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直到有东州卫匆匆进府来报:“启禀殿下,统领大人已亲自带兵出海,此行必能诛尽叛军,还东州安宁!”
元婧雪一直平静的面色,在此刻微微有了变化。
詹如星在她手中,詹绮不得不帮她安排晏云缇和五名暗卫上船。
即便如此,元婧雪的心中依旧不宁。
冯泰良的嘴再硬,早晚也会撬开,但最要紧的账册证据都在海岛上,需要晏云缇她们拿回来。
在东州卫赶到之前,她们将是六人对敌整个叛军营。
元婧雪无法让自己心静下来,她隐隐觉得要发生什么。
一个时辰后,她的不安得到证实。
萧燃脚步匆匆进来,低声禀报:“殿下,不好了,冯泰良说,那座海岛上埋满了炸药。一旦到万不得已之时,他们会引爆炸药同归于尽。”
元婧雪当即起身,今夜维持的平静表象在此刻撕裂,她快步往外走去,“备船,出海。”
“殿下不可,殿下的安危要紧!”萧燃紧跟上去劝说,“晏姑娘那么聪慧,定不会出事的,殿下不可冒险。”
元婧雪倏然停下脚步,视线极冷地看向萧燃:“你要违逆本宫的命令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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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月下,一箱箱兵器被士兵抬着放到兵器库里,只是大致粗略检查一番,便急忙去前面饮酒。
又约莫过上半个多时辰,换防的兵士前来细细检查兵器,当掀开一箱兵器,发现里面空空荡荡唯有零散几件时,又急忙去检查剩下的,发现共有六箱基本是空的,立刻意识到不对。
“你们在这里守着,我去通知统领,兴许是有人混进来了!”那士兵跑得飞快。
而此刻,已然喝醉的叛军统领拍着晏云缇的肩膀,感叹道:“你我都是为主子做事,如今主子大事将成,你却还担着重担。这些账目和信件给你,你定要替主子将大启的皇室搅得天翻地覆,让她们皇室中人自相残杀,助主子登上那个位置,将来论功行赏,你必是头功!”
“这都是卑职该做的事,”晏云缇口中说的东幽话极其流利,“如今这些粮草和兵器都已到位,将军才是主子最信任的人,后面的事都要仰赖将军多费心。”
“这是自然。”叛军统领被她一句最信任说得高兴起来,又端起酒杯敬晏云缇,“来,喝!今夜不醉不归!”
晏云缇知道他已喝到兴头上,借着给他倒酒的功夫,在酒中撒入无色无味的药粉。
叛军统领一口喝完,顿时醉倒下去。
晏云缇将桌上的账册和信件塞进怀中,立刻和埋伏在附近的五名暗卫一起离开。
这叛军统领属实不算聪明,且她们早已谋划好,元婧雪设计让钟离钰不得不返回东幽一趟,她则扮演钟离钰的亲信,来诓骗叛军统领。
言语间周旋试探,竟真的让晏云缇探出一个重要的消息詹家和市舶司皆以为他们的主上是元华,但其实这些叛军真正听命于钟离钰!
多亏当初谈宁给的真言药粉,借着酒性发挥,套话都轻松许多。
然而好运到头了。
“晏姑娘,他们追过来了。”身后响起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冲天的火光和喧嚣。
一声急促嘹亮的哨声紧接着响起。
四下“嘶嘶”声不断,幽绿的蛇眼在暗夜中泛着冷冷的寒光,蛇虫毒蝎不断逼近,却不敢靠近她们半丈以内。
追来的将领继续吹响哨声,然而那些蛇虫毒蝎只敢在四周游移,却不敢寸进。
那将领气得放下尖哨,厉声道:“杀了她们!绝不能让她们出岛!”
话音刚落下,远处传来一阵炮火声!
东州卫统领的大船逼近海岛,一阵炮火将试图阻拦的叛军炸飞,海岛上瞬间陷入混乱。
醉倒的叛军统领被这阵冲天炮灰震响,他揉着疼痛的额际,听着属下的汇报,脸色愈发难看。
“将军,海岛四面都被围了,东州卫手中炮火刀兵齐全,我们、我们怕是不敌啊。”
“他们是怎么找过来的!”叛军统领猛地起身,险些因为头晕栽下去。
“可能、可能是刚刚那几个埋伏到岛上的女子带过来的,将军,如今我们该怎么办?”
“能怎么办?”叛军统领面色阴森下去,“她们不就是想要证据吗?好啊,那就看她们能不能带得出去!吩咐下去,引东州卫入岛,我要让他们一起下黄泉!”
第73章 启程回京
一线天光自海际升起,照耀在硝烟已消的海岛上。
东州卫的士兵押着叛军往船上去,更远的地方躺着不少人,大多身上有伤,有的连起身都坐不到。
晏云缇穿梭在这些伤员中,拿着纱布和伤药一一帮他们包扎治伤,听见海面上有船驶来,转身看去,隐约见到一抹紫色的身影站在甲板上,视线隔着遥阔的海面与她对视。
晏云缇微怔,赶忙将身前这个伤员的手臂包扎好,将剩下的伤药和纱布交给暗卫,脚步匆匆往海滩上去。
东州卫的统领也听闻消息赶来,遥遥一望,猜测道:“应是殿下带人来了。”
晏云缇趁着船还没到,将右手的衣袖往下一拉,确保盖住纱布后,迎上前去。
元婧雪早已看到她在沙滩上等候的身影,一直提着的心在此刻稍稍放下去,见晏云缇迎上前来,伸出左手扶她,不似有伤的样子,还是忍不住问一句:“可有受伤?”
晏云缇摇摇头:“我没有什么大事。只是东州卫有许多人伤亡,那叛军统领穷凶极恶,眼见不敌,竟叫人引爆埋藏在地下的炸药,才造成这许多伤亡。”
东州卫统领上前行礼,接着晏云缇的话说下去:“幸亏晏姑娘提醒及时,我们及时撤出来,才没让更多人踏入埋有炸药的中心地界。晏姑娘英勇,竟一人将要乘船逃脱的叛军统领活捉回来。有此人证,殿下便可安心了。”
元婧雪听到那句“英勇”,看了晏云缇一眼,见她一直未动右手,先对东州卫统领道:“郑泰良已经招认,也说出海岛上炸药一事。我此来带了不少伤药和食物,应统领让人将伤药和食物都搬下来吧。看此情形,怕是要在此处休整一二,应统领需要什么尽可去吩咐。伤者要尽快医治,有身亡者按照朝廷抚恤两倍,事后要照顾好他们的家人。”
“是,一切都依殿下的吩咐,多谢殿下送来这些物资。”应统领吩咐着士兵去帮忙卸下伤药和食物。
元婧雪看向远处躺着的众多伤员,又看了晏云缇一眼,视线在晏云缇的右手上停留几息,没有多问,往前走去。
她接过伤药和纱布,蹲下去亲自帮伤员包扎起来。
“殿下,我来吧。”晏云缇想要接过纱布,鲜血淋漓的伤口很是骇人,晏云缇不想让她多看。
“我若连这一点伤口都见不得,未免太辜负这些将士的浴血奋战。”元婧雪将纱布包扎好,接着走向下一个人。
她太平静,平静到晏云缇开始怀疑她到底有没有看出自己受伤。
直到忙了近一个时辰,晏云缇再次起身的时候,忽觉一阵晕眩,站不稳要倒下的时候,后背被人稳稳扶住,睁眼看到元婧雪微变的脸色,伸手抓住她的手臂稳住身子,笑着安抚:“我没事,可能是饿的,吃点东西就好了。”
“那先去喝些粥。”元婧雪扶着她往远处走去坐下,接过煮好的白粥,轻轻吹了吹,喂到她嘴边,“小心烫。”
晏云缇眨了眨眼,心里犹疑不定,乖乖把一碗粥喝完,喝完把怀中的账册和信件掏出来,递给元婧雪:“这是我从叛军统领那里拿到的,殿下看看有没有用。”
元婧雪看着那一叠完好的账册和信件,沉默几息,没有翻看,而是伸出手轻轻握住晏云缇的右臂,将她的衣袖往上拉去,一截惨白的纱布露出来,她指尖一顿,看到纱布上渗出的血迹,轻声问道:“伤得如何?”
“没什么大事,”晏云缇又笑起来,将衣袖拉下去,“我刚才还能帮忙包扎呢,要是真伤得厉害,我早要殿下哄我了。”
元婧雪抬眸看她,又问:“怎么伤得?”
“就是,一不小心被炸药炸了一下,”晏云缇斟酌着道,“然后在追击叛军统领的过程中,被他的刀不小心伤到一次。”
这么一说完,元婧雪的面色彻底不好了。
晏云缇怕她一直猜测担心,索性把昨夜的事情说清楚东州卫的援军到达之后,叛军节节败退,晏云缇最先发现叛军有意将他们引向海岛的中心地界,及时提醒众人后撤。
“我是因为撤出不及时,才不小心伤到后背,真的伤得不重。”晏云缇动动右臂示意自己没事,接着道:“那叛军统领口口声声说要与我们同归于尽,可他却想要趁机乘船逃脱,我发觉他行迹不对,及时追踪过去,因是背上有伤,一时不察让他伤到右小臂,不过我也反手还了一刀,他伤得可比我重多了。”说完又补上一句:“不过人没死,他的嘴里虽藏着毒,但以他那且偷生的性子,怕是咬不下去,我也卸了他的下巴,殿下放心就是。”
元婧雪静静听着她说,明明是那么惊险的过程,在晏云缇的叙述下却是如此平铺直叙,仿佛她真的没有经历什么大事。
可是,她伤到了右手。
这一次是小臂,下一次呢,又会伤到什么地方?
这已经是第二次,晏云缇为她而伤。
“殿下,你怎么会急匆匆地过来?”晏云缇见元婧雪不说话,只是轻轻摩挲着她的右臂,想要转移元婧雪的注意力,“运送物资这种事明明可以让旁人来做,殿下却亲自过来,难道是因为担心我担心得坐立不安了?”
晏云缇的语气略带调侃。
元婧雪凝目望向她,双唇轻启:“是,因为担心你,怕你会出事。”
晏云缇一怔,元婧雪如此直言出乎她的意料,她怔愣片刻,无奈笑起来:“殿下如此直接,反倒让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你不用安慰我,现在也不需要你安慰我,”元婧雪何尝看不出她的心思,她轻轻握住晏云缇的手,“你若是痛就对我说痛,若是想要我哄你,那我就哄你,你不需要压抑什么。我也没有你想象得那么脆弱,你可以像上次受伤时那样,任性妄为,做你想做的。”
太阳早已升起,整个沙滩沐浴在金色的日光中。
晏云缇看着眼前笼在光晕中的元婧雪,觉得有些看得不真切,她忽然凑近,故意问道:“那我现在想亲殿下,也可以亲吗?”
“可以。”元婧雪并不躲闪。
晏云缇惊讶地微张着唇,不一会儿笑出声,“殿下如此,倒真是把我制住了。”她哪能真在这种场合下亲人啊。
“还是先看看账册和信件上都写着什么吧,”晏云缇翻开最上面账册,“等回去之后,我再让殿下看看我的伤,现在不急。”
账册上记录的内容和她们预料得大差不差,皆是购置粮草和兵器的记录,而那两封信,很明显是元华写的。
此等大事,郑泰良他们真要做,也必定要留下保命证据,这两封信就是郑泰良的后手,足以将元华私养叛军一事定死。
“这些人证和物证必须立刻移交上京。”晏云缇一边说着,一边将信纸塞回信封,此事看似已经结束,但争端其实才刚刚开始,“殿下封闭东沧城,此事闹得如此大,很快消息就会传出去,我们要在元华她们反应过来之前,将所有证据连同奏折一起递交上京,让她们辩无可辩。”
“你身上的伤,不适宜舟车劳顿。”元婧雪迟疑着。
“我真的没事,可以赶路,”晏云缇握住她的手,“殿下愿意明示对我的关心,愿意为我迟疑一二,我已经很高兴了。宜早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回东沧城,以最快的速度赶回京都。”否则她担心消息一旦传出去,元华那边会想要派人截杀,那样会增添很多麻烦。
她们动身先一步赶回东沧城,将市舶使郑泰良、监事郑廉、詹绮和叛军统领一应人等,派重兵快马押往京都。
出发前,元婧雪安排詹如星去见詹绮最后一面。
詹绮自知必死无疑,能为女儿求得一丝活路,她已无憾,抚摸着女儿的脸,含泪笑道:“如星,出海去吧,离开这里,替阿娘看看海外的风景,不要再回来了。”
如此株连之罪,长公主愿意信守承诺,保她女儿一命,詹绮已是庆幸不已。
詹如星哭得泣不成声,她想说她不要走,她要留下来陪阿娘,可她知道她的这条命是怎么换回来的,哪怕后半生且偷生,她也不能轻易抛却这条性命。
码头上依旧是人来人往,喧闹不减。
元婧雪和晏云缇踏上甲板,她们感觉到身后凝望的视线,朝后看去,不远处的一艘船上站着一衣衫尽白的女子,及腰的帷帽遮住她的面容。
她朝着两人的方向深深作揖弯下腰去,而后转身步入船舱,再未出来。
晏云缇看着这一幕,忽有些唏嘘:“富贵荣华真是转眼烟云,从此以后她便是孤身一人了。”
留下詹如星,其实可能不是一件好事。
一时的心软可能会酿成未来的大祸,也有可能只是多留一条人命而已。
“殿下终究是心软的,”晏云缇被元婧雪扶着进船舱,单手抱住她,“也不知回京后,殿下能不能也对我心软些。”
“回京后,你应该会受到封赏。”元婧雪知道她在问什么,避开那个话题,转而问道:“你有什么想要的吗?我可以帮一帮你。”
晏云缇抬眸凝视着她,眸色深幽:“我想要什么,殿下不清楚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