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知道驻军在附近,来接应他们的也不是阴兵鬼差,商队众人脸上慢慢有了活人模样。领队将商队情况大致介绍一番,对此前鬼打墙之事仍心有余悸。
少年校尉略略沉思,马鞭朝远处指了指:“你们带着货物,去营寨多有不便。东南二十里有一条运送粮草的官道,我让应龙给你们带路。”
今日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众人纷纷跪拜。领队特呈上名帖,说将来若有需要之处,尽管开口。
“谁知那云校尉也是咱们东盛府人!”两个小厮越说越激动,对云校尉推崇之至,甚至因为是同乡而与有荣焉。
战乱之时,一纸家书可抵万金。云无择知道商队回东盛府,别无他求,唯有家书一封带与家中阿爹。
天寒地冻,无有纸笔,即便有那种狂风酷寒的状况下也研不动墨,铺不开纸。情急之下,云无择掀开铠甲,贴身撕下一块衣衫布料,咬开手指,以血为墨。
听到应龙之时,庄聿白已经按捺不住要跳起来:“果然是云兄,短短几个月,他竟然从藉藉无名升至校尉。云先生知道了,一定高兴!”
“果然英雄少年!不过这也是缘分,”薛启辰也跟着开心,“当时云公子和那骆家二少比武,不枉我出钱出力在台下帮他吆喝!”
那封沾满西境风雪的家书,跟着商队在北边从年前滞留至今。得知的第一时间,薛启原便令人快马加鞭、星夜兼程送至孟家村。
和书信一同送至孟家村的还有薛家准备的一百两银子。但云鹤年原封不动让人又带了回来。
“我兄长的意思是,云公子在前线守疆护土,我们薛家一时无以为报,特准备了一车谢礼送与云先生。”
“你们能将云兄家书带来,这对云先生而言,已经比什么都珍贵。”庄聿白知道这些礼物对薛家而言不算什么,只是聊表谢意,“正好过些时日我也要回去一趟,或者启辰兄与我通往?”
葡萄芽期养护至关重要,不仅影响果木全年长势,对葡萄开花挂果也尤为关键。虽交代了刘叔,还画了养护手册,庄聿白还是不放心,决定亲自去葡萄园盯着些。另外带到府城来的扦插藤苗已开始鼓芽,他计划着带回去一批。
薛家商队带回来云无择的消息,庄聿白一会儿开心,一会儿心中又堵堵的。
常年走南闯北的商队,仅仅误入战场三日,便已经开始集体崩溃。那常年驻扎在那里的将士呢?
他们遇到的可不止是雪夜迷路、供给耗尽、疲累失温。自然环境的恶劣固然残酷,更残酷的还有不知何时挥到眼前的敌方弯刀,以及昨日还望月遥祝,畅想手握军功荣归故里,今日便血溅沙场、泥土埋脸盖住望向家的视线。还有黄沙尽头那无名无依的枯骨,不知又是谁家门前企望的夫婿,谁家含泪念归的儿郎……
边境之苦寒,守疆之艰辛,岂是寥寥几个文字便能诉尽的?更不是大人物军功簿上那华丽卓著的垫笔邀功之辞。
庄聿白竟隐隐有些后悔。
若当时不去劝说云先生让云无择参加什么武举,此时的云无择或许正陪着阿爹或临窗品茗,或洒扫庭院,过着与世无争的安稳日子。
“是不是错了?”有时庄聿白会忍不住小声问出来。
“没有错。”孟知彰温柔拍拍庄聿白的脑袋,“这是云兄的选择。”
自从庄聿白确定返乡行程,孟知彰似乎有些反常。只要学院放了学,立马回家,一秒不耽搁。确保自己能空出的所有时间里,都有庄聿白的存在。当然庄聿白此行所有行李,也是他亲力亲为准备的。
“你会回来的,对么?”
“当然回来啦。”庄聿白不知道孟知彰为何会有此问,“放心,有薛家的车队和护卫跟着,不会有任何差池的。”
孟知彰微微张开手臂。
庄聿白会意,放下手上东西,迎了进去。
根据“关系章则”,无人时,两人是可以随时抱一抱的。
但这次的拥抱,比往常要久得多,也紧得多。
一个柔柔的,凉凉的感觉,落在庄聿白额头。
庄聿白愣了下,猛地抬眸,却撞上孟知彰一直等在那里的目光。
那么近,那么炙热,似乎还有一点点紧张。
庄聿白忽地明白过来。
方才,落在自己额头的,是一个吻。
*
孟知彰原要陪庄聿白一同回乡,被庄聿白拦住,终究没能成行。
茶炭制作已步入正轨,薛家几个庄子上的生产流水线也已有条不紊开始运作,家中还需有人坐镇,不时统筹定夺并核验把关。
这日清早,孟知彰亲手做了些圆圆的饼子与提前准备好的几大食盒果子一起放进马车。庄聿白驾车前些火候,薛家派了有经验的车把式来。庄聿白则与薛启辰同车同行。
除近身小厮、跟车仆役外,还带了四五名精壮护卫,孟知彰看此行人员安排周全妥当,方稍稍放下些心来。
担心薛启辰长途跋涉吃不消,庄聿白并没有加快行程,平时三日的路程这次用了四日才到孟家村。
沿途冬麦已经开始抽条,一派生机盎然景象。
知道庄聿白回来,早有不少族人迎在村口。庄聿白一下车就被人团团围住,众人纷纷对着庄聿白行礼时,牛婶和柳婶早拉住他嘘寒问暖,问他一路可还顺利,又说府城的水就是养人,这才去了多久,活脱脱成了一个富贵公子哥模样。
薛启辰一众见乡邻对庄聿白如此恭敬,又一口一个“上首”地叫着庄聿白,甚是诧异。倒不是他们觉得庄聿白不好,而是一个外姓的哥儿,嫁入孟氏一族,竟被恭敬奉为孟氏上首,享有尊荣,还在孟氏祠堂享有一定的话语权,这……若非亲眼所见,说出去谁人能信,谁人肯信。
“琥珀兄,想不到你还有这等本事。不仅降服住孟兄,连他的族人也真心服你、敬你。”薛启辰悄悄扯庄聿白的袖子,“到了这里,我可就指望你罩着我了。”
薛启辰随庄聿白住在孟家小院,祠堂旁边几间空屋子早收拾出来,跟来的随从等在那边安置。
稍稍修整后,众人赶车去往山中云家。
刘叔早已等在路口,众人下车随他步行进山。从刘叔口中庄聿白得知,收到云无择家书后,云先生高兴了好几天也伤心了好几天,近来饮食上明显差些,希望庄聿白来了能哄他家先生多吃些东西。
庄聿白默默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又担心薛启辰走不惯山路,特意伸出胳膊给他拽着借力。
院落整洁如前,天气渐暖,门外几丛竹子越发青翠。
庄聿白和薛启辰整理衣衫,进门后恭恭敬敬向云鹤年行礼问安。
薛启辰素来散漫活泼惯了的,不过云家院落渗出的这种世外隐修的清冷幽静,让他不觉所了几分肃穆之情。
庄聿白见云先生仍披着那件深色狐裘大氅,精神却较数月前差了些,不过看他们的眼神仍然是柔和的。
风炉上煮着杂果甜汤,云鹤年亲自用竹杓盛了两盏递给庄聿白和薛启辰,二人忙道谢接过来。
“许久未喝到先生制的汤饮,喝了这一盏接下来定干劲十足。”
庄聿白将府城这几个月的情况大致说了下,孟知彰在学中一切都好,生意因为有薛家一起帮衬势头很是顺利,而且自己在那边还有了一个小庄子。此次回来是不放心葡萄园,趁着发芽期为接下来一年的长势打好基础。
果然,一提到葡萄园云鹤年的眉间渐渐舒展,眸底也映出些光来。有些事,是言语无法宽慰的,苍白地劝解只会徒增伤感。最好的方法就是带着希望,带着盼头,陪着他一起向前看。
庄聿白说这次会多待几天,做好初春的施肥灌溉,虫害预防,以及第一次抹芽。当然他将此次新扦插的葡萄幼苗拿了出来,看能不能将葡萄园扩建一些。
刘叔忙上来接话,说根据此前留下的手册,已让人将肥料贮备好,人手也都就绪,只待庄聿白看过后,便可施肥灌溉。
关于葡萄园扩建一事,云鹤年有不同建议:“你府城的那处山庄,既然能栽种这新培育的幼苗,想来葡萄园中去年的这批一年苗也能栽种。”
庄聿白无法时时回孟家村照看葡萄园,即便书信往来,也很难预判园中葡萄长势,不方便及时指导葡萄树管理。云鹤年的意思是,趁着现在枝芽不大,莫如将一半葡萄苗移栽至府城去,这样府城的葡萄如何培植,一招一式着人传递回来,岂不方便。如此以来,这边葡萄园也无需扩建,新带来的幼苗仍栽中在园中空出的位置,也方便人员统一管理。
庄聿白其实也有此意,只是不好明说。既然云先生挑明了,自然恭敬不如从命。
当然此次来还有一事,便是云鹤年去岁酿造的那罐葡萄酒。
庄聿白推测着时间,再等一两个月便能开坛品饮。但众人皆知,离家时答应阿爹会回来陪他一起开坛畅饮的云无择,这个春天大抵是回不来的。
薛家有商队常年往返西境,既然能传家书回来,自然也能将这葡萄酒送至云无择手上。
“当真?”云鹤年一听,手中茶盏泛出一阵涟漪。
第98章 入赘
庄聿白不在家, 家中生意大小决议自然便落在孟知彰身上。
好在孟知彰平时没什么应酬,散学后立马回家。薛家或庄子上若有事情请他拿主意,都会趁他归家这段时间过来。
三省书院名盛名在外, 同窗学子自是天南海北、五湖四海皆有。孟知彰因为同一日摘得院试榜首和秋会茶魁, 在府城算是小有名气,加上书院藏书阁中颇为贵重的藏书抄本皆出自他之手,此事一经传出,书院学子中狠狠地轰动一番。
只是当时孟知彰很快返乡,多数人不得一见。众人又知他家中艰贫, 难以支撑府城求学, 正因不能结同窗之缘而遗憾时, 谁知孟知彰竟出现在了学堂之上。
孟知彰的出现, 打破了学院中原本微妙的派别平衡。
骆耀庭相貌堂堂, 才学好,家世好,更有骆家在府城的实力托底, 学中子弟都愿意结交依附。骆耀庭也习惯了自己所到之处皆有一群人追捧奉承的排场。
孟知彰矜持稳重,沉默少言, 虽不至于独来独往,但自带的那股疏离清冷感, 自动劝退了不少打算巴结逢迎之人。
观望的骑墙派越来越多,对骆氏小团体来说倒也无所谓, 但自从孟知彰来了之后, 素日被他们这些大家公子哥看不上的那群寒门子弟,像莫名有了什么底气似的,行为做派却让这小团体越发讨厌起来。
骆耀庭曾经高调临摹藏书阁书籍之事,满书院甚至满府城人尽皆知。谁曾想到头来竟是夺了自己榜首之位的一个穷酸乡野书生。为此事, 骆耀庭私下一把火烧了此前辛苦临摹的所有书册。
恼火归恼火,但名门大家子该有的规矩风范,还是在的。平日碰到了,自也会点头致意,不过并不会深交。何况孟知彰家夫郎与薛家的生意当前正做得你侬我侬,有这层关系在,骆耀庭与孟知彰便注定穿不上一条裤子。
这日,有一批金玉满堂要从小各庄送至景楼,货物交接已是轻车熟路,虽不至于出什么差池,孟知彰还是要回家等管庄人将回讫送来。
孟知彰收拾了书箱,正要起身回家,素日鞍前马后跟在骆耀庭身边的几个书院学子走了来。
其中一人肥脸夹笑,冲孟知彰拱拱手,捏着嗓子道:“孟公子好啊,不愧是我们三省书院的楷模,今日先生又夸奖了孟公子。只是不知这书该如何读,才能像孟公子这般优秀呢?”
另一人收了折扇敲敲肥脸肩膀,笑说:“我倒是谁,原来说的是庄家赘婿呐!你家哥儿不在家,你还这般急着回家,或者跟我们出去喝一杯快活快活?哈哈哈”
很明显,这就是来找茬的。不过孟知彰素日与他们并无往来,也无瓜葛,不知今日为何弄此作派。孟知彰将书箱放在书案上,眸子沉了沉,并没开口说话。
又有一人上来:“快活这事,恐怕与孟公子无缘吧。毕竟孟公子仗着家中夫郎能赚钱,硬生生塞进书院。啧啧啧,软饭硬吃,原来是这个意思。”
众人一阵哄笑。
又是赘婿,又是软饭的,孟知彰尚未表态,有人早听不下去了,上前一步,厉声对那几人道:“注意言辞!诸位好歹也是读书人,斯文二字不会写么!”
是王。
此前秋季斗茶清会上摘得第三名,将那册善本书赢回家的清贫书生。当然那本书,后来薛启原为哄妻给想方设法弄了去。
肥脸书生拎起衣摆上前一步,收了折扇指着人道:“王,你鬼叫什么!你不过是薛家养的一只狗,主家发善心,让你进了三省书院的门。赏你几根骨头,你便真以为自己成了人了?敢这般同爷们讲话,真是不知死活!”
“读书是要钱的,即便薛家给了你盘缠路费让你参加明年秋闱,真当自己能考中举人?一身穷酸相,诗文做得好又如何,没有家族支持,看你又能走多远?也不对,若你主家开恩,说不定试过秋闱,就给你在他们家学谋个教书先生的职位,赚些口粮嚼用,也不错,不错!”
那几人兀自说着,不时狞笑。
这话虽糙,但却并非全无道理。读书求仕,若只有寒窗苦读,是远远不够的。即便一路考上去,没有家族做后盾支撑,仅凭那一年几十上百两银子的俸禄,只能勉强养家糊口,哪里支撑得起顺风顺水的好前程,枉论实现政治抱负人生理想之类的。
所以孟知彰即便再有才学,即便书院先生们再怎么偏爱,深谙此理的书院大家子们,也大多敬而远之。想比之下,他们更愿意与家世显赫的骆耀庭结交往来,甚至依附。
哪怕当走狗,跪舔有肉吃,还是硬邦邦站着只能啃骨头,这其中还是有着天壤之别的。
孟知彰家中有事,原不打算与这几人纠缠,谁知他们越说越离谱,甚至牵连到试图替自己主持公道的同窗。这事,便不能就这么过去了。
“你叫钱源对吧?”孟知彰冷冷挑下眉,声音带着一种凛凛不可犯的威严,“还有你们,黄奇、周涛、丁宁。我与诸位素无恩怨,今日这般言语相向,究竟为何?”
方才众人那番不堪言语,换做常人,早脸红脖子粗对峙起来。这孟知彰却一派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者气度,倒让这几人背后发凉,一时哑口。
孟知彰向前一步,目光在众人面前扫个来回,压得众人眼皮不敢向上抬。
方才嚣张气焰一下消了,不知谁又小声咕哝一句:“果然吃软饭的,脾气就是硬,只敢在外面拿乔。在家里不知又是那般模样?”
孟知彰话不多说,上前一步将那人拉过,将其飞身按在桌案上。
五大三粗一人,竟像只小鸡仔一般毫无招架之力。众人听闻这孟知彰有些功夫在身上,原以为只是没见识之人人云亦云,方才手起人落,动作中的狠劲一下将这群惯会在酒池脂粉堆厮混的众人镇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