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孟知彰你放开老子!你可知我爹是谁?你可知我与骆公子什么关系?敢动我,你等着……”脸在桌案上之人没了面子,口中骂骂咧咧,又哭喊求众人救他,奈何没一人敢上前。
孟知彰手上用了力气。
桌上人倒识时务,立马换了嘴脸:“哎呦呦!别别别!孟公子,有话好说,好说。方才是我误会了……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看来诸位对孟某家事,很是有兴趣。不过,你们没有误会。那些道听途说,也并非全是捕风捉影。”
孟知彰放了人,冷笑一声,索性将椅子摆正,坐下来,打算就此事好好当面澄清一番。
“我们孟家是夫郎当家,若你们将此叫做‘赘婿’,无可厚非。我家中一针一线、一米一粟皆是夫郎所赚,若诸位称之为‘吃软饭’,那我孟某确实在吃软饭。而且我家夫郎愿意让我入赘,也舍得将这软饭端与我吃,诸位有什么意见么?”
孟知彰素来严肃沉稳,这话若不是出自他之口,众人定当哄然大笑起来。可此时那几人甚是摸不着头脑,只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气也不敢喘。
“这是我孟某家事,我家夫郎尚未有任何不满之处,又何需诸位操这个心?还是诸位嫉妒我有人能让我入赘、又肯喂我软饭?”孟知彰顿了顿,“这倒提醒了孟某。将来孟某家的孩儿,也要随我家夫郎姓庄。诸位可有什么意见?”
“不不不,我们不嫉妒……也没意见。”有人尴尬应和。
“散学多时,家中仆役在等,我们改日再聊,改日再聊!”
更有人想溜之大吉,孟知彰起身拦了那人去路。
“丁宁,方才是你出言不逊,对王公子指手画脚的?”此时孟知彰语气明显不对,听得人头皮发麻。
那叫丁宁的,被提名叫住,猛地打个冷战,忙摆上笑脸:“方才……那个,言语多有不妥,我家人来接我了,我……”
“向王公子道歉!”孟知彰声音不高,却有一股不容反驳的震慑。
“我……”丁宁拉不下面子。
“嗯?”孟知彰缓缓站起身。
那王宁一个哆嗦,立马冲王作揖如捣蒜:“王公子,方才言语冒犯,您大人大量饶我这一次!王公子!”
众人正闹着,忽急匆匆跑来一人:“孟公子!孟公子,书院门外有人找,说是庄子上的人,有急事寻你。”
孟知彰心内一沉,心中似乎明白过来什么。他同王行礼告辞,拎起书箱,又回头扫了骆耀庭的这几个跟班一眼。
果然是金玉满堂的运送出了问题。
素日都是管庄人大儿子带着庄上一两个稳妥之人一并运送。好巧不巧,今日常跟车的周叔不在,换了然哥儿跟着。换一两个人不碍事,何况平时走惯了个路,众人也知道这是送往薛家的货车,这光天化日的还能有人寻事不成。
可谁知马上至东门时,果然出现拦路之人。而领头的不是别人,正是骆家悦来茶坊的当家茶伎九哥儿。
第99章 劫道
九哥儿身后跟着七八个打手, 虎背熊腰截在路中,个个手持棍棒马鞭。
有备而来。
“茶坊中缺些茶点,暂借贵庄这金玉满堂一用。”九哥儿向前两步, 盈盈款款施了一礼。
借用?
管庄人周老汉之子周通上前, 依样画样还了一礼,严谨又潦草,眼中满是疑惑和戒备。
悦来茶坊的当家茶伎满府城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去岁斗茶清会上,这位九哥儿登台制茶,名动府城, 周通挤在人群中也远远瞥见过一眼。
多少富家子弟投掷重金难得私下一见的府城头牌茶伎, 谁知今日竟站至自己面前, 周通等人无不有些恍惚, 甚至说受宠若惊。只是看对方这架势有些……不对。
九哥儿亲自来借东西?还是向几个大字识不几个的粗人来借, 说出去谁人会信?换作往常,周通不等人开口,早将物品归整好, 小心翼翼亲手递了上去。
但今日不行。车上是送往薛家的金玉满堂。而且是量产以来第一次送货。迟不得,少不得。
“这位是九哥儿九公子吧, 嘿嘿”周通挠了下头,憨笑着有些不知所措, 正要羞涩之时,一眼瞥见对方身后那几人手中的棍棒, 脸上表情僵住, 泛起讪讪之意。
九哥儿轻轻点头,又给身旁人递了个眼神:“当然我们不白借,这是50两银子。你们拿回去,也好向主家交代。”
“……九公子!这, 这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周通不敢接对方递来的钱袋子,红涨着脸直往后退。
“哦?”九哥儿冲身边小厮挥下手,“那就再添50两。”
那小厮又拿出一包银子来,递与周通。周通哪里敢接,边慌忙摆手边窘迫地向后退。
正不知如何是好时,一人拦出来,挡在周通面前。
“抱歉九公子!钱,不能收。货,您也带不走!”
此人身量不高,一副瘦削文弱之态,似有不足之症。声音也不大,但所说之话却掷地有声。
“你是管事的?”九哥儿整理着被风吹起的氅衣缀绳,并没有抬眸看眼前小哥儿。
“我虽不是管事,但事关主家,我们便不能不管。这批货物已经有买主了。”
小小身板挡在自己前面,周通有些过意不去,不过这话提醒了自己,他重新向前一步,将那小哥儿挡在一旁。
“对,九公子,这货物是早就定好的。我们如约送去,误了时辰就不好了。您大人有大量,高抬贵手,别难为我们底下做事的。若您这边实在想要这货物,可以同我们主家商议。我们主家人很好的,也很好说话。就是庄公子,去岁秋季茶魁孟公子的夫郎……”
九哥儿轻笑一声,摇头:“本公子,今日就是想要这批货物。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当场钱货两讫,公道,便利。”
“……呃。九公子,这,这不是为难我们么!”周通又看了眼那几个大汉手中的棍棒,掂量下自己带的这几人,一时哪敢撕破脸,硬碰硬更是碰不起。
九哥儿垂眸看了下手中手炉,摆上些不耐烦:“本公子还有其他事。没时间同你们耗在此处。”
“九公子在府城也算叫得上名号,今日为何偏偏难为我们这几个庄户人!传出去不怕声誉有损?”那小哥儿看去瘦弱,却一脸正气,气势不输在场任何一人。
九哥儿终于抬眸扫了一眼这位小哥儿,眉眼间动了动,终究克制住情绪:“有胆量,你叫什么?”
“然哥儿。”然哥儿不卑不亢行了个礼。
“还是方才说的。生意向来讲究一个公平。我出钱,你们给货。我不欠金少银,你们也不缺斤短两。这便是很好的一单买卖。何来难为之说?”九哥顿了顿,“你这张脸,长得倒还乖巧。弄坏了岂不可惜?”
后面跟上来一个圆脸黑汉,气鼓鼓高声道:“九公子,何需同他们费口舌!干了再说!”
九哥儿看了下天,时间不早了。他拢着手炉,退至身后马车上,同身边人交代,“留意些,别伤着他的脸。”
既然话说不通,那便拳脚沟通。
双方根本不在同一量级,绝对力量的碾压下,各庄这批货物的护送之人根本毫无招架之力。所幸九哥儿带来之人目标明确,只冲着骡车上的几袋子金玉满堂使劲,手上虽粗鲁,但没那么多阴招、损招。他们的招数全在明面上,坏得直接,坏得坦荡。
前后不消一盏茶功夫,骡车上的袋子已被棒槌鞭打得没了样子。那几人还不罢休,索性又浇了几囊水,扬上些土尘。毁得彻底,救是救不会来的。
既然自己买不走,对家也休想能完好拥有。
孟知彰拎着书箱赶到时,九哥儿一众刚离开不多时。
骡车上原本规规整整的玉片干胚袋子,目前只剩一片狼藉,泥灰满布,惨不忍睹。对方虽然冲货使劲,在场护送货物之人岂能袖手旁观,自然拼命上前争抢撕打。结果可想而知,哪个没挨上几拳,受了几脚?
众人见孟知彰来了,忙围上来,七嘴八舌复述方才之事。
孟知彰看着众人状态,知道对方下了手,但明显留过情面,不然眼前几人不可能还能站着讲话。至于货物……还真是没留情面,像是专门来捣乱的小孩,发了狠地折腾。
有人递过来一包银子,对方临走时扔下的50两银子,说是赔偿。礼貌得很。
“这是扩大产量后的第一次去城中送货,庄公子临行前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们一定当心,不可有任何差池,谁知……”
方才英勇抗争,未退让半分的然哥儿,此时竟扑簌簌落下泪来,满脸悔恨,满腔自责。
他身子弱,激烈对抗时,几次被那群莽汉撞摔到地上。但他自带一种不服输的倔强,摔倒后立马爬起,继续去螳臂当车,打不过,他便上口咬人。
那圆脸黑汉气呼呼走时,胳膊上还留着然哥儿的几排牙印。
“那如期交付的货物交不上,岂不是失信于人?我们如何同景楼掌柜交代,等庄公子回来了,我们又有何脸面见公子?”
然哥儿说着,抽抽噎噎又哭起来,不过哭了几声,他忽地想起什么,又道:“这事看似冲着各庄冲着公子们而来,实则针对的是背后的薛家。我们人微言轻,孟公子或者请薛家公子出面去骆家讨个公道呢?”
其他人只知恨恨骂人,这然哥儿虽伤心恼怒,声音带着哭腔,却思路清晰,三言两语交代出发生之事,也点出了问题所在,短短时间还能想出应对之策。有胆有识,有勇有谋。
孟知彰不禁多留意了一下眼前这位小哥儿。看样子,应该就是庄聿白常跟他提起的那位然哥儿了。
今日之事确实是冲着薛家来的。
骆薛两家看似相安无事,平静水面下的暗流漩涡,半点未减。有了金玉满堂的加持,薛家在府城商业版图上的格局里面会出现鲸吞之势。商场虽无战场之硝烟,但血腥手腕从来不缺。眼见薛家有冲天崛起之势,利益相关的骆家岂会不闻不问、听之任之。
薛家扣留被在北边的那批货物,是骆家的一次警告。但当时仍然做得半遮半藏,并未全然撕破脸。即便薛启原带去抢了回来,与之厮斗的仍然是对方雇佣的散兵游寇,自始至终骆家都隐身在帷幕之后。
这次却在城门之外,堂而皇之截取薛家货物。放了话,毁了货,伤了人。这是将两家恩怨当街挑明。
九哥儿接触虽不多,但是个行事谨慎周全之人。这次竟有些不管不顾的意味。孟知彰眼眸沉了沉。方才学院中骆耀庭几个跟班故意言语相激,挑起事端,也是有人故意拖住自己,为的是将自己从正面冲突中摘出来。
明面是骆薛两个家族的利益之争。但为了一车货物撕破两家好不容易粘贴好的和平相处的面具,似乎又有些过了。孟知彰一时倒有些看不懂。他要好好想一下。
凡事若不能一招制敌最好。若不能,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打草惊蛇,事倍功半。
众人仍围着车子,沮丧至极:“孟公子,今日这货无法按时送到铺子里,我们该如何向掌柜的交代?”
孟知彰不语,朝城门方向指了指,迎面过来一辆骡车。
周通眼尖,认出赶车之人是自己的父亲,还有原本要和自己一道送货的周叔:“他们今日不是有事出去了么,怎么从城中出来?”
周老汉下了车,擦擦脸上汗,城外之事他也听说了,见儿子及众人并无大碍也便放下心,冲孟知彰抱拳行礼:“孟公子,货物都交到薛家铺子里了。这是收讫。”
孟知彰接过,看了看刚刚干透的薛家印章,将收讫折起,小心收进袖中。
这次金玉满堂交接数量非比往常,若一时出了岔子,对薛家商铺及酒楼会的影响难以预料。稳妥起见,孟知彰才用了一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货物正常着人从各庄运往城中。但这批只是幌子,所装货物是一些边角料掺杂一些碎木片等物。袋口一封,根本看不出是什么。不仅瞒过了捣乱之人,连运送货物的周通等人也皆不知,自己这一趟只是走过场。
真正要送去薛家的货物,则由周老汉和周叔等人换了条不常走的路,悄悄早半日就送了去。
众人一听,忙去那狼藉一片的车上去看,果然袋口打开,散出半车碎木片。
然哥儿身子弱,此时有些体力不支,周通忙要上前扶住,却被他父亲周老汉一鞭子支开。
周老汉吃的盐比周通多得多,他一开始就注意到孟知彰对然哥儿的态度有变,虽看不懂其中意味,自己几十年的人生阅历告诉他,经此一事,然哥儿应该不会再是一个默默无闻的无人在意的小哥儿。自己儿子的这一动作,虽出自好意,但很不合时宜。
“孟公子,然哥儿受了伤,是否需要将他……留下。”
孟知彰看了周老汉一眼,只一眼便明白对方所指,正色道:“今日各位都辛苦,你先带他们去医馆看郎中,另外回去多支半月薪水给他们。我家夫郎不在……”
后半句没说完,周老汉立马懂了。不该动的心思,不要动。
第100章 绿江独家
悦来茶坊内, 明烛满堂,笙歌燕舞,随着暮色降临, 茶坊也慢慢笼上一层旖旎情愫。
推杯至盏间, 喝的是郎情妾意,品的是凡尘百味。
红烛泪垂,眉目传情。
南来北往的消息情报,也随轻启朱唇在这红鸾帐内外,被筛选、被编织、被收集起来悄悄呈送出去。
九哥儿坐镇坊台之前, 一身清凉的羽衣, 周身斜缠着妃色丝锦, 冰台色薄纱披帛松松缠在手臂间, 行动间轻柳拂风, 春波荡漾。他如往常一般招待客人,左右逢源,八面玲珑, 仿佛两炷香前东门截货之事,并不是他做的一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