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孟知彰不觉呼出一口气。心中巨石落了地。
方才一瞬间,诸多念头一齐闪过,心,竟然跟着乱了。
原来不知从何时起,孟知彰已经习惯了回家有人等。这种感觉……
孟知彰没有再想下去。他几步走向庄聿白,带着失而复得的轻松和喜悦。
“我回来了!”今天的阳光真好。
*
庄聿白从书中抬起头。今天的孟知彰神采奕奕,像是遇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开心事。
“这是什么?”庄聿白视线被孟知彰手中那个揉皱了的桑叶包吸引。
翠绿的桑叶边缘渗出些紫红色汤汁,给紧紧按在上面的手指染上一抹红。汤汁汇聚,似要滴落下来。
孟知彰一身白衫青衿,若被这么深的汤汁染上色,可不容易清洗。
“当心衣服!”
庄聿白忙将书扣在桌上,起身从椅子里绕出来,一把接过孟知彰手里的东西。
孟知彰手中一空,低头去看才发现是自己刚才没留意,一时用力倒把一直护在手里的桑叶包捏碎了。
“无妨。”他将边缘淌汁的桑叶包又接回自己手中,拈起桑叶一片片小心展开。
绿色叶片上堆着紫莹莹的小果实,尾端细细勾挂着青色长蒂,水润润、圆鼓鼓一小捧,甚是可爱。
是现摘的桑葚。
“刚在林子里遇到云兄家的刘叔,顺手给了我一捧。”说着孟知彰往庄聿白面前递了递,“林中寻的。虽不及市面上的大,但味道极好,快尝尝。”
庄聿白喜欢吃浆果。
但浆果不容易保存和运输,超市里售卖的都是七八分熟就摘下的,这种树上完熟的果子很难吃到。
他就孟知彰手上拣了一颗,轻轻一嚼,汤汁瞬间迸裂,溅满唇吻。浓郁的果香中挑出一股清亮的酸,酸甜平衡,口齿溢津。
庄聿白高高竖了个大拇指,挑出一颗最大的递到孟知彰唇边:“甜!你也吃!”
“……”孟知彰一时愣住。
庄聿白将桑葚递得更近些,挑眉:“怎么,这桑葚有毒?你吃不得?”
孟知彰眸底一震,他看着面前桑葚,“……我自己来。”说着伸手来接。
“你自己来?”庄聿白向后躲开,桑葚在手中晃晃,“难不成我手里有毒?”
“当然不是。”孟知彰没接到桑葚,手滞在半空,有些进退为难,“我……”
“你怕我害死你,侵占你这满院家私!” 庄聿白假装恼了。
“不是!是我……”
为人处世向来沉稳持重的孟知彰,此时竟局促得耳根发热,他没想到自己也有应付不来的局面。
不过这确实为难到了孟知彰。打记事起,他不记得有人这般喂自己吃东西。
巧了。打记事起,庄聿白也不记得自己这样喂过别人吃东西。可不知那股风吹偏了,他今天就想这样逗一下孟知彰。是好兄弟,喂一颗桑葚,怎么了!
两人莫名僵持在原地。
日光流转,窗棂的影子缓缓爬上披着琥珀色头发的肩头,漫上举得高高的那颗桑葚。
总得有人让步、有人破局。
“那……有劳琥珀兄。”
孟知彰像下定了某种决心,向前迈了一步,俯下身,低头去够庄聿白举到耳侧的那颗桑葚。
不料马上够到时,桑葚却又向后挪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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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兄,加油。不就是一枚小小桑葚么,拿下![坏笑]
第17章 玉片
既然跨出第一步,自不必计较后面这一寸两寸。
孟知彰缓了半口气,身子向前探得更远些,盯紧那颗桑葚,俯下脖子绕过庄聿白单薄的肩头。
肩头单薄,像阳光下的一片刀刃,硌得孟知彰心头发酸、发疼。
全程没有触碰,这个姿势……却像极了一个拥抱。
“扑通扑通”孟知彰似乎听到自己的心跳,不,他此刻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等他回过神,桑果已半含在口中。他咬住果蒂,嘴唇却不小心碰到捏着桑葚的手指……柔柔,凉凉。
孟知彰站直身子,耳边墨色碎发勾到几根琥珀色发丝,发丝纠缠,沾满夕阳的金色柔光。
他好整以暇向后退了一步,站定。
桑果咽下,不知酸甜。孟知彰喉结凝滞,耳朵被阳光照得有几分烫,听到身边人问“好吃么?”也只是下意识答了句,“好吃。”
已是仲夏,树影正浓,暖风微醺。
今天的庄聿白,的确比往常更活泼、更兴奋了些。
那是因为今天的确是个值得兴奋的日子。
庄聿白将一大盘白雪一般蓬松洁白之物端来时,孟知彰眸底忽地被照亮。
“这就是玉片?”
以免再次被投喂,孟知彰先拿了一片在手中。
第一感觉,轻,像一抹山岚,又似一簇云团。
在对方期待眼神的注视下,孟知彰试了试这来之不易的玉片。
“咔滋咔滋,咔滋咔滋”
口感像一团脆脆的雪霰,松软酥香,鲜味外溢。麦香裹着虾香,让人从内而外生出一种暖暖的满足感。
“蟹浓膏香难评其味,漱玉嚼雪略拟其声。这玉片,果真不同凡响。”孟知彰说得真诚。
几句话夸得庄聿白脸颊红红的,他眉眼湾笑,话也多起来:
“上次没蓬起来,那是虾泥放多了。虾片蓬松靠的是淀粉。淀粉含量不够,蓬松度自然上不来。这次重新试做,我特意控制了变量,调配淀粉和虾泥用量,做了几种不同坯片,终于找到最佳用料比例……你看这蓬松度、这适口感、这咔滋咔滋的声音……”
孟知彰认真听着玉片的“诞生”过程,不觉又拿起一片。耳中软玉碎裂之声不绝,眼前人眉眼弯弯兴致盎然。
一抹夕阳从石榴树枝透下来,给庄聿白轮廓勾勒上一圈朦胧的光晕。
柔软的琥珀色中总有一抹红在跳动,不知是背景中的石榴花、还是眼前人眼尾的那一点红色泪痣。
琥珀色越发澄亮,似乎封在其中的那个梦,也跟着明丽起来。
光线太亮,孟知彰收回视线,他不知怎么了,近日总生出些奇怪念头。
孟知彰轻轻婆娑手中玉片,不觉抬眸又看了下眼前人。冥冥中,或许上苍真的偏爱自己。
“叮咚咚叮咚咚”一阵拨浪鼓响起。
“是货郎张!”庄聿白眼前一亮,一路小跑着接了出去。
孟知彰视线跟过去时,满院寂静,只剩半开的柴门敞在那里,空空荡荡。
他想起方才那个被琥珀色封住的梦,脚下忙跟了过去。
好在刚走到院门,便听见庄聿白带着一人边说边笑着往回来。
好久没有听到这样的笑声了。
孟知彰索性将两扇门大开,站在门外等候着归来的人。
“货郎张来了!快看他带了什么!”庄聿白手里拿着一团绿色,远远挥手招呼着孟知彰。
孟知彰迎上去几步,看清庄聿白手中的菜苗,他先同货郎张行礼道了安康,顺手将菜苗接过来。
货郎张方才还跟庄聿白有说有笑,见到孟知彰忽地拘谨起来。他扯扯衣襟,依模画样地也向他眼中的文曲星行了礼。
庄聿白搞到心心念念的菜苗,他的小菜园就算成功了一半。有小白菜、有萝卜、有芹菜,还有一些胡萝卜种子和黄豆。白菜和芹菜,一周就能上桌,萝卜么,哪怕自己一个月就被扫地出门,就当报答这书生收留之恩。至于黄豆,他自有妙用。
“还有一个好消息,”庄聿白满心欢喜看着孟知彰。孩子似地想制造惊喜,藏着掖着半天,自己却忍不住先笑了场,索性主动和盘托出。
孟知彰很知趣地接话:“是什么好消息?”
庄聿白笑道:“‘金球’有回头客啦!一次预定5包。虽然不多,但是个漂亮的开端,不是么!”
货郎张也忙跟着补充,黝黑的脸上堆满笑:“我那日到镇上,有两个妇人瞧着这面筋球,哦对,小郎君说现在叫金球,那俩妇人瞧着这金球稀奇,想买又不想买的,后来犹犹豫豫还是各买了一包走……”
说到这,货郎张不好意思笑了一下。
“做我们这行的,最怕客人来厮闹。我想着那妇人买下金球时带着不情愿,也有一点强买强卖的成分,担心惹上麻烦,下次再路过我故意换了条街,绕开常走的那条。谁知其中一个妇人撵了我几条街……我长话短说,她这几日天天盼我去,说金球家中老小都喜欢得不得了,让我常去,还一下把3包的钱先付给了我,旁边人听那妇人说得这般好,也跟着付钱。这一下就是5包。”
货郎张越说越高兴,不知什么时候扯住庄聿白的袖子,兴奋得直摇:“小郎君,我这次要带10包金球,可有现货?”
庄聿白也欢喜得无可无不可,抬手搭上货郎张的手腕:“别说10包,20包也是有的!你给我个把时辰,我现做给你!”
孟知彰看看二人,两步站过来,将盛着玉片的盘子隔在他们中间:“有‘金球’怎少得了‘玉片’?这是金玉满堂的“玉”,先试试味道如何?”
货郎张忙松开扯住人家袖口的手,笑着拿起一片,“咔滋”一口,整个人先愣了下,反应过来又“咔滋咔滋”两口。
半天也不说话,只是圆睁着眼睛。
“怎么了……不好吃么?”庄聿白看着货郎张的表情,语气都变得不自信起来。他自己也拿了一片“咔滋咔滋”。玉片还是好吃的,可货郎张的怎么反应会这般平淡,甚至是冷静?
货郎张似乎没听到庄聿白同他讲话,他缓了半日神,伸手去袖子里掏出一个布巾。
“没关系的,不好吃就不吃了。”庄聿白勉强笑着,试着去宽慰货郎张。
众口难调,可能真就有人不喜欢吃膨化食品。庄聿白顺道也在心里宽慰了下自己。
“不不不,好吃!好吃!”货郎张慌忙摆手,“这……玉片确实是好东西。只是我……从来没吃过这么有趣的东西。剩下这半片,想着带回去给我家那位……也尝尝。”
货郎张将口中省下的半块玉片,轻轻放在灰色粗布布巾上,一双看去年轻却又老茧横叠的手,将布巾四角慢慢折起包好,又小心揣进袖子里。
七尺糙汉,风吹日晒的脸庞上竟浮上赧色,货郎张有些不好意思地冲孟知彰和庄聿白点头致谢:“让二位见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