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兴二自打那日在孟知彰家吃过亏之后,心中越想越恨,整日琢磨着怎么报那几拳之仇。后面听说庄聿白要来吴家,心思活络起来,想着这不是兔子进了狐狸洞么。
不过他自己力量有限,若再遇到上次那壮汉估计还是只有吃亏的份儿。有一说一,壮汉的路数着实厉害,自己还没看清对方怎么出招的,已经脸着地趴在土里,肩背和脸上早挨了几拳,火辣辣的疼。
自己打不赢,那找外援。兴二日日在吴小公子身旁吹枕边风,让吴小公子千万给他做主。
说近来有个不知轻重的厨子欺辱了他。仗着自己做的吃食受欢迎,又是大娘子派人去请的,便自以为拿到尚方宝剑了不得了,不仅不把他放在眼中,知道他兴二是小公子的人之后,还特意派出一个五大三粗的悍匪来打他。
打他,不就是不给吴小公子面子么?不给吴小公子面子,不就是看不起吴家么?他兴二自己受委屈不打紧,他见不得别人欺辱他家小公子。
兴二越说越激动,掏出他娘马婆子给他的绣花手帕子,抽抽噎噎,在吴小公子面前狠掉了几滴眼泪。
吴小公子一听便炸了火,不过他是个风月场合流连惯了的,见兴二做小伏低缠绞在他身上,知道这事八成兴二不占理,但架不住他自己怜香惜玉,便拉下脸,装出个异常生气的模样,吵嚷着要去揭了那厨子的皮。
“一个厨子,还敢动你!等他来的,不让他扒层皮,老子跟他姓!”
吴小公子说完,又拉过兴二手中的帕子,折起绣着粉色桃花的一角,亲自将兴二那乌青眼眶上挂着的几滴眼泪擦了去。
既然吴小公子答应出马了,这口气就算出了一半。
求人办事,哪怕是枕边人,也得付出些代价,给到些诚意。何况兴二这排不上号的、充其量只能算个编外暖床的。兴二将平生所学极尽所能、好好伺候了小公子一通,被人抬回去后趴了大半日才从床上下来。
*
庄聿白这边一切就绪,开始炸制玉片,刚第一锅出炉,他就发现窗外门前多出些身影,假装有意无意地路过,眼神却一直往自己这边看。
不过这也怪不得别人。
一是大家确实没见过玉片,一个清俊小生做法术似的,把那么一小把薄片往锅中一放,锅中瞬间喷云堆雾般往外炸雪团,满厨房香气飘荡。谁看了不迷糊?
掌管厨房的吴嫂素来严肃少言,在吃食面前眼高于顶,自认为满城中她的厨艺无人能敌,可等她见了庄聿白的玉片烹制过程,半日说不出话。等意识归位,口中只剩连声惊呼。
吴嫂一开始还矜持着远远看着,闻到香味后有些坐不住了,不知几时人已经走到灶火旁,带着探究和打量看向眼前这位小生。再后面围在身边又是研究坯片,又是讨教油温,若不是那么多人看着,她都想亲自为这个小生添柴烧火,那股殷勤热络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拜师学艺的学徒。
庄聿白在吴家引起围观,更主要的是人长得俊秀。虽粗衣素服,但架不住身段样貌出挑,更带有天然去雕饰的一股风流之姿。
窗外私语,他家吴小公子花50两银子从西边新娶来的三姨奶奶已经算是个绝色,但和这小哥儿比,那还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别说后厨烧火打杂的小丫头,就是跟在老太太身边见过些世面的大丫头,都假借看进度的由头,亲自往厨房跑了好几趟。
庄聿白刚到不过一个时辰,他的名号已经在后院的丫头小厮里面传开了。众人还私下给他起了个诨名,叫什么琥珀仙子。
管家先前特意交代过了,要好生招待,众人更是极尽殷勤之所能,端茶倒水自不必说,庄聿白临时休息的茶案上高矮不一的茶盏就放了四五个,连擦汗的绣花手帕也已经摆了好几条。中间还夹杂着一个香囊。送来的小丫头说厨房烟气重,帮这位琥珀公子熏熏衣衫。
庄聿白刚到吴家,兴二就把消息递给了他的吴小公子吴用。
这吴用当时正在天香楼招蜂引蝶乐得自在,本要把兴二打发走,却听身边小厮说这厨子比家中三姨奶奶生的还好。
这小厮很是懂他家主子,吴用一听,当即放下酒盏,提衣整帽,趿拉着鞋子就要往家走。
他倒要好好会一会这位琥珀仙子,看他究竟是怎样一个风流标致人物。
第28章 哑巴
吴用到家并没有先去厨房, 而是着人小心打听老爷夫人都在做什么,有没有问他去了哪里。听说老爷不在家,大娘子在老太太房中看礼单子。他那颗悬着的心便放了下来, 一溜烟闪去后院。
“新来的厨子呢!本公子倒要看看是怎样人物?胆有多肥, 心有多大,竟把兴二都给打了!”
吴用在院内一顿叫嚷。听见是这位祖宗来了,小厨房忙跑出一人,巾帕擦着手,点头哈腰笑迎上去:“小公子怎么到这儿来了!有什么事您让人来吩咐一声就行。怎么还劳您亲自跑一趟。这烟气大, 小心熏坏您的衣裳!”
“那厨子呢?让他来回话!”吴用一把扇子摇得飞起, 眼珠乱转, 不住往厨房门里探。
“正在小厨房灶上给老太太炸玉片呢!”
那人看吴用这架势便知不好, 知道这是又受了谁的挑唆, 特意来找茬。这小公子长辈面前装乖扮巧,私底下却是个无法无天的十足大魔王,眠花宿柳、走兽逗鸟样样精通。那人恐他在厨房惹事, 忙将老太太搬出来。
“都说小公子有孝心,今日竟然亲自来盯着老太太寿宴要用的物件。小公子要找那厨子, 我把他叫出来回话也是可以的,只是现在油热锅熟, 他若一时离了灶上,那满锅的玉片恐怕要废了。浪费东西事小, 耽误了老太太的事情就罪过了。小公子最是明事理的。或者公子您先在这院子里阴凉处略坐坐, 等忙好了,我把他带出来见您?”
那人说着便一叠声招呼小厮来倒茶、拿软垫子、给小公子好好扇着风。
几句话连哄带堵,吴用自然明白对方用意。他抬手让那人住嘴:“老太太的东西,本公子自是要好好盯着的。你忙你的, 他忙他的,本公子自己进去看看。都不耽误。”
吴用装模作样正了正冠帽,折扇收起背至身后,迈开四方步,像只羽的大鸟,东摇西晃跨进厨房。
厨房不大,临时开小灶用的。背对着门,灶上一人正忙着。不用说,这就是那小厨子了。
吴用拔下扇子指着小厨子刚要骂,一眼瞥见这风流宛转的背影,顿时哑口。未看见长相,已经美得让人心惊肉跳。
“好生……齐整啊。”吴用死死盯着这个身影,不想脚下一空,险些摔个趔趄。
或许产生了吊桥效应,他下意识舔下嘴唇,一双贼眼滴溜溜将人从上扫到下。这小厨子身量不高但身板直挺,成色不错。他从未见过琥珀色头发,这抹颜色披在瘦削肩头,若是灯下床帏内细细摩看,岂不更绝?腰臀弧度……多一分太娇,少一分太平,真是美得刚刚好。不知抓在手中……又是什么神仙感觉。
吴用斜抽着嘴角,像只闻着味儿的鬣狗,欺身绕至庄聿白身边,语调轻佻:“呦!听说是你派人打了兴二?”
庄聿白正专心将几把坯片放入锅中,1、2、3、4、5,虾片骤然蓬起,雪片冰团般从平静油面越溢越多。
吴用离得近,冷不丁给这景象吓了一跳。不过他看灶下烧火的小厮一脸见怪不怪的模样,忙稳了稳表情,轻咳一声,摆出见多识广的架势:“这就是那什么‘金玉满堂?’”
“这是‘金玉满堂’的玉片。”添柴小厮答。
“啧!谁问你了!”吴用虚晃一下手中扇子要打那小厮,忽意识到在漂亮哥儿面前不好动粗,于是重新摆上笑意,往庄聿白脸上看去。
这一看不打紧,吴用登时怔愣,手中扇子险些摔在地上。
世间怎会有如此清俊人物?他吴用吴小公子经手过的人没有成千也有上百,全加起来也不抵这小厨子的一根手指。
这小厨子的手指,修长细腻,若能摸上一摸……
不等吴用试探上前,那双修长的手从旁拿过一只竹笊篱,满满抄起锅中白花花的玉片,轻掂两下,哗啦啦扬雪飞雾般倒进一旁的瓷盆中。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利落干净。还想往近处粘的吴用,被逼得不觉倒退两步。他振下袖摆,拈了一块刚出锅的玉片,眼睛始终放在庄聿白身上,像把玩庄聿白的手一般细细摩挲那片玉片。
“小公子叫什么名字?年方几何?哪里人士?” 吴用涎着脸,又凑到庄聿白身边。
庄聿白用余光看了一眼来人。一身绸缎裹着个身宽体胖的阔家少爷。年纪不大,略显稚嫩的脸上却流满遮也遮不住的油腻。比他们吴家灶上的那个黑陶油坛还油。
庄聿白只觉胃中一阵恶心。哪来的人渣,一双狗眼在本公子身上扫什么!
“哑巴吗?我们公子问你话呢!”见庄聿白不吭声,跟吴用来的小厮先动了气。狗仗人势,边大声呵骂,便要来推搡庄聿白。
吴用挥扇一挡,怒斥身旁小厮:“这么大声做什么!吓到小公子如何是好?”
庄聿白看了看这主仆二人,回身将新一拨坯片放入锅中。
真服了!一锅中药汤都泡不净他那满身基佬味。怎么,这是看上小爷我了?爷可是直男! 退一万步讲,就算爷喜欢男人,也绝不可能看上你这种插上灯捻能燃三天的欠抽老油条。
庄聿白压住肚中怒气,他眼下在人家屋檐底,登时撕破脸闹掰了,吃亏的只有自己。
若只是拿不到尾款,那还好说。钱嘛可以再挣,多一两少一两没关系。可方才这吴小公子是打着为那兴二伸张正义的名号来的。兴二是个什么货色,庄聿白还是知道一二。兴二有一分坏水,那他的主子想必就有十分。
而且自打这吴用进了厨房,除了必须在灶下添柴的小厮,其他有一个算一个全躲了出去。这更印证了庄聿白的判断这吴用,是个连猫狗都嫌的主儿。
吴用从没踏足过厨房,油烟气呛得他直咳嗽。不过良人在侧,他哪肯就此放手。他狗皮膏药似地围着庄聿白,一双眼睛不住上下舔。
庄聿白借锅中玉片清锅的空档,眼神示意灶下小厮添火。然后回转头指指嘴巴,摆了摆手。意思是制作玉片期间不便交谈。
“呦!还真是个小哑巴!”
不过这身段这姿色,是个哑巴,着实有些可惜了。吴用眼睛停在庄聿白脖颈上……不过哑巴也有哑巴的好处。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眯起眼睛拇指按在唇边擦了下。
庄聿白并没有往油锅中放坯片,他顶着恶心,等油热。
灶下小厮只配合烧火,庄聿白示意他添柴他就添柴。很快锅中热油翻滚,烟气跟着升起、弥散。那吴用金尊玉贵惯了的,那受得了这烟气熏蒸,鼻间酸呛,眼睛火辣辣,不一会儿就涕泪四下,捏着鼻子从厨房逃了出去。
“咳咳咳,太呛了,琥珀仙子,你慢慢炸。我在外面等你哈。还有些话,要同你……咳咳咳……同你说。”
院外小厮又是取巾帕,又是端水盆,还递上温度刚刚适口的茶,用来压压烟气。吴用正要去更衣,方才天香楼老鸨子着人递话过来。
方吴用走得急,老鸨还以为是自家招待不周,为安抚老主顾,忙又安排了几个清俊哥儿侯在那里,请吴用赏脸去试试。
“今日没空。改天的!没见公子正忙着!”
吴用更衣完急匆匆往小厨房赶,不耐烦地打发了那天香楼小厮。等他赶回小厨房,却发现早已人去室空。
吴用在厨房调戏小厨子的事,早有好事人搬到兴二耳朵里。兴二一听,自是怒不可遏,一把将手边茶碗砸得粉碎。他心中气不过,又听闻庄聿白已经出了府门,当即多多纠集几个小厮,拿上棍棒就去劫堵。
庄聿白见吴用那副模样,虾片炸制结束,立马同赵管家银货两契,带着尾款会合牛大有就要往家走。
好在庄聿白眼尖,刚走没多远便见几个小厮在街角探头探脑。不对劲。庄聿白忙让牛大有掉头回去,到了吴家后门,请小厮传话进去,说这金玉满堂还有个最佳的吃法忘记说了,需要亲自演示一下。
可巧后院老太太听说这做金玉满堂的是个极其标志的哥儿,也想见一见,正各处派人寻他。
吴用见厨房跑了那小厨子,正拿着厨房小厮们撒气,又骂方才那天香楼老鸨,早不来晚不来,偏这时候拿什么俊俏哥儿来显眼。
正闹得不可开交,听说老太太叫了小厨子过去,吴用忙收了神通,拎起衣摆忙兴冲冲就要跟去上房请安。
“小公子来了!”
丫头一叠声报进去,早有丫头笑着来打帘子。
吴用脚刚踏进门槛,便见老太太正同地上站这的一人说话。虽隔着半掩半开的帘子,他还是通过那个身姿认出说话的正是小厨子。
……小哑巴,会说话?!
“敢骗本公子!真是胆儿肥!”吴用心中不忿,磨着后槽牙,“等离了老太太这里,让你尝尝本公子的厉害!哭着求饶的时候,可别怪本公子不懂怜香惜玉。”
绕过屏风,吴用立马换上笑脸,给屋内的老太太和大娘子等人规规矩矩请了安。
老太太笑着招呼吴用到自己软榻上坐了,摸摸他的脸问这一日都去了哪里,书读得怎么样了,“听说你刚去了厨房。这么热的天,往那火气重的地方去做什么,中了暑可不是闹着玩的。”
厨房之事都敢捅到老太太面前,这小哑巴果然是来告状的!吴用心中不平,拿眼剜庄聿白,看不出来啊,你小子还挺有种!
庄聿白接住吴用的眼神,下巴微扬,不无挑衅地扬了下眉毛。
等来了当事人,这戏就可以开场了。现在还笑得出来,稍后有你哭爹喊娘求饶的时候。
第29章 抄经
吴用心里揣着鬼。今日去厨房之事, 他想为自己辩白几句。
可不等他开口,庄聿白拱手上前跟老太太行个礼,笑道:
“方才小公子确实去了厨房。他知道这是老太太千秋宴要用的东西, 特意守在边上念佛。不是小厮们拦着, 他还要亲自烧火添柴,说是为老太太添寿添禧,再热再累,他都能承受。”
吴家老太太原本偏爱这个孙子,听说吴用还跑去厨房做那烧火的苦力, 又是心疼又是欣慰, 抓着吴用不撒手:“用儿长大了, 不枉我疼你。”
又对地上的丫鬟婆子们说, “旁人都怪我偏心, 这是偏心的事情么?我这么多儿孙,哪个能有用儿用心?不过用儿啊,你是个读书的公子, 君子远庖厨,下次咱别去厨房了, 听话。”
吴用虽不知庄聿白的用意,但惯会就坡下驴。他靠上老太太肩头撒娇:“这都是孙儿应该做的。只要老太太高兴, 孙儿做什么都心甘情愿。”
老太太心里受用,又在她这爱孙的脸上身上一顿摩挲, 越看越喜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