还好,可像禁军营那般人群密集之地算是真真遭了大祸,其内近五成人都有了症状,余下那些暂时安好的人也个个惴惴不安,每个人面上都是肉眼可见的恐慌。

  血裂症,治不好的疫症,病状极其痛苦凄惨,唯一的控制手段就是将病患在初期就与旁人隔离开来,舍少数而保多数。

  可是现在这种情况,若想舍,此行至少得有一半人要被丢去山里孤零零死去,那阵仗,足以引发众人恐慌。就算还能保下半数,可这点人,又要怎么应对山下的朝苏人?

  再说,生而为人,谁想就这么轻易折了性命?小唐就是个例子。

  如果他真下如此狠心舍弃所有病患,就会有更多的小唐看清人世凉薄,开始担心自己被抛弃、隐瞒病情,然后无知无觉地将疫病带给更多人。

  如此恶性循环,直到良山的每一处都漫上鲜血。

  应天棋恨小唐吗?

  他打乱了自己的计划、隐瞒病情以至于害了那么多人同染重病,应天棋想自己应该是恨的。

  可他偏偏恨不起来。

  甚至一闭上眼睛,应天棋就能听到小唐被拖行时字字泣血的哭喊。

  他也只是个普通人,他也只是想活而已。

  谁不想活呢?

  ……谁又该死呢?

  应天棋真的不知道什么是对、什么又是错了。

  于是彻夜难眠。

  虽说那日事发时,应以布巾掩着口鼻,多少算是做了点防护,可是他那时离病患太近,小唐的病又到了传染性极强的后期,过去两日,终归还是发起热来。

  倒下的人越来越多,健康无虞的人越来越少。

  可哪怕到了这一步,哪怕目里一片绝望,太医院也还没有放弃,只一味加紧研制能延缓病情发作的方子。

  可是病势太快,未知的药方总需要一步一步慢慢试着来,太医院几乎是在与时间赛跑,几个资历较深的太医、包括何朗生,几个人几天加起来都没睡够三个时辰,人人面上都是疲色,却是谁都不敢懈怠。

  校场边的那片营帐几乎变成了一片活人坟地,帐篷里都是病倒的人,杂役们每日都在往外抬死尸,焚烧尸体的黑烟飘在山林间,几乎没有断过。

  而随着疫病蔓延,行宫人手短缺,许多宫人杂役都倒下了,日常事务都排不开班来,应天棋身边的宫人都被他调去了别处帮忙。

  而在听闻应病倒后,应天棋便泡在了应寝殿里,事无巨细地照顾着他,凡事亲力亲为。

  到了这一步,区区疫病,应天棋已经不在乎了。

  山下还有朝苏人守着,他们被圈在这良山里,跑是跑不掉了,能做的只有在死前再与这疫症搏斗几日。

  应劝应天棋歇歇,让他回自己寝殿去别过了病气,他也不听。

  “兄长那日为何要挡在我身前呢,若不是碰了那个小医士,兄长现在也还能好好的,不会……”应天棋坐在床边,有些说不下去了。

  应面色苍白如纸,闻言却是笑了:

  “陛下是君,我是臣,臣子护着君主,是天经地义的事。”

  “到了这种时候,你就别再玩笑了。”

  应天棋知道应这话是想逗他,但他实在笑不出来。

  见他如此,应也敛去了唇角笑意。

  他肩膀稍微动了动,大概是想握一下应天棋的手,但又想到自己是个病患,为保万全,他还是没伸手,只叹了口气,道:

  “就算没有这些名头,你是我弟弟。哥哥护着弟弟,总该是天经地义了。”

  “……”

  这话应天棋倒无法反驳。

  虽然应不是他的亲哥哥,他自己也没有亲哥哥,这种感情对他来说挺陌生,但这话听着就是难受得很。

  “咳……阿弈……”

  沉默片刻,应轻咳着,竟是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他散着发髻,眼也浑浊,浑身上下都是疲态。

  他抬眸看着应天棋,再开口时,他压低了声音:

  “阿弈,你听我说。良山出现疫症、山下军队围困……桩桩件件并非巧合。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目的就是将你围困在此。这灾祸是冲你来的,或许是想要你的命,或许是想生擒逼迫你,总之不会是什么好事。不若你趁事情还有转圜余地,带几个得力之人,先跑再说。良山那么大,总有朝苏人顾不上的角落,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只要你能平安离开,不怕没有来日。”

  “兄长。”应天棋皱皱眉。

  应说的道理,他自然懂。

  但是:

  “若我走了,良山这么多人要怎么办?”

  “就算你留在这里,该死的人还是得死。你离开,至少你能活,你是陛下,是天下之主,只有你活着……”

  “陛下和寻常人有什么不一样,不都是人吗?”

  “……你有此等仁心,自然是好。可是过于仁善,有时也并不是一件好事。有时舍弃一些人、一些事,甚至舍弃感情,都是必要的,陛下要以大局为重,要以天下万民着想。”

  应的声音都哑了,一番话说下来,似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应天棋垂下眼:

  “这世上,也就你会和我说这种话了。”

  顿了顿,他整理好心情,又道:

  “兄长说的我都懂,但我也有自己的思量,兄长不必担心。”

  说着,他冲应笑了笑:

  “目前还未真正走到绝境,我便不想舍弃任何人。或许……我真能有法子周全一切呢?”

  听他这样说,应微微一愣。

  应天棋也没多解释,只自己站起身:

  “我去瞧瞧外头,兄长好生歇着吧。”

  应天棋并没有和应说大话。

  毕竟,对他来说,要想解决眼下的困境其实特别简单。

  一刀抹了脖子的事而已。

  应天棋其实早就想这么做了,但考虑一番,他还是想尽量多拖一段时间。

  虽然这周目看似已经是死局,但余下这些时间也不能浪费,至少应天棋想拖到最后一刻,再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将幕后人逼出来,至少也该看看,如今这局面,那些人究竟想做什么、怎么做。

  挖出来的信息越多,对于下周目的他来说就越有利。

  这周目死伤越惨,下周目的落点或许就能越前,能够改变的也更多。

  道理应天棋都懂,他现在很理智,很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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