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小郎君可有什么想买的?眼下时新玩意,小可这担子上都有!”
庄聿白朝货担上看去,挤挤挨挨、满满登登、形形色色的小玩意,横七竖八、见缝插针地将前后两个大木箱塞得没一寸闲置空间。
雨伞、风筝、香囊、蒲扇、擦丝器,甚至刀枪剑戟等儿童玩具也是应有尽有。连帽子上都没放过,别着红绸花朵和几支小旗子,活脱脱一个行走的展示柜。
“可有清洁类的用品?”庄聿白将他的黑色黄金放在地上,笑着同这货郎提需求,见对方迟疑忙补充道,“比如皂角、牙刷之类的。”
“有!有有。”货郎弯腰去打开一个外面插满小皮影的抽屉,取出几支竹制牙刷,“这牙刷子是银色马鬃做的,比市面上马尾猪鬃的好些,软和不扎人。”
庄聿白接过来,与现在牙刷形制所差无几,只是大些硬些。牙刷15文一支,庄聿白要了2支,又买些皂角、日常做菜香料等,总计37文。
货郎今日开张就得了大单,心中高兴:“新制的饴糖,小郎君需不需要。一文钱一块。”
“家中没有孩子,糖果就不买了。”虽说不贵,但家底薄,每一文钱都得make sense。
庄聿白示意家就在前面,麻烦货郎同他向前走一段。货郎原本也顺路,两人拖着各自的影子,一同往村子里走。
货郎姓张,家在山那边的村子,平时主要在周边村镇走街串巷,偶尔也跑跑州县。附近村民大都认得他,唤他“货郎张”。
货郎张看上去身高一米七左右,干瘦型体格,前后两个大几十斤的木箱,像挑在一双细长的筷子上。
庄聿白见对方步子略沉,跟着放慢步伐:“我看你这货架上玩具和吃食多,为何不去大路,偏偏走这人少的小路?”
“这里风水好,”货郎张双颊微红,话说一半先腼腆笑了,“其实是,我家那位……我马上当爹了,到孟书郎那里……沾沾文气。”
“那先恭喜恭喜。”庄聿白说着客气话,料想对方口中的孟书郎应该是个文殊菩萨之类的神仙。连货郎都会绕路去拜,想来是个灵验的。他家那位书生正好要考试。得空他也去拜拜,入乡随俗!
“哪个孟书郎?是管人读书求学的神仙么?可有什么拜的规矩?”
货郎张一听先嗬嗬笑了,伸手向前指了指:“郎君是外乡来的吧,难怪不清楚我们这里的情况。这孟书郎是个书生,家就住前面这个村子。”
原来是个读书郎,庄聿白跟着不好意思地笑了。心想这孟家村果真是个风水宝地,他家这个书生看去已然不凡,又有一个孟书郎……自己算来对了。
“是我理解错了。爱子之心人皆有之,你是想孩子长大后,也像孟书郎一样读书习字对吧。”
“哪敢和孟书郎一样!”货郎腾出一只手扯过毛巾擦了擦额头的汗,粗布袖口已经洗得发白,“孟书郎有大才,大家都说是文曲星下凡。我们哪敢和孟书郎比。何况我们这样人家,能吃饱穿暖就算有福气的了,就算晚上做梦也不敢想读书习字的事。”
古代读书是一件极为奢侈的事。家中丧失一个完整劳动力不说,还要汇集最好的资源供应脱产之人读书。吃穿用度外,日常束、书籍、笔墨纸砚等都是不小开销,一般家庭已经很难支撑。至于科举应试的路费、食宿等费用,更是底层百姓根本承担不起的。
“你和孟书郎……相熟?”庄聿白对这个有“文曲星”之称的孟书郎产生了兴趣。
“谈不上相熟。认识。十里八乡谁不晓得孟家村的孟书郎!小小年纪便接连考两个案首,那能是一般人么?当然这‘案首’是个啥,我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很厉害。远近几个学堂里的先生没有不夸他的,偶有几个读书好的苗子,也都拿这孟书郎做榜样。等着吧,孟书郎马上就是秀才相公了。后面说不定还能当上举人老爷!那才算给我们穷苦人长脸!”
货郎张越说越激动,仿佛看到孟书郎已经成了披红挂彩的举人老爷,正在鼎沸欢呼的人群中打马走来,路过自己这边时,还专门勒住马笑着冲自己点了点头。
人群中,满面喜气的货郎张瞬间腰板挺直,别提有多自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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琥珀宝宝真是辛苦了,库库干活的一天,又是堆肥,又是做虾片。
初稿堆肥过程非常详细,被我删了大半,不能累坏我们琥珀宝(慈母多败儿,说的就是我bushi
好在那个“有的是力气”的人马上回来啦,接下来力气活全都安排给他哈哈哈
*关于牙刷
国内出土的牙刷数量很多,唐宋到明清的都有,和我们现在用的形制大同小异,但多使用马尾、马鬃毛。
宋人周守忠《养生类纂》:“早起不可用牙刷子。……盖牙刷子皆是马尾为之,极有所损。”
元末郭钰《郭恒惠牙刷得雪字》:“南州牙刷寄来日,去腻涤烦一金直。短簪削成玳瑁轻,冰丝缀锁银鬃密。
南宋吴自牧《梦梁录》收录了杭州的牙刷专卖店“凌家刷牙铺”。
牙刷单价25文左右,和当时一支蜡烛价格差不多。
文中设定货郎张客群相对下沉,所以售卖牙刷的质量和价格都偏低。
*关于18日堆肥法,参考伯克利堆肥法:
伯克利堆肥法,由加利福尼亚大学发明,属于热堆肥。高温堆肥将杀灭病原菌、杂草种子,并加快堆肥速度。冷堆肥是不施加干预,让其慢慢分解,一般持续几个月甚至几年。
1. 成功的堆肥标准碳氮比介于25:1或30:1之间。碳氮比是指微生物体或其它有机物中所含碳素和氮素重量的比值。含碳量高的材料通常有锯末、纸板、干树叶、稻草、树枝和其他木质或纤维材料。含氮量高的材料通常有杂草/草屑、水果和蔬菜残渣、动物粪便和绿叶植物等。
2. 堆肥堆需要1米×1米宽,1.5米高
3. 肥堆发酵4天后开始翻转,直到第18天,完成堆肥。
第12章 归家
已经能看到孟书郎家的柴院了,货郎张脚下轻快起来,脸上笑容也更灿烂:
“小郎君若有什么想要的,也可以告诉我,我两三日便能来一趟。”
“能搞到菜蔬种子么?”这话说道庄聿白心坎上了,他打量了下不远处那小片空地,心中规划着怎么安排,“比如芹菜、芜菁、白菜……就是菘菜的种子。若有菜苗就更好了。”
“能!种子有,菜苗的话,我寻一寻。”货郎张爽利应承下来,“瞧!前面这个柴院,就是孟书郎家。”
庄聿白跟着货郎张的视线看去。
这……这不是我家么!
孟书郎……孟知彰……好吧,闹了半天,大神竟在我家中!这算是买彩票中头奖吧。
庄聿白将手中的竹筐留在菜园,对货郎张道:“烦请稍站一站,我去家中取钱。”
货郎张站在整理到一半的菜园旁,看着眼前小郎君一路小跑着进了孟书郎的家,又从孟书郎家中兴冲冲一路小跑回来。他肩上的货担都忘记放下,张着口,满脸诧异和不可置信,半日方如梦方醒说了句:
“小郎君,和孟书郎……也相熟?”
……
“不能说相熟。”虽然有扮猪吃虎的嫌疑,庄聿白的腰杆还是暗不可察挺了挺,带着点小得意默默数出32文钱递给货郎。
“我是他表弟。”
“……表弟?!”货郎张一双眼上上下下打量庄聿白。
孟书郎他见过的,高大威猛,像个罗汉。可眼前这“表弟”,身子弱了些,白白细细的,脸上也没什么血色,一副先天不足的模样……不过话又说回来,龙生九子,还各有不同呢。孟书郎的表弟长成这般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模样,也没什么奇怪。
货郎张强行说服自己相信对方就是孟书郎表弟后,明显比方才招呼顾客的更热络了:“原来是孟书郎表弟,你等等,35文钱就可以了。”
货郎张硬塞回2文钱到庄聿白手中。
这是庄聿白没料到的。他知道货郎的每一文都是负重挑担、一步一吆喝挣来的血汗钱。他肩上挑的不仅是货担,更是全家的生活依靠。
“你走街串巷也不容易,哪能让你亏钱亏力。”庄聿白坚决不收。
2文钱4只手,就这样来来回回撕扯不下。庄聿白见货郎实在坚持,他忽然想到什么,又一路小跑回了家。
“你可卖面筋球?”庄聿白将两包面筋球带了来。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面筋球是什么球?是哄孩童的小玩意么?”货郎没听过,更没见过,不过盯着庄聿白手中的荷叶包想一看究竟。
庄聿白打开荷叶,一五一十跟货郎讲明这是何物,该如何食用,再三强调非常好吃。
“这两包面筋球你先去试卖,每包售价8文,你赚1文。”
货郎张是个谨小慎微、底层讨生活的人,根本没什么托底变量。家中好几个人等这他过活,若一时亏了,家中米面立时见短。货担上东西虽多虽杂,但每一样他都熟悉,也知道该怎么售卖出去。可眼前这面筋球,让他为了难,见所未见闻所未闻,让他很是无从下手。
庄聿白看出对方的犹疑:“这东西当前十里八乡是没有的。你先带着试试行情,若卖不出去,这两包你就留下尝尝。”
话说到这个份上,货郎张将面筋球接了过来,还有孟书郎这个背书在,货郎重新掏出自己打着补丁但干净整洁的钱袋,开始数钱。
“试卖。等卖出去再将钱给我也不迟。” 庄聿白伸手拦住,又道,“别忘了我的蔬菜种子!”
货郎走街窜巷,接触更广客群,哪怕前期打不开销路,至少能带来声量传播。而且人看去老实本分,家中马上添丁增口,赚钱的意愿也更强。
庄聿白冲货郎离去的方向点点头,对送上门来的这个经销渠道,很是满意。
*
孟知彰出门前说少则三日多则五天便回来,明日差不多该到家了。
庄聿白躺在孟知彰的枕上,心中默默盘算着钱袋子。孟知彰留给他的50文零花钱已经见底了,菜种菜苗要先挪用那100文虾片启动资金了。这属于正常生活支出,是必须要花的。
虾片制作的米面粮油等用的家中存货,后期计算产出比时,这些原材料要折算进来。不过真要折算的话,这100文启动资本想必已经用掉大半。
这些前期投入,都是必要的沉没成本。尽管眼前一个子也没进,但庄聿白对自己的产品有信心。产品有了,经销渠道也有了,接下来不就是闭眼数钱么。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对,心中有希望,脚下有力量。睡前给自己打打鸡血,做梦都会有动力。
月光隔着木质窗棂透进来,扫在庄聿□□致挺直的鼻梁上,像盖了一层薄薄云纱。他想起货郎张绕路来孟知彰这里沾文气,忍不住咧开嘴角。
该说不说,有时自己真有些狗屎运。谁曾想一朝撞到个潜力股。只要对方不拿刀逼着将自己砍出去,这条大腿,自己是抱定了!
*
淮南村被远远甩在身后。
这条路,这个月,孟知彰已是第二次行走。
上一次,他正大光明带着族人、带着聘礼,浩浩荡荡一群人来商议与未婚夫郎庄聿白的婚期。
这一次,他独自一人,悄悄来默默走,像那角江的水,来去无影。
淮南祭河的事,他知道了。
祭河的人,此时在他家中。
万幸。
日上中天,树影浓重,一簇簇滑过孟知彰的脊背,给少年阔朗肩膀压上更多重量。
生长于乡野,孟知彰原本可以像祖辈一样,面朝黄土背朝天过完这简单平凡的一生。
可他读到了圣贤书。他知道人生还有其他选择。读书致仕,匡扶社稷。少年的梦想,光明万丈。
后来,他读到更多的书,选择更加坚定。但他知道梦想的光,不能仅靠热血满腔。
再后来,书本之外他见到更多的人。这个世道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当然他明白还有更复杂的人与事,是他凭现在的眼界和心力,理解不了、更解决不了。
比如当下的淮南。朗朗乾坤,昭昭日月,谁曾想到时至今日,一族人单凭不知哪来的一名巫觋的三言两句,竟然就能将一个鲜活的生命祭了河。
河神娶妻,保五谷丰登?战国时就被戳破的鬼把戏,在他孟知彰所在的大恒朝还能被人奉为皋圭。荒唐,荒谬。
还有此次事出蹊跷,前前后后都有族长次子的身影。此人口碑,孟知彰此前略有耳闻,他可不像是能为了族人利益到处奔波的人。
最让孟知彰胸臆难舒的是,全族老少两三百口竟无一人觉得此事有问题。他忽然明白了三省书院南先生的那句感慨:开化民智、启迪民心,比移山填海还要难。
可眼下的他,连自身求学之路都仅是勉强维持,又何谈民心民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