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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半个字也解释不出口。

  可他的青儿似乎是这世上最心软、最好哄的孩子,沈辞青蜷着腿,摸着他剧烈的悸颤,张大灰扑扑的眼睛,小声问:“舅舅?”

  “青儿……”那张苍白的脸仰着,轻轻地,嘴唇微弱地张合,“青儿……误会你了,是不是?”

  “想岔了……”

  “舅舅……不走的,青儿病了,也不走的。”

  “死了也……”

  最后这句话被悸栗的痛吻含住,燕狩拼尽全力抱紧他,不停抚摸他的脸,粗糙掌心发抖,鬼会哭吗?不知道,但沈辞青的确尝到了。

  燕狩在为他哭,在为他痛。

  那眼泪……比茱萸酒好喝。

  沈辞青微微笑了,他开心了,满足了,他不怨、不恨、不生气了,他告诉燕狩:“你演的……很好,很像……朕梦中的舅舅。”

  沈辞青梦呓似的呢喃:“朕梦里的舅舅……就是这样的,朕梦里……舅舅,疼朕,最疼朕了……”

  他又咳嗽起来,最后几个字被血淹没,那点血顺着唇角溢出、淌落,落在衣襟上,胸膛上,又被鬼的眼泪打成很稀薄的红。

  沈辞青却像是早已习惯,浑不在意,随便咽回去一些血、吐出一些血,甚至精神很好地扯了扯厉鬼的袖子。

  顺便把沾到手上的血全都借机擦上去。

  “给朕……再喂点药吧。”

  “四更天了……”

  “……今日不上朝了!”厉鬼再忍不住,死死抱着他,嗓音凄厉沙哑,“不去了,青儿,不去了!躺着,咱们好好躺着,舅舅陪你,青儿……”

  沈辞青被他吓了一跳,灰蒙蒙的眼睛睁得甚至有点圆了。

  ……这么过了几息。

  沈辞青笑了下。

  不尖刻嘲讽,不冰冷讥诮极其柔软、无比安静真实的笑容,沈辞青闭上眼睛,默念了几次,放纵自己背下来这段话。

  沈辞青知足了,他其实就只是想听这些而已。

  就只是想听而已。

  “多谢……你。”

  沈辞青轻轻说着:“好了,抱朕……换衣裳罢,多备些……备些帕子,朕……当众咳了血,叫……看见……朝野不宁……”

  他说得断断续续,很多都听不清。

  沈辞青呢喃着,柔声吩咐:“把朕……抱去龙椅上,他们看不见……看不见你。”

  “你抱着朕,一直抱着……莫再松手了。”

  “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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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玫瑰][玫瑰][玫瑰]回来了!亲亲亲

  第90章 不会动了【新内容】

  厉鬼第一次不想听他的话。

  当然不是不肯抱着系统趴在飘摇的小纸灯笼上, 眼睁睁看着厉鬼跪在榻边、越抱越紧,眼看就要把那苍白人影不顾一切地嵌进骨血深处。

  倘若这鬼气深处还藏着骨头、还有半分血肉的话。

  燕狩死死抱着沈辞青,不肯把他交出去, 不肯再将他交给那冰冷的龙椅,不肯将他交给天下。

  “只一天……”厉鬼低声求他, “一天,青儿,不去上朝了, 躺一天, 痛痛快快大睡, 好么?”

  沈辞青却只是弯着眼睛。

  厉鬼就懂了。

  不行。

  燕狩其实不是天生循规蹈矩、谨小慎微的臣子,但沈辞青是天生的皇帝。

  燕狩开始想起很多事想起沈辞青,小小的, 还没战车轮子高的沈辞青,精致面庞上全无表情,披着小盔甲, 抬手要他抱。

  宫变那夜, 端坐在深宫之中,闲闲落子, 翻覆间一把火烧干净了权势熏天贺兰氏的沈辞青。

  在朝堂上手刃那涕泗横流、口口声声“天命当降”的叛臣的沈辞青, 垂着睫毛,轻声说……

  “天命,在朕。”

  沈辞青不是会甘愿缠绵在病榻上的脾性。

  所以,这样无言的僵持,其实也并未持续太久……在沈辞青竭力挺直的肩背开始不受控地打颤、呼吸开始紊乱,开始透出力竭的颓态时。

  厉鬼也终于沉默着败下阵来。

  将人揽着头颈、托着脊背,拢着好不容易焐暖了些的腿弯, 轻轻抱起。

  沐浴,更衣,束发。

  沈辞青将这一切都交给他,并不怀疑,也全无防备。

  厉鬼小心握住绵软冰冷的手腕,拢着轻轻抬起,苍白指尖颓然垂落,沈辞青又昏了过去。

  这一昏就昏到上朝,沈辞青太累了,睡得太沉,被厉鬼拢着端坐在龙椅上,几乎没有一处不软,仿佛失了骨头筋脉,头颅软软靠在厉鬼颈侧,气息微弱,紧闭的眼睛叫那十二旒的珠玉挡住。

  珠玉叮叮当当,随风轻撞,清凌凌响个不停。

  燕狩已经不能叫醒他。

  惊醒年轻天子的,是司礼太监那尖细明亮又拖着长音的“开朝”,是百官跪伏于地,山呼万岁。

  在那山呼海啸的颂声里,沈辞青像个被噩梦咒魇住、于濒死恐惧中猝然惊醒的孩子,龙袍之下,翼翅似的肩胛剧烈抽搐悸颤,本能睁开眼睛。

  离得太近了。

  太近了,厉鬼紧紧抱着他,密不透风贴着瘦峭脊背,第一次,听见那从来无人知晓的惊惧呼吸。

  沈辞青的手在发抖,冰冷手指摸索着,穿透半凝实的鬼气,死死攥住龙椅那鎏金的冰冷龙头。

  苍白指尖磨出血色,鎏金斑驳,暗痕交错。

  就这样,一点、一点,沈辞青轻车熟路,从那稚童时就纠缠不休、如同附骨之疽的梦魇深处,逼着自己脱出。

  变得镇定、沉静。

  百官抬首时,龙椅上的身影已同每日一样,仿佛不透风的深沉古井,令人敬畏,忌惮,捉摸不透。

  那初醒时的惊惧脆弱,如同石子沉湖,不过丁点涟漪,转眼便消散了。

  又是一日无聊的励精图治。

  无甚大事。

  倒是京兆尹有桩咄咄怪事要奏昨天夜里,京城内外,多有百姓口口声声称梦见厉鬼血月、天塌地陷,甚至有人言之凿凿,说栋榻柱折、楼倒殿毁,京城分明都被毁了大半。

  ……可担惊受怕辗转一宿,昏沉沉睡去,天明破晓睁眼一看,却又一切如常了!

  自然。

  倒也不是事事都如常,比如那鞠躬尽瘁、为了“生民社稷”悍不畏死,敢逼着皇上下罪己诏的能臣诤臣王老大人,今日就没上朝,听说是昨夜“闹鬼”时,叫什么事刺激了心神,一口气没上来厥过去了,家里一片哭天抢地,正四处慌乱求医。

  出了这种事的,还有几个前朝遗老、世家的七老八十的文官清流,如今都气息奄奄躺在榻上,有的嘴歪眼斜、有的呻吟不止。

  有小道消息,听说是这几家的府库被洗劫,那几位老大人保命的灵药……全丢了。

  一根人参须子也没剩。

  倒是本来京中被魇物纠缠、小鬼上身的那几十户穷苦人家,居然反倒都痊愈了!神智清明,条理清楚本来癫狂撕咬、不得不拿铁链拴着的小娃娃,扑在娘亲怀里哭得震耳,一口气喝了三大碗滚热滚热的小米粥……

  沈辞青听着,慢慢有了兴致,精神居然也跟着好了些,倚着厉鬼极力自行撑坐起来。

  厉鬼:“……”

  沈辞青微微仰着头,用旁人听不见的声音,好奇地问他:“舅舅……”

  “是你做的吗?”

  厉鬼僵硬了一瞬就是这一瞬,沈辞青就明白了,垂了睫毛低低咳嗽着,颇为愉悦地笑起来。

  “不妨事。”

  沈辞青微微侧过脸,低声呢喃:“朕……护着你。”

  年轻的天子声音飘渺如烟,长睫低垂,像是在对厉鬼这样承诺,又像是穿透岁月,静静看向玉阶下那刺目的、猩红的凝固血迹。

  “朕……护着你。”

  沈辞青柔声呢喃,仿佛在抚慰一个惊悸梦魇的孩童,仿佛在望着那怀抱血肉模糊头颅、立在阶下的影子:“没事的。”

  沈辞青的话说多了,又咳出点血,厉鬼匆忙替他擦拭,使出障眼法遮掩,却猝然怔住。

  那霜紫的唇角溢出的……不止是血。

  那极不起眼的、金粉一般的灿灿光芒,隐在浓稠血液深处,微弱闪烁,是帝王早已破碎的神魂本源。

  厉鬼魂核巨震。

  那早已被洗刷干净的血痕,仿佛变成了看不见的荆棘毒草,蜿蜒拾阶而上,将端坐的年轻天子死死捆缚在这方寸龙椅之上,扎入神魂深处,日日夜夜摧折煎熬。

  沈辞青无知无觉,躯壳被丝线牵扯一般,从容端坐。

  引颈受戮。

  “既是……如此。”

  沈辞青嗓音沙哑暗弱,咳嗽了几声,指尖仍安抚一般,轻轻点着厉鬼的手背:“王翰林、詹太傅、葛爱卿……莫不是,心忧百姓……”

  “为了朕的社稷……为解朕与万民之劫,竟不惜……以自家珍藏宝贝,献与鬼神?”

  “众爱卿,以家产祭鬼,莫非可解……此次劫数?”

  堂下百官瞪圆了眼睛,背后猛地一凉,冷汗唰地淌下,惶惶然面面相觑。

  不是几个老头子被偷了私藏的灵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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